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牛阿大去镇上赶集,牛老三在田间务农。两家一东一西,一个在村头槐树底下,一个在村尾小溪后头。”燕北云蹲在石头上,看着净尘。“先去哪一家?”

一块平而扁的石子被他捏在手心,朝湍湍溪水飞射过去,贴住水面弹跳数十下,没入河中。

花费一番功夫、整顿了今日仪表的燕北云,早起时不知从哪里变出一身丁香色的春衫,颜色与样式很儒雅很随和。昨天恩怨楼中擦肩而过、施以奇怪眼神的中年人,很难指责是否犯下过错,毕竟面对燕北云精心维持的外貌,大概没人愿意相信这是个出入恩怨楼如家常便饭的杀手。

对于能够骗到别人这件事,燕北云向来认为是值得自豪的成就。换而言之,他今天的穿着,仍旧是一副适合骗人的好行头。

适合骗人的杀手正在心情不错地挑选先去哪处打探消息,净尘没有回答,想必对方会更喜欢他自己做出的决定。

面对僧人三句不答一个字的习性,燕北云倒也平常。他摸出了一枚新钱,一面刻着“通宝”字样,一面平滑无光,亮闪闪往空中抛去,道。

“正面大哥,背面三弟。”

他以手背接住下落的铜钱,覆掌一拍,已由触觉知晓答案。自信地不看一眼,揣回怀中,道:“走,牛家老三。”

牛家老三分得的田地离村落很远,一路行至麦陇,不见田中有人。环顾一周,终于在临近水源的桑树下看见搭着汗巾的牛老三,时至中午,他正捧着一只瓷碗大口扒饭,碗口稍许残破,上下抖动的膀子汗色发亮,蹭满泥星。

酸菜的味道弥漫开来,混着新施肥料的腐臭,很令人提不起兴趣。牛老三在从筷子的空隙间瞄见来人,对游手好闲的怪人无半点动容,送饭的妻子却稍有不安,将随行的小女儿往手里抱一抱,退缩半分。

燕北云走到牛老三身边,倚在他乘凉的桑树上。

女人十分紧张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躲到丈夫身后,推了推他,牛老三却依然对出现在面前的年轻人和僧侣不予理睬。碗中还有最后一口发黄的粟饭,他将所有的米粒拨拢,拨进嘴里,用力咀嚼。

“喂。”燕北云抱起手,靠上树干间由枝叶投下的金碎阳光,开口与麻木又漠然的农民搭话。“你兄弟要杀你啊。”

牛老三猛然将碗狠狠砸向身边的石头。

牛三嫂惊呼一声,抱着女儿弯腰去捡四分五裂的碎片,心疼得直留眼泪。她想要数落丈夫一发火便摔家当的气性,抬头看见对方因愤怒而凸起的眼睛,吓得满肚子话全咽回去,丁点蚊呐般的生意也不敢发出。

“哪来的白脸龟公!”牛老三暴跳如雷,一口浓痰直奔面门。“不去找男人卖屁股,到这找你爷爷的晦气?呸,我操|死你!”

燕北云避开飞溅的唾液,一拳砸去,准准砸上牛老三黝黑的颧骨。

鼻梁断裂的声音应声传来,牛老三摔在地上捂住脸哀嚎,两条血迹从手掌中漏下。那个被牛家三嫂抱在怀里的小女孩看见父亲倒地,立刻抓住母亲连声尖叫,燕北云瞥那脸色发白的母女一眼,没有说话,在牛老三身边缓缓蹲下。

“嘴巴放干净点。你兄弟间有矛盾,干什么朝外人发火?”

牛老三哪听得进去劝说?何况燕北云说话,实在不含让人冷静下来好好听讲的语气。

被一个无论体格还是力气都看起来明显不如自己的“小白脸”揍到在地,世上简直没有更难看的耻辱。牛老三一句话不说,抄起倚靠在石头旁的农具就要进攻,往蹲下来的年轻人肩上砸去。

抡至一半的手臂忽逢巨力阻拦,错骨的剧痛瞬间从关节一路传遍全身。“哐当”一松,农具滚进水沟,牛老三再次满地打滚哀嚎出眼泪,而她的妻子抱住女儿跌坐在地上,同样恐惧地哭泣。

燕北云道:“你兄弟要杀你,雇到的人是我。现在听懂了吗?”

