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出了城,城外有山。

山中有佛。

那是一尊高大的释迦造像,开凿在临水的山体上,将近一半石土都被抹去,雕琢成佛陀慈祥沉静的眉眼、袈裟、四肢。湖水静谧地泛出一潭幽绿,鸟鸣在空山与低谷中回荡,苔藓沿着水岸生发,逐渐爬上佛陀脉络精美的莲花底座,以及挽起佛印的指尖。

行人经过,雀鸟惊飞。一枝绿叶坠入水中,将澄澈的倒影一圈一圈剪碎,燕北云站在水边回头,淡淡地,朝净尘笑。

“你以为他们不信么。”他仰起头,树梢间投下的光阴自面颊边滑过,与那尊高大而宏伟的佛像遥遥对望。“山中大大小小的造像与壁龛,还有城外的寺院,全部由蒋三出资供养。他一个人,养活了洛州城所有的僧侣。”

笑容还未完全从他脸上褪去,春光很淡,于是燕北云看起来,也仿佛那座沉浸在茵林中的佛像般婉约。古时曾有诗人追寻禅意,写月夜、写春桂、写飞鸟、写空山,净尘不忍心惊扰,看了很久,才道:“所谓皈信,即非皈信,即是皈信。心中有分别者,自当引渡。”

燕北云又笑,慢慢摇头:“他们懂的。”

“知道这佛像什么时候修的吗?”他发问,随后回答。“上一任洛州知府看不惯蒋三的恶行,要依法惩戒他,蒋三托旧故入京找到关系,三万两白银,罗织了一个的罪名。那位想要惩戒恶人的官员,四年前受判绞刑死于冤狱,他的家族一半遭到牵连,一半无人照看。这座佛像,正是先知府枉死之后修的。”

“为恶的人最相信因果报应。”燕北云定定望着净尘。“那么多咒怨、那么多唾骂,一个人当真能够无畏到这种地步,连半息的恐惧和回梦都没有吗?恶人会有恶报,为恶之人听得太多了,他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为笃信神佛,不计财力地加以供奉,才能安心。”

顿一顿,燕北云又道:“你说得对,无人有意为恶,所以他们找到鬼神为借口。这样的人,为求一个作恶后依然能安枕的理由,虔诚笃信到了连自己也能骗过的地步,你又怎么可能劝得动他?”

说罢舒眉一笑,转向一旁的木桥离开,边走边道:“对于这样的人,到底上刀子实在些。你那些劝人为善的真谛,还是留给有意者讲吧。”

木桥已经很老旧了,常年无人修理,踩上去,吱吱轻晃。净尘看着脚步明快的背影,一时没有追上去,自言自语般喃喃:“那你呢?”

这个世上的人,没有谁不在因果之中,不在生缘与造业之中。那个将要被杀之人不懂明觉与开悟,那么这个杀人之人,又是否懂得?

你是否有意呢?

水面乍起一阵微风,将低喃声送近离人耳旁。燕北云轻转回身,腰带浅束的白衣似杨花般在空中飞舞,倒退着向后走,伸手去抓那缕不甚明显的风。

灰尘扑簌簌落入水中,晕开更多涟漪。

“我啊。”燕北云望着净尘,笑意明净而从容。“我无需懂。”

沿着小径数度拐上岔路,山回路转,郊野中出现一座低矮的茅庐。这是一间很破败的房屋,院墙只用荆棘草草编扎几段,如今已尽数歪倒回地面,院落周围既没有豢养家禽的迹象、也没有耕种桑麻的痕迹,似乎已经空置多时。

燕北云推门直入,松散的门框晃荡到土墙边,沙石淅淅沥沥滚落。床榻勉强用石头垫高一截,稻草干枯焦黄,一只药炉空寂地支在地上,烧焦的木炭边缘,散落枯萎到辨认不出植株的草药。

这座旧舍已经遭人遗弃了,燕北云进出得大方,但显然不是专属他落脚的地方。净尘欲要询问,杀手却已悉通了他的疑问,似有感慨道:“又是一处冤魂呐。”

他显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过了,自石床下一摸,拽出一包叮当生响的厚重包裹,展开层层麻布,刀具、绷带、绳索一应俱全。燕北云并不支使僧人帮忙,只自己将所有东西拆解出来,丢回床上,道:

“那宅子的主人遭蒋三驱逐,连城中也不许他居住,流浪到郊外,修补了这座茅棚暂避寒暑。他本不是身体太健康的人,照顾他的妻子受不了打击折辱,先于丈夫自绝,他也因此没了继续活下去的心气,没熬过开春,同样辞别人世。”

