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活着走出那扇门

第一卷·第二章:活着走出那扇门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美院女生宿舍。

“你再说一遍?!”

凌晨的尖叫声几乎掀翻屋顶。她刚从酒吧回来,脸上还带着微醺的绯红,此刻却瞬间褪成惨白。

“你闯进了云巅阁顶层?那个‘云巅阁’?!”

林曦坐在床沿,用湿毛巾敷着发烫的额头,声音闷闷的:“你说那里能看到克莱因蓝的夜空……”

“我说的是‘据说’!‘据说’你懂吗?!”凌晨抓狂地揪着头发,“而且我是说从楼下路过时‘据说’!谁让你真上去了?!”

“电梯没锁。”林曦陈述事实。

“那是因为——”凌晨猛地顿住,像吞了只活苍蝇,“因为顶层是禹薄年的私人领域,根本没人敢进那部电梯!保安看见你按顶层,居然没拦你?”

林曦想了想:“他睡着了。”

“……”

凌晨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完了,曦曦,我们要准备跑路了,不,跑路可能都没用,得准备棺材……”

“没那么夸张。”林曦起身倒水,“他还祝我生日快乐。”

凌晨的表情像听见了世界末日预言。

“禹薄年……祝你生日快乐?”她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知道。”林曦喝了口水,“电梯里的广告牌写了,云巅阁业主,禹氏集团董事长。”

“那是明面上的!”凌晨压低声音,像怕隔墙有耳,“洪门坐馆!□□香港分会会长!黑白两道通吃的活阎王!他手上的人命比你画过的素描纸还厚!”

林曦握着水杯,指尖微微收紧。

她当然看见了。

那十二把上膛的枪,那根嵌进骨头的球杆,那面被血染红的墙。

以及那双墨灰色的眼睛——看她时,不像在看活人,像在评估一件物品该摆在哪里。

“他让我走了。”她说。

“这才是最可怕的!”凌晨抓着她肩膀,“曦曦,那种人不会放走任何目击者,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他对你感兴趣。”凌晨声音发颤,“而被他‘感兴趣’的人,最后要么成了他的人,要么成了地下室的……标本。”

林曦沉默。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侧脸投下朦胧光影。许久,她轻声问:

“他会杀我吗?”

凌晨看着她干净得过分的眼睛,忽然说不出话。

“如果他真要杀我,”林曦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我现在已经死了。”

她把水杯放下,从画袋里拿出速写本,翻开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面沙沙作响。

凌晨凑过去看——她在画那面血墙。铅笔线条精准勾勒出血迹喷溅的轨迹,在右下角标注:

喷溅角度≈27°,出血点高度1.2m,打击力度极大……

“你在干什么?”凌晨毛骨悚然。

“记录。”林曦头也不抬,“如果真成了标本,至少留点研究资料。”

“林曦!!”

“开玩笑的。”她终于抬头,眼里有极淡的笑意,“睡吧,明天还有早课。”

第二天清晨,云巅阁顶层。

整面墙已被拆除,换成高六米、宽十二米的巨型落地防弹玻璃。晨光穿透稀薄云层,在光洁如镜的玻璃表面流淌成金。

禹薄年站在玻璃前,赤脚,穿黑色丝质睡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就这些?”

他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任飞垂首站立:“是。林曦,2006年生于杭州,父母在她三岁时车祸双亡,被当地孤儿院收养。七岁时被央美教授陈继川看中绘画天赋,收养为女,带回北京。十八岁以专业第一考入央美油画系,目前大三。”

“社会关系?”

“极其简单。养父陈继川,无血缘关系。闺蜜凌晨,凌氏珠宝独生女。其余皆是同学师长,无恋爱史,无不良记录。”任飞顿了顿,“银行账户余额八千三百二十一块五毛,其中五千是陈教授每月打的生活费,其余来自奖学金和零星卖画收入。”

禹薄年翻到下一页。

那是林曦过去三年的行动轨迹图——学校、画室、图书馆、廉价超市、二手书店,偶尔和凌晨去平价咖啡馆,路线单纯得像小学生作息表。

“干净得不像真的。”他合上文件。

“需要深入查吗?比如她父母的车祸……”

“不必。”禹薄年将文件扔在茶几上,“车祸是真的,我昨晚看过原始档案。”

他走到玻璃前,掌心贴上冰冷表面。

从这个高度俯瞰,香港像一座精密运转的钢铁模型。中环密密麻麻的写字楼,维港穿梭的渡轮,太平山蜿蜒的豪宅——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顶点。

二十年。从被父亲仇家追杀、躲在集装箱里啃发霉面包的弃子,到如今踩一脚能让半个亚太震动的教父。他见过太多“干净”的人——

慈善家背地里贩卖器官,政客抽屉里锁着幼童照片,修女在告解室交易毒品。

每一个“干净”背后,都藏着更深的污秽。

“但她不一样。”禹薄年忽然说。

“老板?”

