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燕北云和净尘坐在茶楼之中。

茶楼在街角不太起眼的位置,二楼以竹板隔开小间,墙上挂着墨淡笔疏的兰花图,看得出来开业时,很是花费过一番布置的功夫和讲究。可是这间格局清雅的茶楼,并未如东家的期愿一样带来红火盈利,仔细去看,墙上画卷无不蒙着一层细细的灰尘,惨淡经营之下,连清扫的工作也跟着倦怠。

茶楼斜斜对着一户人家,从二楼可以隐约窥见朱墙与林荫之后高挑的屋檐,覆盖在檐脊瓦片施了薄釉,在阳光下灿灿生光。这是洛州城恶霸蒋三新近霸占的府邸,曾经是一户读书人家的祖宅,如今再未有后代考进功名,被恶霸相中后无力反抗,不得不累家迁徙,贱价舍卖。

听燕北云简单地叙述完前因,净尘突然问:“你为何会想杀他?”

因为我接受你师父的嘱托带你见世面,第一课的内容名为这个世界上存在坏人。燕北云心中行云流水地给出答案。

面对初入尘世的和尚,这样打击自信的回答显然不太合适。于是燕北云不甚在意地笑笑,转口道:“的确不是什么为民除害的理由。说起来,倒是个有些长的故事。”

他捏着茶杯,指尖沿杯口缓缓摩挲,慢慢叙述:“半年前我曾来洛州城,受人之托去杀他的仇家。为了打探消息,我扮作乞丐混在街头,遇到一户新婚结亲的人家。”

燕北云轻轻向茶面吹一口气,吹出涟漪,道:“先经过的是新郎,骑马走在队伍前列,中间跟着红绸、嫁妆,花轿压在最后。迎亲的队伍人很多很嘈杂,很阻碍视线,我已经准备换个地方,那轿子却突然在面前停下,一个侍女过来送了我一把珠花,说主人今日有喜,愿意请流落街头的人吃几顿饱饭,当是她未来嫁入夫家的良缘。”

顿一顿,燕北云接着道:“月前我又从洛州路过,找朋友打听信息,聊得好好的,屋外总有人在闹,吵得实在受不了,出去将他们收拾一顿,顺带替那被打残的叫花子上了些药。当时他倚靠在街头,我走时,已经清醒过来道谢,我好奇询问缘由,才知道这人是曾经赠我珠花的新娘的丈夫。”

“那新娘生于小康富户,嫁给与自己门当户对的丈夫,生活原本美满,却因年轻有几分美貌,被蒋三强抢过去糟蹋至死。她的丈夫上门讨要说法,反遭到蒋家人的报复,家财与宅邸尽数被占去、年迈的父母更被打手打断肋骨、不治而死,剩下他一人勉强留下半条命,蜷缩街头,靠百家施舍而活。我走的时候,他对我赌咒发誓,说总有一天要杀光蒋三全家、扒下他的皮,才好解自己家破人亡之恨。”

说到这里,燕北云笑起来:“天下被强占的民女何其多?恶霸贪官到处都是,而江湖上,更是谁有本事,谁便可任意施为。好在燕某的规矩是,收下人家的东西,就要替人办事,那日那新娘赠我一把珠花,虽非我之需,但既然收了,她的丈夫的愿求,也自然归入我的名下——他杀不了的人,我替他杀。”

净尘一时未说什么,于是燕北云闲来无事,只好猜测他的想法。

你觉得世人深涉欲念与执迷,或者觉得杀人者也愿意惩恶扬善,有点出乎意料?第二个答案显然让燕北云非常满意,不错不错,和尚这样想正好,符合他劝人向善的决心。

忽有马蹄踏路,呼声渐近。燕北云立刻丢弃天南海北的猜测,指节轻敲桌面,道:“来了,你看。”

从天边一路翻腾聚拢的尘埃中冲出一个高大的人影,马上青年约莫二十来岁,紫红色的衣衫鲜艳,腰带上镶嵌的宝石简直比太阳还要耀眼。他长得不算难看,眼神中却满是令人不适的尖刻与轻蔑,无视大街上不准纵马的禁令,一条织着金丝的长鞭将骏马抽得连连哀鸣,横冲直撞之际,一蹄踢翻来不及躲闪的路人。

这时候,正常人已经着急忙慌下马,或者无论如何嚣张,也至少懂得伤到人后,暂时收敛气焰离开。然而马主人非但不见任何愧色,转头更是一口唾沫垂直淬下,鞭子也顺道朝人落下去,恶声怒骂:“狗娘养的腌臜货色,光天化日之下,出门挡你蒋爷爷的道!”