有春风敲开窗牖,被雨水滋润的草地繁茂而鲜美。两个微微鼓起的坟茔长眠在树下。是谁将他们埋葬,又是谁眼看着亲人相继离去,过往的美满与安宁,化作一场随黄粱炊熟而消散的幻梦?这样的故事,这样的幽怨与长恨,还有很多很多,发生在洛州城的每一个角落之中。

天色终于完全暗下来。烛光从窗户间透出,好似远山河谷中唯一的新光,燕北云坐在屋檐下起伏不平的长石条上,垂头认真地以布条绑手。

那是一叠一指来宽的布条,应当是从一整幅细白麻匹的边缘裁剪出来的,裁口工整而又均匀。对于这番技艺,燕北云显然已经很习惯,先搭住手掌和指根,布头收在其中,一点一点往下包裹,直到整条小臂都缠上白色,低头,咬住绳结,收紧。

净尘站在一旁看他。

他在准备杀人。杀人时,刀尖刺入皮肤,扎破内脏,血液在骤然出现的伤口边缘盘踞,收刀后,喷涌而出。燕北云的刀上有槽,可光有槽是不够的。

他要杀人,杀很多人,多到鲜血浸透刀身与握柄,多到连他融于夜色的黑衣与皎皎似月的面孔也不能幸免,沾满腥滑粘腻的鲜血。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才能使握刀的手不打滑,又快又稳地击杀目标。

他杀人的时候,向来这样熟练而又无情吗?

“一件事。”一根食指忽然伸到面前,也许是因为布条勒束,腕骨间一点凸起尤为突出。“我杀人,随你呆在哪里,爱看不看。但是,不许拦。”

这是燕北云的底线,他说时语气自然,似乎并不见过于强烈的情绪,但净尘知道违抗不得。这是他必定造下的杀业,也是他决意造下的杀业,僧人微不可见地点点头,默许了这份协议。

收回手的燕北云反复曲张十指,借着微弱的烛光反复活动双腕,不知哪里有些不满。他终于将地上的刀收拢起来,配齐药扣,抱怨道:“我还是喜欢起茧的。但平常哪个人的手上磨那么厚的茧?弄得我现在刀拿不稳,一会铁定起泡。”

他又摘来窗台下盖着的一顶半破草笠,施力飞旋,向净尘抛去。笠帽准确无误地落在僧人头顶,一同落下的,还有燕北云没带好气的声音:“把你的光头遮一遮。不然人家晚上巡家院火把一照,其他什么都没照到,尽照得你脑门锃亮。”

飞檐斗拱。

朱栏水榭。

生意冷清的商铺早早打烊,月色孤寂地铺洒在街道上,不见一粒明星。燕北云轻车熟路地翻过墙头越上屋顶,寻一处浓密的树荫,向下看见漆黑的院落中一片寒烟迷雾,应是身处花园之中。

向东眺望,几层院墙外灯火正浓,凤萧与丝竹的残音随风游走,笑声一片一片,好像来来去去拍打河岸的浪潮。燕北云耐心地等净尘跟上来,并不急着探索,想要在城中无知无觉地杀人,自然需等到众人都沉入美梦的后半夜,才好动手。

高挑的檐角弯曲如同新月,燕北云半晌不见来人,脱出树影,侧坐其间。

今夜月明,风高云轻,地上花草树木的阴影有多深、屋面上的瓦霜就有多皎洁。他坐在屋顶,犹如坐于明月,伸手又去拨弄屋檐下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的霖铃声,如同春风一样温柔,送入同行者的听觉之中。

铜铃上有锈色,常年不曾清理。摸了一手灰的燕北云老实拿衣服擦拭,回头朝净尘一笑。

月光将他衬得很轻盈,于是那身漆黑的夜行服,也不再如同死亡的阴影一般沉闷。他要是在这时候穿白衣是什么样的呢?净尘忍不住想,在这样轻柔的春夜中杀人,夺人性命的恶业,是否也因此得到额外的谅解、额外的宽恕?

