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川机场。
接机出口处人群挤挤攘攘,四下乌乌泱泱的,犹如处在一个收裹噪音的密闭空间,打电话的吵嚷声、行李轮与地面的摩擦声,极个别小孩的大喊大叫……包括纷乱的人影攒动,全都充斥着大脑,搞得木田的视线都模糊了。
他看了眼时间,许巍所乘坐的飞机应该已经到了,这会儿大概在取行李,他举牌的手酸了放下来歇歇,小跑到侧后面各抱着一束花抻着脖子着急地四处张望的许巍父母哪儿去说了会话,顺便劝说许辉到一旁的椅子坐着去,站久了膝盖不舒服。
手里的牌子是粉色的,约莫一米长宽,牌子上印着许巍小时候臭美的写真,原本应该是一张许巍自个发过来的穿着迷彩服在烈阳下敬礼的帅照,他千叮咛万嘱咐木田一定得把他的帅气发挥出来,木田表面上连回三个好,实际上和黄娜边翻相框边偷笑,最终决定采用他后戴个鸭舌帽子、一椭圆墨镜、双手叉腰扭着身体往前倾吐舌头的四岁时候的照片,估计一会儿许巍自个瞧见了非得拍死他不可。
人来人往的,它招致的目光可不少。
木田勾住黄娜的胳膊,拿出手机给许巍打视频,铃声响了十来秒对面就接了,一身灰绿迷彩服,脸上同样戴个黑墨镜,脖子上挂着个好像是相机?背后背着个得有二十来斤的包,手上还拖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笑得那叫一个晃悠:“你们人到了吧?!我可是到了啊!我的欢迎仪仗都准备好了吧!”
黄娜看着自己的儿子脸都笑裂了,后边儿的许辉强撑着靠背起来也要看,于是他们把手机给倾斜,对视哈哈傻笑半分钟又转到木田的镜头:“您可放心吧!宇宙无敌大帅哥!”
许巍认出他们那边的背景,一个接一个的人影蹿过,走都走了还非得抛回来一个怪异的眼神,惹得他一阵阵耳热脸红,忙伸手挡镜头:“哎哟我去木田你快闭嘴吧,再多说两句我都怕你们被围观,再等等哈,我刚从行李提取处那儿出来,敢让我发现你怠慢我就死定了!”
……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许巍诧异地眯缝下眼睛,左手二指夹住墨镜耳架,鼻子嘴巴哦成三个圆形的孔,望着二十来米处一看就特敷衍举着一智障低能儿蹦蹦跳跳还不停东张西望的木田,眼睛多眯一毫米,心里的不妙就多加一公斤,隐隐约约地,在木田对上来之前拖着行李就要跑。
“许巍!”木田激动地大喊。
要死啊!许巍在心里骂。瞻前顾后东睃西望地急切地在木田赶来之前找个地缝钻进去。
木田叫了他好几声,也不见他给个回应,木田便以为他没看见没听见,担心他走岔了,忙把手里的牌子扣给黄娜,心潮澎湃地穿越人群,来到局促的许巍面前,一把干在他结实硬得堪比石头的手臂上,哇哇两声:“不得了啊!许巍你聋了吗瞎了吗!叫你好几声了!”他不等许巍回话,拽上人就要往正眉开眼笑看着他们的许巍父母那儿去。
许巍豁出去了,索性当没看见,以一拳回予木田胳膊,掂着步子呲牙咧嘴嘴碎起来,嘶嘶哑哑地压低声量,跟那吵耳的电流声似的:“木田你怎么回事?!我发给你的照片呢!你举的什么玩意万一我的正缘就在今天就在机场!岂不是要被你给吓跑了?!”木田白一眼他:“你看看你自己的脸黑成啥样了,就那十年八年没搓过灰的锅底都比你白,好在现在是白天,不然晚上接机说不定还看不见你呢。”
夸张了些,许巍没去边疆前虽然也算不上白,但哪有人还能黑过锅底啊。他抬抬胳膊撅撅嘴打量打量自己,均匀的小麦肤色,五官纵然比不上那些明星们精致,但也是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再加上这浑身的腱子肉,可不就招人喜欢嘛:“瞎说吧你。我看你就是眼红我经过改造,魅力远远超乎你,故意让我出糗呢。”