连续两次如同天上地下的悬殊差距,牛老三就算听不懂,此时也不敢听不懂,急忙磕在地上求饶,道:“听懂了,听懂了。有眼不识神仙,有眼不识神仙……”

他被卸了手腕与肩骨,稍许一动疼痛便要猛烈上数倍,然而求生的**强烈至极点,下巴、嘴唇、鼻子仰起又倒回地上,不一会儿沾上满脸的灰。燕北云稍稍松开这个被自己吓破胆的纸老虎,道:“我挺好奇的,亲兄弟之间,到底要怎么结仇,才会闹到杀人的地步?”

控制自己的力道减弱,牛老三忙不迭逃窜。燕北云轻松将人拨回,再次又压上对方受伤的肩胛,道:“你刚刚说什么来着,白脸,龟公?现在你应该知道,我是个亡命徒,我们这种人,耐心都不是很好。”

燕北云话音落下,想要上前替丈夫求情的牛三嫂害怕地钉在原地,抱着女儿无助而又绝望地朝净尘求望。

净尘倒也有意帮忙,然而眼下实非招惹燕北云的好时机,只站在原地。牛老三逃脱不走,哆哆嗦嗦半天,嗫嚅道:“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

他将一件一件事情吐出:“明明他欺负我,捡我地里的穗,晒谷也要抢。还放鸡来吃我家的蛋,砸死了我家狗,堆肥都要抢粪料…….”

说着说着,回忆起与大哥一场又一场争执受气,眼中逐渐升腾起怒火:“扎垛的时候,他抽掉我垛底的稻杆,几场雨一下,全都泡烂了不能用!他抽哪里不好?要抽草根?他就是存心要看我没垛子用,最好全家冻死在冬天!我他妈给他一把火屋子全烧了!”

牛老三越说越恨,挣脱燕北云辖制住肩头的手,跳起来吼道:“办婚的时候家里只有一匹布,不小心裁歪了一点,他一定要捡宽的那块!分家连灶里一根柴都不肯让,砖头都要抛出来运回去,轮到老娘的棺材钱却只肯出小头!他娘的天天占我便宜我都没要杀他,他有什么脸杀我!”

他指着蹲在地上的年轻人,简直要将他当成从小憎恶的大哥,指着鼻子一顿大骂,将从出生起到今天为止积累的仇怨全部骂了一遍。他终于发泄完了,怒气稍许褪去,看见百无聊赖蹲在地上的燕北云、回想起来眼前情形,登时魂飞魄散。

他刚刚干了什么?对着被大哥买凶雇来杀死自己、已经出手三次的杀手,再次唾沫横飞不知道骂了多久,而对方居然还听完了……

牛老三双腿一软,没来得及控制自己,跪倒在地上。他慌得再无法作多想,听见身后女儿躲在妻子怀里的抽泣身,转头一把将她拽出来拖到面前,口不择言:“……大人,大爷!我把女儿送给你,你不要杀我,帮我去杀了牛老大那个瘟东西!”

女孩猛然撞上燕北云的膝盖,撞得他向后一撑,看牛老三抓着头发把人拎起来,不过五六岁的小女孩疼到直哭。面对女儿的不配合,牛老三恼羞成怒,狠狠甩下两个巴掌拾起汗巾将脸粗暴地擦干净,重新扳回燕北云面前,祈求:“你看,她长得还行!把她卖了或自己养来耍,都不亏,帮我杀了那瘟东西吧!”

牛三嫂乍被抢走女儿,哭喊着扑过来抓住牛老三肩膀,被丈夫一肘支倒在地。

燕北云依旧不说话。牛老三惶恐更盛,将手上的女儿推搡到杀手面前,又掐住妻子的脖子,把她也按倒在地,卑微地哀求:“我女人也给你睡,她很能生,可以给你留种!或者我把她当给你,直接给你,都行!”

