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江湖上流传着很多至理名言,有些纯粹是一家偏见的胡说八道,而另外一些,则的确蕴含着大部分人多多少少都会同意一点的道理。江湖上的人,不管是谁都要睡觉,因此至少所有人都会同意这么一个道理,如果能在一张舒服的大床上一觉睡到天亮,那么不管是谁,醒来的时候,心情都不会太差。

天光照透,燕北云此刻的心情,就不算太差。

他翻身很迅速地从床上坐起,落到地面,看见净尘依旧席地坐着,似乎整晚都在打坐。他并不关心僧人的处境,也认为他人的选择不该由自己关心,只是缓和了一夜终于觉得又能和对方重新好好说话,问:“几时了?”

这实在是个听起来平常又简单,却偏偏在眼下回答起来十分困难的问题,毕竟身处无可计时的野外,大约只有神仙能够知晓准确的时间。然而净尘听见床上动静的同时睁开眼,语气一如昨日和前日一样温和,道:“卯初三刻。”

人还算机灵,燕北云点点头,稍许满意。

他醒来时看见日头穿破云层,闻见窗户中透来薄灵灵的湿气,便已经判断出时辰。至于和尚常年在山寺上早起学习,心算时刻这种事还算熟悉,嗯,至少不是呆瓜。

衣服间有睡觉留下的浅浅折痕,燕北云击拍展平,抬腿向外走:“走,进城看看蒋家情况。”

不知那个奶娘什么时候自昏迷中醒来,万分惊恐之下到底跌跌撞撞寻到了路求得官府庇护,尸体已经尽数清点出来,燕北云隐匿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数了数,只数到十四,蒋三和蒋如福的尸体大概停灵在别处。

听闻蒋家出事的洛州百姓,将停满担架和白布的门头围了个水泄不通,窃窃的一轮一浪接着一浪,脸上惊恐或者欣喜神情各异,唯独没有同情。请回了官差的奶娘跪在门口,死死抱住那沾染鲜血的襁褓放声痛哭,身着绸缎正服的知府皱着眉头低头注视她,脸上一片阴云,不知如何安抚。

婴儿也在哭泣,声音却已经很沙哑了,断断续续,时不时被奶娘盖过。知府挥挥手,终于万般不耐地决定先遣散越来越聚集的围观群众,受到衙役呵斥和驱赶的人群看见那个被抱到几乎喘不上气的孩子,终于也生出一点不忍的恻隐之情,燕北云随着人流左右顾盼,一双漂亮灵活的眼眸滴溜一转,心中突然多了点想法。

昨晚净尘替他梳发理发,他其实并没有睡着。说什么“你替我烘干头发”,只是故意想给僧人难堪,净尘却真的不计屈辱应承下来,不仅认认真真替他烤干半宿,还梳理顺畅,才放回枕边。老方丈忧愁自己的徒弟心性过分实在,果然半点虚言都没有,这个和尚的老实程度世间罕见,听见别人说话,恐怕连最基本的言外之意,都无法理解。

面对这样一个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老实人,不起点使坏的心思是很难的。

燕北云忽然一把挽住净尘的手,甜甜地笑起来,笑得比镀在身上的阳光、绽放枝头的桃花还灿烂。他示意净尘低头,见僧人无有反应,又主动抬颌附近他耳边,悄声道:“你昨日上门劝善,蒋三不肯听从,落得个尸横满家的下场。这家人生时不肯听你的话,如今死了,却不妨再续一续缘分,替他们念上一段藏王经、增加一点佛前投胎时的缘分,没准到了来世,便可多些机遇开悟。”

燕北云如果软下语气跟谁好好说话,一般而言绝不会有好事,这一点连和他接触过的三岁小儿都能明晰。他明明昨晚还在生气,早上出门时也不甚热络,此刻突然如胶似漆如相交数十年的朋友一般,简直出处于对和尚读不懂人情的无比宽容和体谅,只差把“有问题”三个大字明晃晃写上脑门。但不知为何,净尘好像真对燕北云充满异常的盘算无所察觉,又或者真被那晏晏的笑意迷惑住心神,细思之下,顺从地点点头,向奶娘和知府走去。

我可不是有意陷害,能帮的地方,全都耳提面命地帮了……燕北云看看拨着人群侧身前行的净尘,又看看自己被他放开的手,哑然失笑。

在散开的人群中逆向行走是很引人注目的,净尘却坦然从尸体间走上蒋家门前台阶,对知府不卑不亢行礼:“善哉知士。地藏菩萨有无边愿力曰:永度罪苦众生,令是安乐,得至菩提,未愿成佛。贫僧云游至此,闻见此家噩耗,愿为亡者念诵经文,明过去、未来、现在三世之理,消无量业、获无量福,早登佛道,往生极乐。”

他解释完来因,知府正愁蒋家人横死得过分难看,如今来了个可为其正声的出家人,心情终于得到些许宽慰,眼看着就要点头应允。然而抱着孩子的奶娘听见对话抬起泪眼,认出净尘的一瞬,如见到鬼一样尖叫起来,连声哆嗦:“他!他!”