木田呵呵,腹诽他又不需要打扮去招姑娘喜欢,即使他这段也是第一段感情面临崩盘,但这是两码事。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两年我碰到了多少烂人烂事,待会回去我可要大大吐槽一番,咱俩晚上去夜市撸串,我能说到你腮帮子都酸疼。”
许巍观他一副人在魂不在的模样:“行呗!得你请啊。”
许巍他爸妈拥上去,泪眼涟涟地说说拍拍打打捏捏,许巍没心没肺地埋怨他们欢迎仪式不到位,要的拉拉队一个人都没,被他爸敲打去哪儿给他找拉拉队,许巍俏皮地说隔壁那位大娘上边那位大叔下边那个幼儿园还没毕业的小孩……总归是两年未见的生疏又很快地成了打打闹闹笑哄哄的热络。
上车的时候,许巍特意搭住他爸的肩膀拥着人走,还故作神神秘秘地在他耳边说悄悄话,惹得落后一步的黄娜木田面面相觑,嫌弃地撇嘴摇头。
木田瞧了眼与那人的对话框,过去了一天半,他对于他出门报备的消息视若无睹,心里有块石头堵住气,上不来下不去的,闷得慌。
一家人直接去饭店吃的饭,木田还陪许巍先回家换了套衣服,把行李什么的累赘一概扔在家里才匆忙出门。
出门时还撞上了那大娘接小孩放学,捏着许巍的肌腱扬言要给他介绍对象,还不忘夸耀自己孙儿不逃课了,木田搭腔这是好事儿啊,那大娘眼里无甚得意:“就上次瞧见你那次呐,跟你那有钱朋友那次,都不逃小半个月喽!”
许巍扭过头来:“啥有钱朋友?”
木田推着他赶紧走。
回来之前,木田就和许巍聊过,木田问他怎么打算的?视频对面的许巍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还是想要钱,怎么也得先把他爸的腿给彻底治好了,不然每次看见心都烧得慌,余下也能剩个小几十万,不想着创业挣大钱的事儿大抵也能消耗一段时间,在这期间找个正经稳定的工作应该不难。
木田垂眸,沉默了一小会儿。他目前存款有快四十来万,无论许巍做什么决定他都会摊出一部分的钱来给许辉治腿,也把这个想法说了,许巍没说好也没说拒绝,最终就还是坚持原来的想法,还撩了把头发,吹吹嘴皮子,说他这样的人坐不住,一直从事一个工作会抑郁的。
木田没什么兴致地笑笑。
如若他和韩魏分手了,那找医生的事还作数吗?作数的吧,韩魏不是会出尔反尔或者因为分手就和对方老死不相往来的人,况且他和韩魏也没到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木田这次回去就一直在家里待了,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许巍家里逛一圈,跟许巍过两招再回来洗漱,洗漱完了再去他家里吃早饭。黄娜有工作,除了许巍刚回来的前两天是她非要早起给自己儿子做早饭,其余的都是许巍当主厨木田打下手,做好了再端到桌子上喊他爸来吃,偶尔会分出来一部分给黄娜送去,但她们那是酒店,最不缺吃的,早餐嘛,吃哪的都一样。他爸吃完了再把他送去店里,其余的时间全由他自己支配了。
黄娜撺掇他要不要和木田一块出门旅旅游放放松啥的,怎么也得休息个把月再谈工作的事。
许巍搂住他妈的肩:“哪能只有我跟木田去啊,过段时间老妈你跟你老板请个一星期的假期,我带你和老爸到北市玩去!”他们这一带的人,都挺穷,像黄娜这一辈的年纪的,要么扫大街,要么服务员,既穷且累,大都没出过陵川,黄娜他父母还好一点,许辉腿没出事前,倒是常常带着两个孩子在周边城市逛,但是北市那样的大城市只在耳里听过手机里眺望过,多多少少都是向往的。孩子一提,黄娜也就难为情地说改天跟老板调个班什么的,也让他们赏一赏风光。
木田笑盈盈地,心里也期待着不久后的旅行。
许巍回来第四天的晚上,说晚饭没吃饱,拉着扯着木田要去他们以前就爱的那家大排档吃烧烤,木田倒是老早就想请许许巍吃饭了,就是这几天每顿都大鱼大肉的吃得肚皮堪比宰相的,没寻着机会。瞧见许巍那贼眉鼠眼的样子,二话不说披个外套就搂着下楼了,二人手搭在对方的肩上,上半身略微后仰,步子一致一调一调的,要是再配上**十年的港风歌曲,背景换成露天大桥或者高楼天台,风一吹,刘海歪斜斜的,妥妥作奸耍滑的兄弟情。