路口扬起的烟尘缓缓落回土中。路上行人尽已仓皇逃离,只有被马蹄踹倒的一人倒在地上,如熟透的虾子一般浑身蜷缩起来,哀叫不绝。

燕北云从空荡的长街收回视线,道:“这是蒋三的儿子蒋如福,大恶霸生的小恶霸,自开睁眼便不知道王法为何物,年轻轻轻,做过的恶事恐怕比他老子还多。就说这新抢的宅邸,起因便是主人一句无心之言得罪了蒋如福,这小子事后记仇,怂恿他爹抢占他人宅邸,以作报复……”

燕北云滔滔不绝将自己了解到的陈年往事倾倒出来,耳边桌椅刺啦一响,打断了他的论调。

是净尘站了起来,一句话不说,只移开雅间竹门,平步朝楼梯走去。背影逐渐没下楼层,燕北云眨眨眼瞧不仔细,又扒到窗口栏杆前探出脑袋观察,看见走向行人的净尘眼角似乎凝聚着一点肃意,也许自从蒋如福纵马伤人之后,早就不在听同行者讲话了。

哇,纯洁善良的好学生……

燕北云愣了愣,想明白前因后果,突然又高兴起来。他从衣袋里摸出茶钱放在桌上,倚坐窗台观望一会情况,而后身体一脱,从二楼再次跳了下去。

江湖上拔刀砍人的事情看得太多——甚至燕北云还是身在其中、极其热衷于制造事端的那一个,看见当街伤人这样的“小打小闹”,一时半会有点过分习以为常。然而善良的和尚初出佛寺,乍然撞见恶行,不管是恻隐之心还是慈悲当怀,当然无法无动于衷。

这样的老实人在江湖上可不多了。

晃晃悠悠穿过长街,净尘已将路人扶至有倚靠楚休息,半边手肘鲜血淋漓。燕北云又在衣袋中掏了掏,夹出一片纸包的药粉,蹲下将包装抽开来,药粉尽数撒上血丝不断渗出的伤口。

他突然伸手,用力按上伤者腹部,一声没来得及说出口的道谢立刻转为痛呼。燕北云充耳不闻,神态自若地收了手,对人道:“没伤到脾脏,回去躺两天就行了。”

遭遇救助者再次痛击的路人捧着肚子,眉头皱紧。乍闻“躺”之一字,他连连摇头,断断续续吸着气道:“躺,躺不得。一天不上工,一周的工钱都要扣……”

燕北云耸耸肩,站起来,毫无同情之意:“那就没办法了。明知道蒋如福最近住这儿还往街上走,不踢你踢谁?能从他马下囫囵捡回条命,已经算运气好。”

他自认为在陈述事实,话音落下,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先前不存在的目光落于脸上。

是净尘突然注视他,目光不能说锐利,甚至很平静温和,让人无端联想蒋如福令人憎恶的面容。即便是那样的恶人,假如被这样一双如同佛陀般慈爱而又透彻的眼眸端详,也会——生出一点悔过吧?

所以这和尚到底想说什么,口下留德?

燕北云被净尘看得有些发毛,一边回忆数十天前与这和尚不甚顺利的较劲,猜了几轮,很轻易向对方妥协下来。不就是解决问题嘛,世上大多数穷苦病痛都能用钱解决,巧得很,他最不缺的东西之一就是钱。

人已经救了、和尚还想把事情做圆,多大点事。出手出手。

“行吧。”燕北云将隐藏在衣摆下的钱袋解开,掂一掂重量,丢到行人怀中。“这里有一点碎钱,大概够抵你两周的生计——你不会还要我们送你回去吧?”

其实就算这人真的开口要求送他们他回去,燕北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收人钱财替人办事,面对不仅不给钱还叫他倒贴的人,他顶多会笑眯眯地在心底骂娘,顺便把净尘捎带上一起骂一顿。

有些和尚投胎投得好,不需要自己修成本事,仗着师长在江湖上有关系,就可以为所欲为。

好在那人到底看出燕北云不太高兴,忍着疼痛向前弯身,额头贴一贴地面,向恩人道谢:“不敢劳烦,不敢劳烦,再坐一会就能自己回去了。高僧和大侠救我性命,又予我钱财,堪比小人的再生父母,来世做牛做马,结草衔环,没齿难忘……”

燕北云笑道:“这年头花一点钱就能做人爹娘喽。”

他又把口下留德的话忘得一干二净,无视地上千恩万谢的行人,对净尘道:“他自己说的不用送,你也不要再讨人嫌,可以走了吧?”

净尘看着燕北云的背影,眼中稍许有些无奈。他伸出手,轻轻一触地上依旧磕头的伤患,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却安抚的微笑,随后跟上燕北云,与他一起转过蒋家宅邸延绵不断的院墙。

茶楼对着蒋宅后街,若要到门头,还需好一段时候。燕北云听到身后动静,并不回头确认,只是很随意地询问:“蒋如福的恶行你如今看到一二,有什么想法?”

净尘道:“无人有意伤人。”

燕北云停下脚步。

他转过头,看着净尘,半晌笑起来,道:“是啊,何人真心想要伤人?庸庸为生的众人,心识受生老病死、爱憎忧惧遮蔽,无明而生贪痴——你难不成想点化他?”