“你看她的眼睛。”他转身,从文件里抽出林曦的学生证照片。

像素不高,女孩扎着马尾,素颜,看向镜头的眼神清澈直接,没有讨好,没有畏惧,没有算计。

像山涧里没被污染过的水。

“太干净了,”禹薄年重复,指尖摩挲照片边缘,“干净到……让人想看看染脏是什么样子。”

任飞后背渗出冷汗。

他知道老板这个表情——那是猛兽发现新奇玩具时的兴味,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派人跟着她。”禹薄年将照片弹回茶几,“三班倒,我要知道她每分每秒在做什么、见谁、说什么。”

“是。”

“还有,”他走向卧室,声音飘回来,“联系法国那个颜料商,订一套顶级油画颜料,色号要包括……”

他顿了顿,准确报出:

“国际克莱因蓝,RGB 0:47:167。”

上午九点,央美香港分校。

林曦抱着画板走向教学楼时,感觉到了那道视线。

很隐蔽,但存在。像皮肤上若有若无的静电,让人下意识汗毛直立。

她没有回头,继续上楼。阶梯教室坐满学生,教授正在讲文艺复兴的光影革命。她选了个靠窗位置,摊开速写本,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开始画窗外。

但画的不是风景。

是停车场上三辆黑色奔驰S600。

线条精准,车牌号、车型、车窗透光度、甚至轮胎磨损程度都被细致勾勒。她在每辆车旁标注:

A车:粤Z·7HT88,贴单向透视膜,驾驶位男性,约35岁,墨镜。停留位置可监控教学楼正门。

B车:粤Z·3MK21,同款膜,副驾有人。与A车距离200米,形成交替视角。

C车:粤Z·9LR54,无膜,后排坐人。疑似指挥车。

标注完,她在页脚写:

推测为禹薄年的人。目的:监视。应对方案:?

笔尖在问号上顿了顿,她抬眸看了眼讲台。

教授正讲到卡拉瓦乔的《圣马太蒙召》——那道从画外斜射而入的神性之光,如何照亮税吏肮脏的双手,从而完成救赎。

“光不仅能照亮,”教授说,“也能暴露。在绝对的明暗对比下,一切隐藏的污秽都无处遁形。”

林曦垂下眼。

铅笔在速写本角落,轻轻画了一束光。

下午四点,最后一节课结束。

林曦收拾画具时,凌晨凑过来,脸色依旧苍白:“曦曦,我让我爸打听了……禹薄年那边没动静,但这更吓人。”

“嗯。”

“你‘嗯’什么?!”凌晨压低声音,“我让我爸安排你去法国做交换生,半年,不,一年!你先出去避避风头!”

林曦摇头:“我答应了陈老师,这学期要完成《浮城》系列。”

“命重要还是画重要?!”

“都重要。”

“你——”

“凌晨。”林曦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如果他真要动我,我逃到月球都没用。”

她背起画袋,走向教室门口。在迈出门槛前,她回头,对凌晨笑了笑:

“但我觉得,他暂时不想杀我。”

“为什么?”

“直觉。”

说完,她转身下楼。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把天空染成橙红色。那三辆奔驰还停在原位,像三只蛰伏的黑色甲虫。

林曦在台阶上站了两秒。

然后她径直走向C车。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在空旷的停车场显得格外清晰。她走到车旁,弯腰,敲了敲后排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

驾驶座是任飞。后排坐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三十出头,西装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小姐。”男人开口,声音温和有礼,“有什么事吗?”

林曦看着他,又看看任飞,然后说:

“能送我回宿舍吗?这个时间地铁很挤。”

任飞:“……”

眼镜男推了推镜框,笑容无懈可击:“我们不顺路。”

“顺路。”林曦报出宿舍地址,“从这过去四点七公里,不堵车十二分钟,堵车最多二十五分钟。你们已经在这停了七小时,回程空车也是开,不如载我一程,省我六块地铁钱。”

她顿了顿,补了句:

“学生卡打五折,三块。”

空气凝固了。

任飞握着方向盘的手背青筋隐现。眼镜男沉默三秒,拿起手机:“我请示一下。”

电话接通,他低声说了几句,然后递出手机:

“林小姐,老板想和您说话。”

林曦接过。

“喂?”

电话那头很安静,能听见极轻微的呼吸声。几秒后,禹薄年的声音传来,比昨夜更低沉,像隔着电流抚摸耳膜:

“理由。”

“什么理由?”

“让我的人给你当免费司机的理由。”

林曦想了想:“我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得几乎像错觉。

“上车。”他说。

电话挂断。

眼镜男——后来林曦知道他叫何礼贤,禹薄年的首席秘书——亲自为她拉开车门。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冷冽的雪松香,和她身上廉价的丙烯颜料味格格不入。

车平稳驶出校园。

林曦靠在窗边,看着街景倒退。许久,她忽然开口:

“你们老板是不是左撇子?”

