第10章 第十章

燕北云潜入牢中,是净尘被关押的第二天中午。

狱卒正将半个发霉的馒头摔在僧人面前,骂骂咧咧出气,被指派来看官这个身怀妖术的佛道中人,他显然怀有满腹怨言。还没有说几句,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捂上他的口鼻,随后两眼一翻,软趴趴晕倒在地上。

燕北云站在倒下的身体背后,笑眯眯看着净尘。

他手指一翘,两道细小的长针对着净尘的手腕发射出去,射入锁孔,很容易地将镣铐打开。他还没打算说话,净尘也暂且不见表态,一道明显不相熟的声音却率先响起,从遥远的走道尽头传来:

“这和尚不是昨天才进来,听说还杀了人,这么快就出去了?我不过是偷点东西,已经被关了一个多月,喂,劫狱小哥,反正当差的你都打了,顺便给我开下锁呗。”

燕北云大喜过望。他就喜欢这种不斤斤计较善恶得失、就事论事的市井朋友,怪有意趣的,简直和正在营救的某人形成鲜明对比。当即俏皮地冲里头吹了声哨,回复:“当然,他有江湖关系,你有吗?大哥,只要财资到位,我保管救你出去。”

说完上前,一把将站起身的净尘拎出来,跨过狱卒:“走吧。”

和尚说话很没有意思,唯独有一个优点,不爱说话的同时甚少寻根问底。比如说,他不会问昨天是否燕北云有意设计他陷入麻烦、又是否暗中相护,更不会问为什么才过了一天便折返回来施救。面对出现在牢狱中的杀手,他只会问:“你是怎么进来的?”

他们已经走过了弯曲幽暗的牢室,推开大门,清香的春阳将阴冷的气息一扫而空。几个看守歪歪扭扭地昏迷着,燕北云迎上微风,扬颌一笑:“两条腿一开一迈,就走进来了。”

他轻松地好像只是出门踏青,脸上半点没有青天白日劫狱的自觉与紧张。净尘看着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最终只是借着墙头燕北云伸来的手,一道跳出府衙。

他们翻墙的地方正属后街,家家户户后墙相对,尽头一条河流,鲜有人迹。马车安静地靠在墙角,落下时,正好落于棚顶,燕北云稍许缓冲,又拎着净尘跳下地面,一转身,利落地将他塞进车棚,自己跨上牵绳的马背,缰鞭一扬,悠悠驶离出去。

人声渐沸,似乎回到了闹市之中,滚动的车轴停下,燕北云一掀车帘,反身钻入车厢,坐到净尘身边。

如他所料,净尘还是在牢狱中挨了打,嘴角边稍有淤青。燕北云稍有疑惑,“唔”了一声,倒也觉得那种情况下不过分显露功夫、叫人平常地出一顿气实属明智之举,翻起到净尘面前跪坐下,摸出伤药,捏起下巴:“别动。”

他用指腹推开盒盖,挖出一块膏药,先在手背上抹匀,然后涂至僧人脸上。清凉的触感弥漫开来,带一点辛辣,很温柔。

空中沉浮的光落在燕北云的眼底,也很温柔。他移目对上净尘的视线,突然笑了起来。

“昨天进去时候被揍了。”燕北云又化一点药膏,抹在颧骨上。“这个呢,是进牢房的惯例。何况他们那么惊惧于你,怎么能不证明自己强势,才好安心?”

他半点不以为意,安慰道:“在江湖上行走,挨打是常事,也是好事。今天被打了,知道什么人什么时候不好招惹,明天就不会吃太大的亏,以至于丢掉性命。江湖人,即便是一代宗师,也无不在妻儿、师长、朋友仇人,官府市井诸多关系中,既不能独活,便要懂得避祸。”

他将剩余的药膏抹在自己手心,从怀里拿出度牒,还给净尘:“昨天公堂上问证,没找到是不是?蒋家门口,我顺手拿走的,人世间很多事都发生得这样不起眼。不谨慎一点,可难安稳。”

他离得很近,身上却再闻不到一丝味道,前天夜晚掩盖血气的幽幽茉莉花香,已经如一场美好而轻幻的春梦般消散干净。你会为什么样的人停留,又会有什么样的往事难忘吗?净尘仔细看着燕北云,看见他光滑饱满的皮肤上细小而又透明的柔毛,眼睑侧下似乎有一道狭窄的伤痕,很淡很浅,几乎如同错觉。

他问:“你曾入过狱?”