不等净尘回答,燕北云歪了歪头,很无所谓道:“好啊,反正杀人要等天黑,先给你点时间去说服他们。要是你能将蒋三一家劝下从此向善,我也乐得少造杀业,反正我没亲口允诺过要帮忙报仇。”

抬手往路前第一个拐口一指,道:“拐后第二间门房,你自己过去拜会。”

燕北云在街口站停,没骨似地贴靠在墙角,远望净尘不急不缓地登上正门,仅仅说过几句话,便被很隆重的迎接进去。

好像只要不跟在自己身边,这和尚总是挺善于言辞。他四下张看,见宽敞的大街上空无一人,悄悄翻上蒋宅墙头,朝客厅中观望。

净尘坐在待客的厅堂中,还没数过几息,蒋三便急匆匆地在众人簇拥中奔跑出来。他提着衣摆冲到净尘面前,二话不说携起僧人整洁干净的手,弯下腰并不入座,欢喜道:“弟子昨夜梦到祥云入梦,今日便有高僧来访。咱们家的宅邸,果真福气聚生!”

我就说蒋三面相看起来比他儿子和善许多,老恶霸总有地方比小恶霸强。燕北云趴在墙头,得意洋洋地对恶霸一家挨个评判。

净尘也站起来了,主人家那么客气,突然上门的访客自然更不能拿乔。受到僧人重视,蒋三的喜悦更甚一步。

他一面前呼后叫地支使奴仆泡茶,一面叠声请净尘往家室中去。才走两步,撞上屏风后面转出来的中年妇女,头上裹着避风的裹巾,怀里抱着一个粉团儿一般的婴儿,正咯咯朝人笑。

蒋三摸着肚腩,脸上溢出自豪与喜悦,道:“我家孩儿三日前刚满一月,还未来得及请法师开福祝祷。高僧光临家宅,我家孩儿与您甚是有缘,可否替他向世尊求福,顺便算算将来的运道?”

净尘妥帖地行礼,道:“贫僧所来,非为施主子嗣。”

高僧来访的狂喜瞬间冷下,蒋三面色微僵,眼底浮现出些许尴尬与不悦。

他呵呵干笑两声,看在这是个天禅僧人、平常无缘见面的份上,重新撑出笑脸,道:“那如高僧方才所说,是为了弟子的家宅而来?新办家宅,倒也确实还没着人请看,劳烦您四处逛逛,可有摆置不妥的地方?”

净尘道:“贫僧经行此处,听闻城中居民对施主颇有怨言。与人之因,必将成己之果,施主积下恶缘,家中将生灾变,唯有从今起一心向善,才得消灾。”

话音落下,蒋三勃然大怒。

他瞬间拉下慈眉善目的面孔,眸中凶光顿显,手里杯盏向地上一摔,茶水四溅,狠狠骂道:“哪里来的秃驴!老子好心将你迎进门,你他娘开口就给老子惹一嘴晦气!”

他一脚踹向净尘,仍觉不解气,又上前对着倒地的僧人加上两脚,边踢边骂:“放你娘的狗屁,什么恶缘,什么恶缘,老子在城里施恩放惠,连州官见了也要喊一声爷爷!老子便是这城的佛祖父母,身上享不尽的福寿富贵,家里哪来灾祸,胡说八道!恁得平日里捐给你们这帮秃瓢那么多钱货,都拿去喂狗了!”

哎呀,和尚初出江湖被打了。燕北云躲在墙上,没忍住很没义气地“吱”一声,笑了出来。

他倒不怎么担心净尘被打,毕竟城外那一颗核桃,这僧人不是白挨。至于劝人向善未成这种事,净尘回天禅寺后肯定不会和师父说,那只要自己也只口不提主动怂恿净尘上恶霸门口找骂的前因,老方丈无从知晓,欺负他徒弟这种嫌疑就——万事大吉。

被踹倒在地上的净尘不再说话,蒋三余怒未消,又是一脚精准朝腰腹踹去,发泄完,不耐烦地转身:“滚出去,赶紧把这秃驴弄出去!把跳大仙的阿爹请来,平白招惹这么个玩意,赶紧给家里去去晦气!”

这和尚是挺难缠,恶霸有时候也能说出至理真言……燕北云乐得从墙头滑脱下去,稳稳落上地面,拍去胸口沾染的灰尘。

蒋家大门轰然打开,两个家院以长棍架住净尘,拽着他扔出门外。巍峨华丽的门头投下如护法天王一般森然的阴影,燕北云蹭上去,笑嘻嘻问:

“蒋三请你替他娃娃做法,你有没有问那到底是他的儿子,还是蒋如福和某个小娘给他生的便宜孙子?”

见净尘神色间似有不愉,顿又失笑,朝他伸手:“被人踹了那么多脚,还起得来吗?”

见人站起后行动无碍,燕北云抹去尘泥,又安慰道:“忠言逆耳,蒋三平常横行惯了,冷不丁听人上门劝善,怎么肯轻易相信?不必沮丧,趁着天色还早,带你出城看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章 第五章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