她害怕极了,跌坐在地上连连蹬腿后退,连怀中孩子也丢到一边,不顾小婴儿摔疼了的哭喊:“他昨天说我家有灾,晚上全家就被杀了!他,他和杀人犯一伙的,他昨天来打暗哨!”

净尘愣住,没想到奶娘会如此指认他,然而细思话中关系,竟还不能算错,他的确是和杀人凶手“一伙的”……调查了半天,满门遭屠的凶杀案见找不到一丝线索,知府哪里肯放过这个自己跑上门、还被幸存者亲自指认的嫌疑人,当即数十根长棍从天而降,驱赶人群的公差如流水般涌回来,将随身携带的十八般武器尽数架到僧人身上。

刀刃紧贴着脖子,手腕、胳膊、身体,都被粗大的麻绳死死缠绑。被衙役们如临大敌押送在最中间的净尘,余光朝人群中一扫,燕北云——

人群之中,哪还有燕北云的身影?

江湖上有些人,假如得知仇家遭遇麻烦,无论后续同情与否,首先要拍手高兴一阵。这种行为从君子品性来说,当然不好,可考虑到这是对讨厌之人的态度,也算是常理之中。至于和尚做牢这件事情,更是罕见到足以让人开心,因此,如果有谁能看到燕北云此刻的表情,就一定能够知道什么叫做幸灾乐祸。

他正躺在衙门公堂的房顶上,阳光很好,假如不是如鱼鳞般起伏的瓦片过于硌人,一定早就昏沉沉地陷入午睡。身边瓦片缺了一块,正是燕北云掀起来的,他听着屋顶底下惊堂木一向,看见竖着“肃静”黑字的公堂中凶犯、证人、审官、武役具齐,一场审讯即将开场。

以净尘的武艺,燕北云不觉得他会逃脱不了,对于那一天没能打伤净尘这件事,年轻的杀手依旧耿耿于怀。但是面对只会拳脚功夫的普通人,这个爱心泛滥的老实人也绝对不会动武,燕北云将手指举起,一条一条抽解昨晚包扎的布带,一边松绑一边漫不经心地祝福,这和尚最好能够醍醐灌顶如天赐般突然学会一点争辩的技巧,否则这场对薄,可轻易逃脱不了。

又是一声惊堂木,知府开始盘问信息,“堂下何人,速速报上姓名”。净尘沉默没有回答,任凭公差隔着五花大绑搜身,燕北云摸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展开、铺平,“护戒牒”三个字赫然印在纸首,右下红泥盖印的角落,写着僧人法名。

他当然不会粗心让官差搜出净尘的身份,然后怀抱“名门大寺的僧人怎么在山下行恶”这种疑惑和惶恐上天禅寺与老方丈互通信息,是以刚才亲亲热热挽住胳膊的时候,顺手从僧袍的夹层内把度牒顺了过来。欺负老实人这种事,只要自己和老实人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就好,实在没必要让第三者知道,燕北云仔细折回度牒,继续观望堂下情形。

问不出嫌犯身份的知府嘀咕几句,似乎在说“天晓得哪里来的野僧”,重新抖起父母官威严,喝问“昨天你几时干了什么,全部从实招来”。在边上低声抽泣的奶娘……也哭得很有苦主风范,哎,她还掐孩子呢,为了让那已经折腾到很累的婴儿继续博取同情,燕北云听一会对书照读般的审讯,很快觉得索然无味,推玩起十指指根。

昨天杀人时磨出的水泡,挑破上药愈合一夜后已基本恢复,一层微厚的新皮附在指腹,不再那么脆弱。潜入朱五盛宅邸时为了不露破绽,燕北云将双手洗得十足柔软,而后意外遇上净尘,为了做老方丈人情,才临时加上屠恶霸满门的决定。这其实算一个小小的失误,燕北云想,如今有了这层新长出的薄茧,握刀时,终于不会再那么痛了。

又是惊天动地一声惊堂木,燕北云已经对知府空有官威的花花架子失去兴趣,只分出一丝心神听他怒不可遏的高喝,威吓又加一码:“证据十足,还不肯坦白么?来人,上刑具!”