一条胳膊伸向前,捏开牛老三掐住妻子的胳膊。

他接了,他同意收下我的妻女!牛老三心中卷起一阵狂喜,还没来得及漫过胸口,眼前天旋地转,整个人被囫囵翻到在地,后背撞上石头,未捡干净的碎瓷扎入皮肤。

燕北云站起来,最后看牛老三一眼,道:“为这么点无聊至极的斤斤计较,就要闹到卖妻送女。被亲兄弟记恨,我看你真是活该。”

牛老三还没从燕北云突变的态度里缓和回来,呆呆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被按倒在地上的女儿和妻子,眼见威胁者离开、丈夫也不再发狂,抽抽啼啼地爬行出去捡回滚落的饭盒与农具,然后怯生生一点一点接近牛老三,将他扶起来。

三人回到村落,牛三嫂到底不敢把女儿单独和刚刚放言要卖了她的丈夫放在一起,携住她一起出门找村中郎中。牛老三回想种种,回想牛阿大从小到大对自己的欺辱、以及杀手轻蔑鄙夷的眼神,被人拒绝的羞辱在心里升起,愈演愈烈、愈聚愈浓,终于如狂风暴雨,摧毁了他所有的心智。

他推开正在替他揉药、向郎中解释如何务农不小心摔倒的妻子,冲进后院提起一把刀背略锈的柴刀,在邻居满怀怪异的目光中冲了出去,狂吼:

“老子今天干死你这个烂人!”

牛老三提刀欲与和牛阿大拼命之时,燕北云和净尘已经来到集市。

牛阿大挤昏昏欲睡地守着一点不起眼的摊位,地上两只扎好脚的棕毛野兔、几捆越冬没有吃完的苞米,半天无人问津。燕北云辩认出那张与牛家老三有几分相似的容貌,撇下净尘走近。

他蹲在地上,阅读几乎看不出字迹的草标,突然道:“你在恩怨楼挂了榜。”

牛阿大一吓一愣,睁开眼警惕地看向突然出现在摊头看货的年轻人,问:“你是谁?”

燕北云低笑道:“放心,我是替你办事的。只不过活物不比金银好衡量,先来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他给兔子扇扇风,驱走上面停留的苍蝇,拨一拨毛色,颇为满意:“嗯,卖相不错。入冬后,可以打在衣服上做一条毛领,或者做一副手套。”

牛阿大戒备不减:“我出的已经给收据先生了。这是要钱的,别想讹。”

燕北云收回手,问:“你和你兄弟怎么闹到这个地步的?”

不等回答,他又道:“据我所知,你兄弟似乎觉得是你在欺负他。听说,你连他麦地里的穗子都要捡?”

“放屁!”说起弟弟,牛阿大怒气暴起。“反正他捡不完,不捡也是烂掉!给我怎么不行了,结果他干了什么,他给我青苗上泼开水,一整亩田都给他烫焦了没法种!”

燕北云问:“你放你家鸡去啄他的鸡蛋?”

牛阿大瞪大牛瞳:“几个破蛋藏得比金子还好,谁家鸡啄得到要叫神仙!不就一会没功夫叫我儿子去放鸡,小孩子不懂事往菜地里走,一声不响给我捉去了!不要脸的东西,连小孩的便宜都要占!”

燕北云又问:“所以你抽他的草垛?”

牛阿大破口骂道:“我去找我的鸡!遭了瘟的,平时扣扣索索,吃别人时候动作倒快,骨头还当我面丢给狗!你这没事找事的小哥,到底跟哪边好,我雇了你,怎么你倒帮老三质问起我来?”

燕北云笑了一下:“他偷你鸡,你杀他狗,倒是扯得挺平的。”

牛阿大呸声,看向燕北云的眼神开始变得不满。燕北云依旧漫不经心,道:“就因为这些事,值得杀人?”

“什么叫就因为这些事?”牛阿大暴跳如雷,因他情绪忽起,周围人都扭头看来。“这他妈事情还不够大?从小就因为是小儿子老娘偏爱他,凭什么他什么活都不干,我什么都得抱怨,还要被骂不让着弟弟,老子早看他不顺眼很久了,这败家的烂货!”

兄弟不在,他将满腔的怒火都发泄到勾起他情绪的源头上。牛阿大本就怀疑这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身份不明,眼下更认定他意图敲诈钱财,抽起身边的扁担,怒道:“你到底干不干这活!问来问去问这么多,敢讹我东西,当心我把你告官!”

我讹你东西?牛家兄弟果然一脉相承,看来我最好像收拾你弟弟一样,把你也收拾一顿。燕北云再笑一声,刚想嘲讽两句,突听集市尽头一道撕裂天际的吼叫,惊得满街家禽上蹿下跳、咕咕直叫。

“老瘟猪!老子今天一定弄死你!”

正是牛老三。他的面孔因愤怒而扭曲得癫狂,持着柴刀一路乱砍,朝牛阿大冲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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