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北云说的“明天”,倒也不是确切的第二日。毕竟从洛州赶到洛阳,怎么都需要四五天的路程。
这是两个很不一样的地方,尽管名字只相差一字,景象之别却有如云泥。洛州到底是座质朴的小城,春山青陵、小桥流水,一旦进入洛阳,气势却顿时开阔起来。
站在洛阳笔直可供十辆车马并行的大道上,稍许抬头,可以从城南一路望到北郭外仿佛龙一样盘踞的邙山。朝廷早不在此设都,可是从前数千年的风华旧梦,沉沉淀在宫殿灰黄破旧的残影中,依然在这片土地上酝酿出无可比拟的繁华,车马如织,人流如雨。
砖石街道上行走的人群中,有墨客,有商贾,有渔夫猎户,也有江湖侠士。这座接通南北的城市无所不有,什么人物都欢迎、什么行当都不推拒,燕北云来,也正是因为这包罗万象的原因。
自然,他以杀人为生,比起其他从业者要特殊很多,但谁说杀人不是一门生意呢?这两年来,江湖中闻名遐迩的新秀势力恩怨楼,堂口正在洛阳。
恩怨楼是个什么地方?
寻常人听了,肯定要惊叫一声,随即脱口而出,恩怨楼是江湖上最最最大的买凶杀人的地方。无论贩夫走卒还是高官豪绅,只要有想杀的人、愿意出一点力所能及的薄资,恩怨楼都可以承接,不必费心寻找人脉、不必担心走漏消息,甚至可以自行定价。收到悬赏后的恩怨楼,自会找能力相当的杀手揭榜完成任务,这样一个调集五湖四海势力为所有人提供服务的组织,怎么可能有人不喜欢?
除非,你正好得罪了人,而被得罪者不多不少,手里有点恩怨楼很愿意收取的小钱。
除此之外,还有一类人对于恩怨楼的意见也不能忽略。受恩怨楼临时雇佣的杀人者们,假如让燕北云发表一点对这个合作伙伴的见解,他一定会说:“恩怨楼是个不要脸的奸商。”
他已经说了,表情笃定,说完仍觉不够详细,对净尘补充:“培养刺客死士是件代价很大的事,更何况真正精于此业的人,如今都在外头单干。我们辛辛苦苦这么多年,学百八十般功夫混迹各方人事,图什么?不就为了客人找上门时,能够一口报价,有钱双方欢喜,没钱另请高明。如今倒好,恩怨楼,什么东西?不保成功,但若一直无人按揭,抑或揭榜却没做成,无论何时钱财照数量退回,无成本杀人买卖一次,谁不高兴?”
一说起行业乱况,他显然有无穷无尽的精力,道:“道上说话没个准头,何况这种不可明文的行当,字据皆无,仅靠口头承诺。我们这些从业者,信誉可谓看家门面,必要先能够长久地活下来,光这一条就很难了。而后数十年间接下的生意,不能出什么大差错,偶有意外也必须处理妥当,慢慢攒慢慢等,才会有更多人愿意相信托付。从前为什么杀手难找?愿意杀人的多,有保障的少,信誉是个只能靠年限积累的东西,现在来了个家大业大蹲在洛阳不跑的恩怨楼,谁比得过,只能眼睁睁看着客源被抢去,低头给它打工。”
然而如今行业大趋势如此,即便是燕北云这样已经鼎有名气的头号人物、又怀有顾客被抢、价格被恶意压低的满腹怨言,也不得不到恩怨楼去谋求合作。
坏又坏在,假如恩怨楼只是一根一心贪财的搅屎棍,也就罢了。偏偏因其设置而雇主云集、可挑选的余裕十分广大,又不需双方洽谈、追款,避免了很多信息相互泄露的麻烦,时间一长,难免许多苦于独立经营的人,要开始“此间乐,不思蜀”。
恩怨楼就开在洛阳最中心的大道左侧,从外侧看来,木墙瓦面与周围建筑毫无二致,“恩怨楼”三个字低调地挂在入口侧方,不仔细看,兴许还以为是一家饭馆、一间当铺。然而能在地价如此昂贵的地方如此自然又堂而皇之地铺陈买凶生意,背后所勾联的势力可想而知,燕北云一脚跨进那朴素的院落,毫无顾忌继续诋毁:
