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差

“我先带你去你的办公室。”潘健奚和沈荆文紧紧地握了下手,他的心情十分愉悦。

元盛建投的法务部在公司里地位不低,办公区域十分宽敞。中间是一排排规整的格子间,外围排布着几间独立办公室。

分给沈荆文的这间办公室虽不大,但是布置得体,沙发、书柜、衣帽架等一应俱全,还有一面城景落地窗,配置已经比得上公司不少中层的办公室。

“你今天先熟悉熟悉环境,”潘健奚笑着拍了拍沈荆文的肩,“晚上法务部聚餐欢迎你,明天开始就有的忙了。”

说完便安排了秘书,带着沈荆文四处逛逛熟悉公司。

潘健奚给沈荆文的待遇毕竟是真金白银的,自然不愿只做“一锤子买卖”。更何况,他把人招进来,本身也存了几分向上邀功的意思。

因此,沈荆文入职第二天起,就被当成核心骨干使用。每天都有成堆的合同、函件、项目资料送进他的办公室,装满文件的箱子没过一周就塞满了他的办公室。

起初,不少人私下里都等着看这位空降的年轻人笑话。可没过多久,那些声音就慢慢消失了。

别人熬两天才能捋明白的风险条款,沈荆文几个小时就能梳理标注得清清楚楚。

项目部也比较倚重他,因为沈荆文从不提空泛的审核意见,他提出的每一条意见都精准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还会顺带附上切实可行的建议。

层有一次,下属分公司准备签一份海外融资协议,几个资深法务来回审了三轮都没发现问题。沈荆文接手后发现:“第三十二条的交叉违约条款有陷阱,对方在做风险转嫁。”后来分公司专门聘请了海外律所复核,果然如此。

自那以后,法务部里再没人敢轻视这个初入职场不久的年轻人。

更难得的是,沈荆文这个人几乎没有什么锋芒。他从来不邀功,项目取得成果仿佛和他没关系;高层开会时点名表扬他,他只是起身道一句“应该的”;部门内部那些盘根错节的派系纷争,他向来视而不见,从不参与。

他对所有人都很客气,却也对所有人都很疏离。

此时,旧城改造项目正在如火如荼地开展。即使对于元盛这样的大集团来说,这也是今年最重要的项目之一。

元盛建投上上下下都非常忙碌,高绪哲也不例外,他已经很久没再想起沈荆文这个人了。

那次项目汇报会,原本只是例行协调。结果几个项目负责人为了责任划分互相推诿,会议开了快两个小时,问题却越扯越乱。

高绪哲本就连着熬了几天,脾气已经濒临爆发。

察觉到了总经理的脸色,会议室里渐渐没人再敢说话,连翻动文件的声音也没有了。

就在气氛僵持时,坐在会议桌末尾的沈荆文缓缓开口。

“问题不在审批流程。”

所有人向沈荆文望去。

“是分包合同和补充协议互相冲突,风控标准有出路。”

他念出了两份文件的对应页码和条款,引导众人浏览。

“项目部现在是默认按主合同的风控标准在推进施工,刻意避开了补充协议里的新规。”

“现在看似一切顺利,可一旦后续出现安全事故,监管追责只会认最新签署的补充协议,责任会直接追溯到集团。”

在座有人脸色越来越难看,张了张嘴,最后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

因为问题确实在那里,而且明显已经存在很久了。只是所有人都忙着甩锅,没有人核对合同本身。

高绪哲靠在椅背上,认真看向坐在角落的沈荆文。他才想起来沈荆文应该已经入职很久了,怎么现在才注意到他。

沈荆文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上臂,神情冷淡,语气也没什么波澜。他就像一台机器,不是在出风头,而只是单纯在解决问题。

沈荆文从头到尾都没有看高绪哲。

后来散会时,沈荆文收起文件,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高绪哲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偏头问旁边的潘健奚:

“你招来的?”

“是。”

“他一直这样?”

潘健奚笑了笑。

“嗯。谁都不太搭理。”

沈荆文确实一直在有意避着高绪哲。

远远看见人,他会直接绕路走;必须由他亲自向高绪哲汇报的工作,也总能想办法推给别人;涉及高层的公司聚餐总是请假,偏偏平时工作又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甚至有几次,高绪哲刚走进法务部办公区,原本还在和同事说话的沈荆文,便会忽然安静下来。

沈荆文始终把这份工作视为过渡,他从来没想过要真正留在这里。他根本不想和元盛,特别是高绪哲,扯上太多关系。

沈荆文被告知要随高绪哲、潘健奚等人前往南部考察一个海岛度假村项目时,内心是抗拒的,抗拒的不是出差,而是和高绪哲一起出差。

法务原本并不需要亲自参与实地考察,更何况这种考察总是带有私人性质的商务接待,以往甚至有些避讳法务随行。

但这个项目是集团重点推进的高端文旅项目,涉及后续土地开发、融资结构以及海外资本合作,法务部必须有人全程跟进,潘健奚认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去几天,主要是做合规和风险评估。”潘健奚说,“你做事扎实,我放心。”

沈荆文实在难以推脱,再拒绝下去会显得难堪,想了想自己每月拿的工资和这个项目的奖金,沈荆文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应下。