等等,这不对……燕北云一激灵,眼睛趴上房顶,朝小洞内探看情况。

净尘铁了心不说话,想来不愿做沾有沽名之嫌的事,既不肯言明自己是天禅寺的和尚、也不肯供出同行的真正凶手,然而刨去这两件,实再没有可审讯的地方。只是知府心里已将他认作实际罪犯,如今一句有用的线索也问不出来,心中不由得恼怒,决定干脆来个屈打成招迅速结案了事,已命人取出一套夹指的木棍,准备上刑。

这不能吧……挑破的水泡突突烧灼,燕北云揉一揉指节,率先觉得疼痛起来。

他算是从小在江湖上混,吃牢饭蹲监狱各类千奇百怪的事没少经历过,命格却还算平稳,不曾受过严重的刑伤。但他见过很多人被酷刑折磨到活着不如死去,那一回是个中年人,不知道为什么得罪了看管犯人的牢头,于是连理由也没有,被带走到暗室时惨叫了整整一下午,被丢回来后,双手已看不出形状,血肉模糊。他似乎是靠手艺吃饭的,双手残废到这等地步,已再无可能恢复,于是出狱后不久,就自裁谢世了。

他骗净尘进公堂,只是想叫这不知世事的和尚体验一下百口莫辩的滋味,如今知府却动格上刑具……真以为天下有如此密不透风的墙?他忽悠净尘,稍微遭受点尘世挫折也就罢了,假如真让人受了伤,下回去天禅寺别说喝茶,恐怕连板凳边边都挨不到,还要被生气的老秃子指使一群小秃子打出去。

就这样吧,红尘世事,净尘又不依此为生,浅浅尝试,稍有体验就可以了。反正他们这些僧人最喜欢说什么“见微知著”,于一粒沙砾中,都能观见大千世界。

燕北云手上一拍,将掀开的瓦片拍碎,捏起一块朝公差腿上打去。

公差解开净尘腕上的绳,正将他的手指套入那恐怖森森的夹棍里,腿上剧痛。夹棍哗啦啦掉在地上,他也扑倒在地,蜷缩着腿打滚呻吟,抬起手一看,竟然有血。

从来没人赶在官府内公然挑衅,堂下顿时哄然,一片慌乱。知府猛从座上跳起,愤怒地以手直指净尘,吼道:“你这私度入庙的野和尚,施什么妖术!”

燕北云嘴角一撇,十分不屑。

野和尚?他现在有点后悔摸走净尘的度牒了,真该将纸拍在知府脸上叫他好好看看,人家可是天禅寺首座方丈的徒弟,受比丘具足戒时,更是由住持亲自设坛。这可是平常任你叫多少声高僧,都高攀不起的关系,野和尚——最好一直敢这么叫。

哎,自己就因为当初一声“野和尚”,吃足苦头呢。

他又捏着碎瓦连连发去,在知府重新下令施刑前,将其他待命的公差也打到站不起来,抱着膝盖肚子叫唤的人顿时躺了一地。净尘依旧垂头跪在地上,后背如同松树一般挺拔,既不见惧意、也没有惊讶,于是燕北云不由得很生气,你最好知道屋顶上从头到尾有人看护,我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巴巴地贴上去保护一个和尚。

他没办法把气撒在引发坏心情的罪魁祸首身上,只能转去惩戒其他不相干的人士,手腕一转,知府桌上的笔架顿时应声爆裂。放声大骂的知府两眼一直,跌回椅子上,指着净尘再也说不出话来。

有人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大人!我们不该审佛门弟子!得罪了佛祖,他老人家降罪显灵了!”

此言一出,燕北云笑地直捂嘴唇,险些在瓦面上打滚。佛祖?佛祖是这和尚的师父,自己也是这和尚的师父。师父们是需要明确分工的,佛祖他老人家坐在庙里忙着吃香火,善恶判罚这种显灵小事,不就只能指派自己来了?由是可见,人在慌乱之下说出的话,也堪堪有一番道理。

知府吃吃哎哎道:“妖,妖……”

燕北云眉头一挑。

都告诉你“显灵”了,怎么还不知道改口?捏起最后一块碎瓦,指尖凝力,一声轻哨在乌纱帽上打出两个对穿的洞,一股微弱的青烟随之腾起。

知府尖叫一声,双手护住头顶缩起脖子,差点滑坐到案台底下,终于又惊又怕地喊起来:“关上!关上!把这妖人关进大牢,好生看管!”

燕北云叹了一口气。

好吧,有些人就是不知道改口。他还得找机会,把净尘从牢里捞出来。

其实让净尘吃几顿牢饭,这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来都来了,机会难得,不妨体验全套。几个公差得了教训,押着净尘时虽然表情仍旧凶狠,手上力道却都是虚的,显然对佛祖“显灵”后怕不已;只希望知府在公堂上被拂了这么大的面子又出了这么大的丑,晚上回想起来,可别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找人黑灯瞎火地前去出气。

在牢里被揍么……

燕北云摸一摸自己的脸,嘶一声,不由得觉得挺疼。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