“多阔气的位置,杀人是什么光彩的生意吗?世道真是变了,不用躲,不用藏,开在四通八达位置最好的大城正道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有仇有怨的都进来了解了解。要不怎么说铜钱是奸商,两头通吃,一点脸面都不要。”
两棵云杉笔挺,相对矗立在花坛中,一丛丛杜鹃结了花苞,还未开放。中午的恩怨楼没有多少人进出,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中年男人表情异样地看了一边走进恩怨楼一边谴责此地“不要脸”的燕北云,又看见他身边绝不可能出现的僧侣,抱紧怀中包裹,贼溜溜地跑了。
男人一跑,偌大的恩怨楼中再没有其他人,只有进深极宽的正厅柜台后面的坐着一个侏儒,一双绿豆似的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新进院落的两人看。
他坐在椅子中,仿佛躺在床上,身边无论长桌、屏风、木架,都是常人熟悉的尺寸,因此让这个身材矮小的侏儒看起来更加滑稽。不熟悉的人看了,也许会想恩怨楼的老板真是情致优雅,竟还要在堂口中放一个乐坊专门培训的玩具来活跃七分,绝无计知道这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前厅伙计,正是恩怨楼一手掌管经营的大老板铜钱。
铜钱从看见燕北云进门起边开始笑了,蹬着双腿从椅子上站起来,踮脚和他打招呼,生怕优秀员工冷落了自己。见燕北云走进门,他更是牙口咧到脸根,拍着手蹦跳起来,欢呼:“哎呀,头牌来了。”
燕北云哪能让他占到便宜,当即有样学样,笑眯眯反击:“哎呀,老鸨站街了。”
铜钱闻言瞪圆了眼,青白分明的眼睛气鼓鼓凸出,真如名字一样,像极了两枚被人盘到油光滑亮的铜钱。
燕北云见好就收,环顾一圈室内没什么变化的陈设,问:“你今天怎么有兴趣亲自看榜?”
铜钱气呼呼道:“头牌要来,老鸨当然得亲自打点,才能卖个好价钱。”
他踢齐柜边沉重的木箱,挨个爬上去将柜格中卷好的绢本全部抱出来,往桌上一撒:“都在这,你自己看。”
燕北云张手,接住落入手心的纸卷拂开展凭,两指轻轻一夹厚度,道:“最近单子不多啊。”
“没办法,灾害年头,大家都穷。”铜钱扑着手从木箱上跳下,重新窝回对他来说过分宽大的椅子。“杀不起人,只好不杀。”
“胡扯。”燕北云笑一声。“乱世里头,要杀的人才多。世道越乱,咱们这行越兴旺。”
他没有戳破铜钱藏单的把戏,草草翻过页,就将恩怨楼誊抄精细的买凶纸卷推到一旁:“今天先不看天字,你把丁等最末的拿来我瞧瞧。”
铜钱鼓起脸,万分不解地大呼小叫:“哈?你看丁字榜干啥?丁字榜有什么好看?你今天来我这寻开心的?”
燕北云往身后一比,让开半步:“带学徒,从头做起。”
铜钱顿时收声,探出脑袋将身着僧衣的净尘从头打量到尾,啧啧称奇:“天哪,几月不见咱家老燕都后继有人了,稀罕。什么人能让你看上?哇,是个光头,你好这口?”
身处议论中心的净尘并未出声,听到铜钱的妄语也依旧脸色沉静,不愠不怒。倒是燕北云暂时被铜钱占据上风,对他阴阳怪气的讽刺非常不满。
他抬手对着额头就是一推,推得侏儒重心不稳摔回座位,同样尖刻道:“人家天禅高僧,下凡来见我们的苦难,可高贵呢。你这疯疯癫癫的模样小心收回去点。”
话音微落,撞上椅背的铜钱陡然“嗷”一声,如野狼夺食般猛扑上前,被柜台横腰一拦,摔趴桌上。他很遗憾自己的手脚不够长,遂将身下台面当成僧人,手脚并用抱在一起,撒泼打滚,大声喊叫:“高僧!”
燕北云顿时嫌弃地皱上双眉。
铜钱熟视无睹,手上力道越收越紧,差点连台面边缘的木条也掰坏。他歪头贴在桌上,越来越像被力士降伏的小鬼,双眼闪动光芒:“你缺事干吗?缺饭吃吗?咱恩怨楼戾气重,正缺个有见识的佛前人物替大伙儿念度念度!你来我这吧,我缺人啊缺人!”