眼底有雾起来,似乎怀藏怜惜。

燕北云并未细思僧人话中深意。他能有什么深意?然而牢狱之灾这个话题,十足是杀人者的兴趣,收回药合翻回原处并肩坐下,靠上了车壁,笑道:“坐牢有什么不好?”

“四面墙一个屋顶,遮风挡雨,还定时给饭吃。”他抬手比划。“在牢房里住,说不定比许多人家里还舒坦,冬天的时候那叫一个人满为患,寻常的打架斗殴还进不去。”

见净尘的视线飘来,燕北云辩解:“哎,我那时候哪知道坐牢犯法,十一二岁跟着别人混饭吃,屁都不懂。真正坐牢好比回家的惯犯,我倒认识一个,襄城有个地痞癞子,手下当铺良多,但凡与人起了生意争执,便犯事进去一趟,权当免费的官府庇护,因产业惠及官家,连牢头都对他恭敬。他后来觉得每每进出麻烦,干脆当街故意杀死平民,从此长住牢狱,家当尽数搬进去,什么金银器具香木床榻样样俱全,简直比宫殿还辉煌。至于犯了死罪这种事,官府不向上递他的卷宗,京城如今也几乎不审理地方事,就算愿意白住一辈子,也无人置喙。”

他伸直双腿,姿态越发随意,说起往事时,语气干干净净,没有埋怨、没有仇恨,再困苦的日子也如琉璃般明净。他怎么能练就这样乐观与豁达的气度呢?是生性如此,还是在江湖中浮沉,苦难过于常见?

突然一点香甜,在鼻下蔓延开来。

燕北云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串糖葫芦,往眼前微晃:“别气了,请你吃点甜的。早上新鲜出炉,壳还脆呢,拿着?”

裹着糯白米纸的红山楂鲜艳可人,厚厚的糖浆色泽焦黄。净尘看着燕北云执竹签的手,微微摇头。

时间已经过午了。

燕北云吹了声气,似乎有点失望,转动胳膊将红艳艳果子收回来,张嘴去咬。山楂有籽,啃完糖与果子的燕北云开窗正要把不能吃的余料丢出去,才翻转手掌,听见巷子口传出高唱:

“卖糖葫芦喽——新鲜好吃的冰糖葫芦——”

那背着草垛和钱箱的小贩声调悠扬,路过马车时,与等着他的燕北云四目相对,后者突然笑起来:“喂。”

穿着白衣的年轻男子趴在车窗,一只手掉下来,边招边摇。许是这样容貌出众的人太难见到,小贩还记得这个早上光临生意的顾客,听他笑道:“你家糖葫芦不好吃。我本来想买来哄我家小孩开心,他结果连看都没看一眼。”

当面受人挑剔,小贩倒也不恼,扎满果子的草靶往怀里一楼,嘻嘻笑道:“这说明公子金贵之家,家里孩子的吃穿用度精细,普通东西看不上。小孩子口味怪得很,我家那几个也是,糖多么稀罕的东西啊,脾气上来了,说什么都不肯吃,就爱吃放了几个月的酸馒头。”

燕北云于是扶住车栏,哈哈而笑,笑够了从衣服里摸出几个铜板,向小贩抛去:“你说得很对,小孩嘛,不明白道理,本就在性情乖张的年纪。小孩不喜欢,我倒觉得味道不错,你再卖我一串,最左边那个,看着籽少点。”

“好嘞!”小贩接了铜板,麻利地将签子从草垛上拔出,递上车窗。“葫芦福禄,吃两份糖葫芦,将来赢两倍的前程!”

这番吉祥话说得宾主尽欢,燕北云笑一笑,放下车帘。吃完的竹签被他随手插在车板与车板之间的缝隙里,净尘看着他将新买的糖衣咬碎,问:“他最后怎么样了?”

“最后啊。”燕北云不以为意地回忆。“最后知府任满调离,新来的那位和他不熟,势力也大。为了节省牢狱开支,新知府重判他一个过失伤人,狠狠打一顿板子,从牢里赶了出去,财务全部充公。”

杀人,有时候无需偿命。

“好了。”燕北云起身,搂搂净尘的肩膀。“消失这么久,衙门也该发现了。去看看热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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