厦国南部盛产阳光和海滩,蔚蓝的海域内散落着无数岛礁。近些年,随着厦国的经济飞速增长,大量资本涌入沿海地区,高端度假村和私人游艇俱乐部层出不穷。

高绪哲的父亲高承乾有位多年旧识吴建钧,早年靠游艇生意起家,在南部海域买下了一串私人岛屿。岛屿面积虽不算大,却拥有极好的沙滩和珊瑚礁资源。

吴建钧觉得旅游市场规模成熟,提议和元盛合作,将这片海域开发成高端度假区,因此邀请高绪哲亲自前往考察。

一行人从京川出发。高绪哲乘的是私人飞机,潘健奚和沈荆文等人则搭乘商务航班头等舱先一步抵达海州,和吴建钧的人一起筹备前期工作。

几人每天在五星级酒店行政套房里醒来,专职商务车接送,三餐都是吴建钧招待的高端私房菜、会所宴请。潘健奚告诉沈荆文:“跟着高总出差,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用操心预算。”

高绪哲抵达海州后,众人前往码头改乘游艇前往吴建钧的私人岛屿。

清爽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海面被阳光照得如碎金一般。吴建钧的私人别墅建在一座小岛的中央,周围只有棕榈树、沙滩与大海,非常私密。

按流程,众人先在别墅会议厅查看项目方案,随后又乘快艇前往附近几座尚未开发的岛礁实地考察。

吴建钧显然对这个项目寄予厚望。他不断描绘未来蓝图,从度假村风格、潜水区、会员制游艇俱乐部,一直谈到海外营销和税务架构,兴致十分高涨。

高绪哲大多数时候只是站在一旁听着,墨镜之下看不出神情。他很少附和,只在谈到项目核心利害的时候开口。从融资比例、土地报批,到后期运营决策权,都是高绪哲在定调,吴建钧只能顺着他的节奏走。

吴建钧渐渐意识到,这场合作的全局风向,迟早要被高绪哲掌控。

而与此同时,他还注意到了另一件事。高绪哲似乎很在意那个姓沈的年轻法务,而且不是普通意义上的器重。

因为高绪哲对大部分汇报都缺乏耐心,尤其是那些细碎冗长的法务流程。可每次沈荆文开口时,他会微微偏过头,看着对方说话。那目光并不温和,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专注。

夜里,吴建钧借着谈项目的名义,把潘健奚请进了书房。

吴建钧亲自开了瓶威士忌,替两人倒酒。

“潘总,”他笑着晃了晃酒杯,“高总身边那个沈律师,很得器重啊。”

“年轻人能力不错,高总向来欣赏做事利落的人。”

这话说了,等于什么都没说。吴建钧靠进沙发里,慢悠悠地继续试探:“我看高总对他,倒不像只是欣赏能力。”

潘健奚低头喝了口酒,依旧不正面接话头。

“不瞒潘总,我这个人做生意,最喜欢成人之美。”

潘健奚抬眼看了一眼吴建钧,他咧着嘴笑得极尽谄媚,脸上的肥肉和皱纹堆在一起。

吴建钧拿起酒瓶,再次替潘健奚添酒。

“不知道潘总,对度假村的股权有没有兴趣?”他顿了顿,意味深长,“这个项目如果真能落地,想参股的人恐怕不会少。”

他说得不紧不慢:“明人不说暗话,我能给多少,还得看潘总愿意帮我多少。”

“吴总,”潘健奚端起酒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有些事,太刻意反而不好。”

两人轻轻碰杯,酒杯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会议室内,此行最后一场项目会议已经接近尾声。

高绪哲合上手中的文件,对吴建钧说:

“吴总,这个项目我个人是看好的。不过你也知道,最近是多事之秋,我明天就得飞回京川。后续还要让项目部和法务部继续评估,等内部流程走完,恐怕还得劳烦吴总亲自去京川一趟。”

他说得客气,却始终没有给一句准话。

吴建钧面上依旧满脸笑容,心里却暗骂,高承乾这个儿子,比老子还难搞。明明对这个项目很是看好,却偏偏吊着不松口。

“理解理解,高总如今可是大忙人。”吴建钧哈哈笑道,“工作先不谈了,今晚我在大厅设宴,为诸位践行。从海州大酒店请了主厨,诸位一定赏脸。”

夜幕降临后,别墅大厅灯火辉煌。

长桌上铺着雪白桌布,各式海鲜、刺身、炖汤与名酒摆得琳琅满目。

吴建钧本就是靠人脉场混起来的人,酒桌上的本事极深,几句话便把气氛炒热。席间觥筹交错,笑声不断,连一向不太参与应酬的法务部几人都被灌了不少。

沈荆文其实并不算酒量差。这些年无论读书还是工作,他都没少陪导师、客户和合作方吃饭。

只是今晚不知为何,宴席才过半,他便觉得头脑开始发沉。四周的喧闹声忽远忽近,眼前的景象也有些晃。

他下意识扶了一下桌角,闭了闭眼,却发现眩晕感反而更重。

潘健奚很快注意到他的异样。

“小沈估计是不太习惯喝白酒。”他笑着起身,“看来是真醉了,我先送他回房休息。”

众人也没太在意,只当年轻人酒量浅,还有人笑着调侃了几句。

在这种场合里,沈荆文只是个不起眼的小法务,没人会专门注意他。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吴建钧实在是个能劝酒的,高绪哲也被灌了不少酒,回房时脚步难得有些发沉。

吴建钧给他安排的是别墅顶层最私密的一间套房。

他进门后随手扯下领带,将西装外套扔在沙发上,进浴室简单冲了个澡。

热水冲散了几分酒意,等他披着浴袍出来时,人已经清醒不少。

他推开卧室的门,抬手按下卧室的灯。

柔和的灯光骤然亮起,高绪哲的脚步蓦地一顿。

床上躺着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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