他喜不自胜,似乎已经见到净尘一脸恭敬与高兴为自己效力的日子,一骨碌爬起来,要去牵人:“我们待遇可好呢,月钱花不完,还分大宅子!您来了,就是最受敬重的天师,想要什么名号我请最好的书画家给拟,好酒好肉吃到满足,姑娘小伙也任凭挑选……哎呦!”
铜钱捂着脑袋,哼哼唧唧呼痛打滚,燕北云收回手,面无表情。
铜钱揉开脑上巨痛,看见燕北云满含警告的神情,不服气地争辩:“你都带他杀人了,我给他喝酒吃肉又怎么样!身下长了东西,管他凡人僧道,都有寻欢作乐的欲念,佛也是佛妈妈生的!呃,那句话怎么说,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境界啊,境界!”
他说完嘿嘿笑两声,显然对这自己一番不需执著清净的言论十分满意,眼见燕北云脸色黑沉沉地不接茬,撇撇嘴讨了个没趣。
但在场还有另外一人可以交流感想,铜钱瞄着从头到尾没显露出任何情绪的净尘——意思是,至少他没有表示出同行者那般的反感。于是没人捧场的侏儒又笑得如同一朵花一样,一扭一扭蹭到净尘身边,道:
“大师,我们家待遇真的很好!你看燕北云,他应该和你说过他叫什么吧,累死累活还得担心性命,做这行没前途的。在恩怨楼,只消给大家伙念念经,一月赚得比他一年还多!”
“够了!”燕北云低声厉喝,一拳砸在柜台上,动了真格。“我带过来的人,保障在我身上。是哪句话不好理解?还是哪个字不够清楚?铜钱,打人主意也要动动脑子,你最近日子过得太好了?”
铜钱最喜欢踩人底线,至于频繁试探燕北云禁区这种事,更让他神清气爽。今天也让不服管教的刺头不好过了,装傻充愣嘻嘻地笑,讨饶道:“得嘞得嘞,哎呀,真是儿大不由娘。花费那么大心血养出来的头牌,如今铁了心要跟外面野男人跑,妈妈又能做得了几个主?”
眼见燕北云再次把手举到空中,铜钱滑溜溜往后一缩,自桌椅底下拖出困成一包的丁字榜纸往燕北云脸上一扔,立马后撤:“你的榜你的榜,赶紧看吧。”
他拉开距离,一阵风似的刮入后堂:“我泡茶去,要是有人来帮忙招待一下。记得给那些文盲念榜,然后画押边上的生死状!”
很识趣地给燕北云留下平复怒气的空间,至于会不会偷听他与净尘接下来的谈话,就不得而知了。
燕北云对净尘道:“你来看。”
他伺机瞅一眼僧人的神色。被铜钱是酒肉又是男女触犯修行戒律调戏了好一阵,听闻者却依然面色如常,不愧是从小修行出来的气度。
这就对了,燕北云心里想,铜钱这种随时随地人越多发疯越有劲的东西,越对他的话认真上心,越甩不掉。划清楚边界、多一个字都不听,是对付以装疯卖傻为荣的唯一办法,千万别当真。
至于他今天为什么做出错误的决定把净尘带入恩怨楼,让这个根本不在行当中的僧人目睹自己和铜钱惨不忍睹的相处,以至于误会自己识人和交际的品味……燕北云纠结半天,觉得于情于理上还是得解释两句,道:“行当中人,说话都不怎么中听。铜钱尤其如此。”
净尘道:“贫僧知晓。”
他说得极为平和,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多言的事实,于是燕北云接下来一番辩解也好安慰也罢,全被堵回肚子。
你又知晓什么了?杀手郁闷至极。铜钱这种离做人最低底线都显得遥远的神鬼,是佛经曾经详细介绍,还是前几天坐牢被你有幸见着?连我和恩怨楼交涉,都不得不小心仔细,你又看明白什么了高材僧?
他郁闷不出结果,只好抛去气恼的心情将榜单一字摊开,招呼道:“你来看。能看出什么吗?”