火光忽近,两个家丁沿着隔墙走来。

燕北云立刻缩回阴影之中。净尘以为他要重新藏匿身形,不动声地稍许向侧旁让出些许空间,然而一只手突然向面上袭来,还未来得及反应,头顶一轻,出门时携带的笠帽已被摘下。

常年在熟人之间,习惯了不打招呼就动手动脚的燕北云显然不会反思刚才的行为是否不妥,手上顶着笠帽悠悠转圈,笑意轻松。但净尘不觉得他此时能说出什么好话来,果然,下一刻,听对方道:

“其实你不带这玩意也没关系。房顶那么高,谁没事朝上看?就算有什么声音,也只以为是野猫叫春。”

说罢向下探头,吹一声口哨,与持着火把的家丁四目相对正着。

那人正急着寻找偏僻处解手呢,如何想到房梁上会潜伏着刺客,还主动勾引注意?一条胆顿时吓没了半边,张嘴想要大叫,惊吼刚挤出牙缝,疾风摧枯拉朽而至,将火把刮落草丛。

熊熊照射的火光中,燕北云平稳落下平地,捡起同样躺在草间的笠帽。凹凸不平的帽沿一圈血色,在月色下竟然仿若银霜,他扬起笑脸,刚想再说几句俏皮话,听到一声不耐烦的叫骂:

“偷奸耍滑的孙子,你一泡尿撒到南山去了?”

燕北云立刻按住净尘蹲下,扫过四周,往隆起的花树与长草中躲藏。他将人推过去,伸手一按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自己却又躬身潜伏回去,与那怒气冲冲来寻伙伴的人相隔数丈,忽然发力冲奔过去,手臂划过一道寒光。

汩汩的鲜血没入草丛。

燕北云将匕首收回袖中,颇具遗憾地对着净尘道:“我可没有杀人埋尸的好习惯。本来还想等席散动静小一些,现在只能提前开工了。不过也好,聚在一处,省得一个个院子去找。”

他懒得寻找出口,随手靠近一处游廊屋顶,跳起往柱子上接力,抓住瓦面,一蹬一跃。爬回高处的燕北云借灯火锚定方向,一路翻墙越舍,很快靠近中心院落的外墙。

从错层的月门中往庭院探看,假山婀娜嶙峋得好似云彩,设景比花园中还要精致美丽。一个衣着鲜艳的女人正在哭泣,一边擦拭源源不断的眼泪,一边毫无顾忌地尖叫咒骂,跟着她的侍女想要安慰,却被揪住头发拳脚相向,最后同样眼泪盈盈委屈地抽气,头发散乱,不敢离场。

女人扭曲着泪眼,骂了片刻,听身后不再传来劝解,越骂越生气。她厉声尖叫,“你是不是个聋子”,刚要回头,一只鬼魅般的手探了出来,死死卡住她的喉咙。

燕北云紧贴在女人身后。高大的假山阴影将他吞没,于是先前月色下的清澄、空明、干净,尽数凝聚成仿佛索命的冤魂,道:“我说,你答。知道了吗?”

女人挣扎着想要发出声音,可是喉咙上的那只手仿佛捏住了她的命门,而抵在后心冰凉尖锐的刀具,也让她不敢妄动。她没有胆量求助,燕北云微微松开力道,问:“蒋三在这屋子里么?”

女人惊恐道:“别杀我!”

这不是提问者想听的信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她立刻焦急而又恐惧地补充:“老爹,老爹在屋里!他今夜与我们耍,人手不够……所有人都在屋里了!”

燕北云不说话。刀尖微微提起了分寸,女人掐住他的胳膊,绝望求饶:“别杀我!我,我是被逼迫的!”

一件瓷器忽然在屋中被打碎。惊笑声、尖叫声、狂欢声,盖住了她的求饶,群起乱舞的人们,也盖住了本就微弱的火光。

“哦,是么。”女人看不见的背后,燕北云露出兴趣盎然的表情。“那你当时把你父母具亡的侄女嫁给蒋如福,也是被逼无奈的喽?”

女人一惊,随后浑身软瘫,再也控制不住全身颤抖起来。

燕北云很和煦地笑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分明蒋如福年轻力壮雄风更甚,和你偷情的也是他,怎么最后你就嫁给了他的老爹呢?你说你生的那个孩子,他到底是蒋如福的弟弟,还是蒋如福的儿子?”

女人答不上来。

她已经害怕地说不出话。

燕北云低低地笑,他并不鄙夷这个即将被自己杀死、作恶多端的女人,甚至对她升出一丝奇异的惋惜与哀怜。她怎么能够不被逼迫呢?附到耳边,轻声道:“蒋宅中身怀冤屈的姑娘,全都长睡于黄土之中。你要是也有所不公,那……”

“就去地下陪她们吧。”

他松开手,看着平滑如同镜面的鲜血,一点一点在石砖间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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