许巍热切地接过老板端过来的一盘撒满了孜然辣椒的羊肉串,抓一串塞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木田不太饿,但也拎去一串慢悠悠地吃着。
许巍开始翻旧账了,问他之前打电话让他莫名其妙挂他电话那男的是谁?是不是相上新的好兄弟不要他了,还未等木田回话呢他就自顾自地替他拒绝,谴责木田这样做不道德,朋友之间也有先来后到,发小就是他,木田再交新的朋友以后如果两人都落水了木田不可以有丝毫犹豫第一个得救他,另外一个累了也就别救了。
“薄情寡义见新忘旧者,天理难容!你懂不懂啊木田!”许巍张牙舞爪故作发狠般狠狠地大口嚼那尚滋滋冒油的肉块。
木田哈哈哈干巴巴地笑。心想那朋友和喜欢的人哪能一样呀,再说了他许巍不是会游泳嘛,韩魏好像也会!就他一个救人的不会呗。
他没跟许巍一家说起他和韩魏的事,都是用雇主来塞牙,徐闻问为啥这雇主这么好他才干了不到半年就能给这么多钱,木田就嬉皮笑脸地说雇主人好他工作尽职尽责呗。
显然许巍半信半疑,没追问,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想说自然会说。
趁着舒服让人感到心情沉静的晚风,木田串没撸多少,啤酒干下去好几瓶,给许巍干得心服口服连连竖起大拇指开玩笑说他这两年是不是光喝啤酒度日了又正经起来循循教导这样不行,长久以往会长啤酒肚脸会变得丑脾气也大了……
木田眼前一层氤氲,看东西都重影,嫣红的嘴巴无意识向前嘟起,生气地努了一下眉,两颊一片酡红,含糊不清道:“你才脾气大长得丑。”他欻的一下起立,头与脚平行看着一块蓝一块黑的天,双臂大幅度摇荡着大声问许巍吃够了没吃够了回家了!困了想睡觉!
许巍就喝了小半瓶,人精神着呢,担忧木田给摔了连忙跑过去给人按在自己肩上,喊老板过来把钱给付了就缠着往下走两步等车,这期间木田一直在他身上动来动去,还很暴躁地不小心用刚冒尖的指甲刮了一下许巍的脸,被许巍往后站一步架住他脖子了才老实。
角落里的那个人在他们上车的那一刻收起收起设备,一帧不剪地发给让他看着木田的那个人。
翌日,晨光熹微,微末的日光映过窗槛激荡细小尘土洋洋洒洒地漫动游走,将房间分割成不规则的两部分,以微不可察的力度悄然抚摸趴在床上睡得深沉的木田身上,觉察到一处热热的,挠了挠,又挠了挠,不满意地哀嚎一声,仰着脊背起来,十分无语地凝视蹲在地上正满脸恶趣味手里举着一杯水往他小腿肉上放的许巍,又哀嚎一声,重新趴回去,脸和声音粘在被子上:“许巍你没事干是不是?我头疼着呢你快走开!我还要睡!”
许巍啧了声,把装了温热水的杯子搁在地上,双手没骨头似的交叠搭在两个弯曲的膝盖上:“木田昨天说好的一块去爬山呢,现在八点是还挺早,但是等你刷完牙再到那儿去是不是快九点了?爬到山顶是不是中午了?是不是正好可以坐缆车下来去吃饭?等你睡够起来都几点了那时候太阳大的要死光是被晒都没力气了。”
木田脸翻向墙那边,松闭的睫毛颤了颤:“你都黑成啥样了还怕太阳晒啊,你是不是训练的时候偷懒了啊——”
许巍:“……”
“我那是怕我被晒吗?还不是担心你没走两步就仰天嚎地。”
木田竖起一根手指:“再睡十分钟,十分钟我就起了,你打把游戏等等我……”
许巍气愤地磨牙,站起身来正要拉木田,他床头放着的手机就响了,他不自觉地拿起来看,搡了搡木田的后肩:“你电话响了,叫啥明灿哥,谁啊?”
木田一个激灵滚起来,着急忙慌地夺过手机,把许巍从自己房间里赶出来,没给他发一个音节的机会哐当就把门给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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