比起天字榜单,丁字一类显然要潦草许多。以“物尽其用不可浪费”为人生至理的铜钱,不仅誊抄丁字榜时使用的纸张质量不佳,连请来的先生抄书水平也很参差不齐,画像下的注释歪歪扭扭不说,还间带错别。净尘低头看着粗纸上的墨字,依旧不出声不言语。
燕北云伸手,划过纸张最底下的报酬:“恩怨楼从不拒客,不论什么价格,只要有求,都可以挂出。你看这几张单子,报酬十斤青豆、六只母鸡、两张鹿皮……钱都付不起的人家,想杀人,只能以物相易。”
“嗯,你闻。”燕北云鼻间轻嗅,将一张榜单拿起凑近,顿一顿,又递给净尘。“一股卤水味道。报酬二十只鸭架,这买凶之人或许是一个厨子。”
净尘将单子放回,燕北云拍拍手掌,抖去摸榜沾染的纸粉:“寻常百姓,想尽办法欲图泄愤。什么样的榜单竟要挂到恩怨楼来?不过日常里鸡毛蒜皮的矛盾,也能积怨到你死我活,无法调解的地步。”
净尘终于问:“有人会接吗?”
“有啊,怎么没有。”燕北云笑。“恩怨楼销单最快的,不是那些值得天字甲字划印的交易,而是这样最末端的需求。杀人从不是个困难活,尤其这些雇主,自知提供的货物不足够买命,即便只把目标打一顿,也能交差。没那么多人专以杀人为生,求口饭而已,这些新写的单子还没放出来,若在平时,丁字榜供不应求,还有人因为抢号打架。”
他再笑一声:“人命不值钱啊,尤其官府无力监管的时候,被杀了,找不到凶手,又能怎样?谁都会死,谁都可以死,这不是任何一个人的问题。有人杀人,但是——为什么会有人杀人,到底谁想杀人,谁又允许杀人?”
燕北云说着,覆手将墨迹依旧潮湿的榜单掩卷起,随意抽取一张,道:“多说总归无益,一起去看吧。”
他浅将纸上信息扫过一眼,敲敲柜台,抬头朝屋内扬声喊:“铜钱你人呢?煮茶煮那么久,茶汤都老了,还能喝吗?拿龙井给我,今年的新茶到了没有?”
铜钱果然在屋里偷听,听到燕北云叫他,捧着空茶壶哒哒跑出来:“来了来了。”
他将顶在头上的茶盅挪至桌面,又费力蹬上椅子去够柜台角落烧来取暖的红泥炉上水壶,撅嘴抗议:“我好歹是恩怨楼的大老板,却被你呼来喝去。雨前新茶没有,这还没到清明呢,喝点普洱吧。”
“大老板?”燕北云瞥他一眼,半点不以为意。“没我们这些员工,大老板都要喝西北风。”
铜钱讪讪地笑,短胳膊费力抓挠头发:“那你多干点活嘛。”
燕北云将选中的单子放到面前,问:“谁要杀他?”
铜钱趴到台上,看一眼浓黑的墨字,登时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买卖不得泄露雇主消息。你知道的,这是恩怨楼的规矩。”
“别规不规矩了。”燕北云卷好的丁字榜单塞回铜钱怀里,又从身旁那踏做工精美的绢纸中撷起第一张挪至面前。“天字甲榜第一位,分你一半。”
铜钱的双眼陡然明亮,几乎毫无迟疑,立刻道:“东城郊农民牛阿大,要杀的人是他三弟。”
燕北云满意地打个响指,拐手往铜钱圆乎乎的脸蛋上一掐:“行,就这两个。茶不喝了,有空再来。”
铜钱被十二分劲道掐得龇牙咧嘴,挥去想要打燕北云却摸了个空,却见他已经揣起两张榜单,转身要走。矮小的侏儒顿时着急,从柜台上往下一滚滚到燕北云腿边,黏糊糊缠在杀手腰上。
他心中对这颗摇金树有万般不舍,于是脸上也有无限深情,道:“你还有什么紧缺的消息,再问点呗?我们拿死工资的,日子也很难过。”
燕北云将他揭开提到面前,看那双恳切的小眼睛扑灵扑灵直闪,没忍住破了严肃,踢皮球一样将大老板踢出去,笑骂:“我钱多得没处使,找你要情报!你收榜时赚得还不多?别哭穷,你这奸商藏了多少,也就新来的信你没提成那鬼话。”
他说完无视呜呜咽咽坐在地上假哭的铜钱,径直朝门外走去,净尘低头看看这矫揉多于真情的矮子,同样无甚继续交流的意愿,跟上燕北云一道离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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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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