任飞从后视镜瞥了她一眼。

何礼贤微笑:“为什么这么问?”

“他握球杆的姿势。”林曦比划了一下,“右手在前,左手在后,但重心全压在左手。惯用右手的人不会那样握——左手是主控手。”

她顿了顿,继续:

“还有,他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约三厘米,斜向上。角度很刁钻,不像别人划的,像自己划的。”

车内温度骤降。

任飞的手指无意识按在腰间枪套上。何礼贤的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林小姐观察很仔细。”

“学画画的,习惯看细节。”她转头看他,“那道疤,是他自己划的吗?”

何礼贤沉默片刻:“林小姐,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所以是。”林曦点头,像解开了某个谜题,“为什么?”

“……”

“不方便说就算了。”她重新看向窗外,“不过那道疤的位置,正好是戴婚戒的地方。他自己划掉,是不想戴,还是……戴不了?”

吱——

轮胎摩擦地面,车急刹在红灯前。

任飞的手已握住了枪柄。何礼贤镜片后的眼神彻底冷下来:

“林小姐,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来了。”

林曦迎上他的视线。

夕阳余晖从车窗斜射而入,在她瞳孔里点燃两簇金色的、无畏的火。

“我知道。”她说。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刺眼。

“可你们老板,不就是想知道我能‘干净’到什么程度吗?”

“我现在告诉他——”

“我看见了。那道疤,那面墙,那些血,你们是什么人,我全都看见了。”

“然后呢?”

她轻轻问,像在问他们,也像在问电话那头可能正在监听的人:

“看见之后,是灭口,还是……”

“把我变成和你们一样的人?”

红灯转绿。

车流重新涌动。

无人回答。

当晚,云巅阁顶层。

禹薄年站在落地玻璃前,手里拿着一支雪茄,却没点燃。

他面前的监控屏幕,正回放车内对话。林曦的脸在镜头下清晰无比——每个微表情,每个眼神变化,每句平静下藏着刀刃的话。

“她最后那句话,”任飞站在身后,声音紧绷,“是在挑衅。”

“不。”禹薄年说。

他抬手,指尖虚触屏幕上女孩的眼睛。

“是在邀请。”

“邀请?”

“邀请我,去染脏她。”他转身,雪茄在指间转了一圈,“而她赌的是……”

他顿了顿,墨灰色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赌我会舍不得。”

任飞愕然。

禹薄年已走向酒柜,倒了杯威士忌。冰块碰撞杯壁,发出清脆声响。

“从明天起,”他说,“你亲自跟。我要知道她每顿饭吃什么、和谁说话、晚上做什么梦。”

“是。”

“还有,”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喉结滚动,“去查她生父母车祸的详细档案,特别是……”

他放下酒杯,玻璃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一声闷响。

“当年处理现场的警察,后来都去哪了。”

任飞心头一凛:“您怀疑那场车祸有问题?”

“不是怀疑。”禹薄年看向窗外,城市灯火在他眼中碎成万千光点,“是确定。”

他想起昨夜那份档案里,不起眼的一行字:

2009年7月15日,杭州绕城高速,林建国、苏婉夫妇车祸身亡。现场勘验报告编号:HJ-20090715-003。

报告编号是003。

而同一时间、同一路段的车祸记录里,只有两起。

多出来的那份报告,像幽灵,静静躺在尘封的档案袋里。

等了十一年。

等一个能看见克莱因蓝的女孩。

深夜,女生宿舍。

林曦在速写本上新写了一页。

标题:《关于禹薄年的初步观察报告》

下面列着:

1. 左撇子,左手无名指有自残疤痕(情感创伤?)

2. 掌控欲极强,但欣赏直接(厌恶虚伪)

3. 对“干净”有病态兴趣(可能源于自身污秽)

4. 暂时无杀意(但危险等级:极高)

她在第四条后面画了个星号,标注:

需持续观察。但有趣的是——他看我的眼神,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是谁?

笔尖悬停良久,她最终写下结论:

“暂时安全。但已踏入灰色地带。下一步:在他失去兴趣前,找到自保筹码。”

合上速写本,她走到窗前。

夜空多云,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克莱因蓝。

但她知道,在城市的某个高度,有人正透过巨大的玻璃,看着同一片混沌的夜色。

并且,想起了她。

林曦抬手,在起雾的玻璃上,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然后,在问号后面,画了一束从云层裂隙中透出的——

光。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

第3章三天调查报告

- 何礼贤的详细汇报:孤儿、天才、完美无瑕的背景

- 禹薄年的疑心:那场“完美车祸”

- 凌晨的恐惧:闺蜜圈开始流传“林曦被包养”

- 画室里的对峙:刘雅婷的挑衅

- 以及——禹薄年送来的第一份“礼物”:一盒价值三万的顶级颜料

- 卡片上只有一句话:“墙的颜色,你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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