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毛线心

五天后,木田醒来这日,天还是灰沉沉的,这段时间陵川的天气都不怎么好,几乎都在下雨,时而大时而小,看老天爷心情。

他躺在一张华丽的大床上,周围都是暗沉色的家具。

他头很晕,嗓子干痒,想要起来却感觉肚子被拉着皮,绷成了一块,眼睛还未完全睁开,眼泪便从眼角处滑落。

他吸了吸鼻子,无意识侧过身去,心慌得浑身热起来,仿佛被胶水粘在一起的眼皮睁开了个缝,脑子重得里头塞了块秤砣似的,晕得胸口反胃想吐。

半梦半醒浑浑噩噩挣扎了两分钟,脑子还未完全清醒木田便抓着床头硬撑着从床上起来,摇摇晃晃地从这令自己感到异常疑惑的地方出去。

先是这道暗红色的门,再是长形的走廊,他扶着栏杆找到楼梯,三步一喘气似走似跌地下楼去,环视一圈,皱起了眉,右边是沙发客厅,有一台很大的电视,电视两边置着红色的柜子,还有一盆很高的绿植,放眼望去,哪哪儿都是红色的家具,和少爷家完全不一样!

心坎一塌,一下子就哭出来了,他软散地往外跌跑,一出别墅大门,就看见人了,是一个女人,瞧着模样大概四十几岁的女人。那女人看见他,瞬间慌张地跑过来扶他,又带很复杂的情绪看他。

木田刚想开口问这是哪儿?发现只能发出几个气音,嗓子很痛,那天喝了好多脏水,应该是发炎了。

可是很快,他不用问了,因为他认出来了,这是徐闻利的家,徐昌荣过世的时候,他来过,韩魏带他来的,那次他还和徐闻利碰上面了。

他拨开朱曼,发了疯似的往外跑,不慎摔了也很快站起来,朱曼来追或者她叫的人来追他,他就扭头对他们发狠,眼泪划过他青红透亮的皮肤:“滚!我不属于这里!”

他神经紧张地出了大门,嘀嘀咕咕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瞧见一显示空车的出租招手给拦了下来,那司机问他要去哪好半晌才回魂似的颠三倒四地说了目的地。

木田坐在车上绞着手指看向窗外,忽然兴起假想待会韩魏看见自己会是个什么表情,想着想着还自说自话,那眼泪就跟摁了什么开关似的流个不停

这一路上又笑又哭的还一直絮絮叨叨手足舞蹈个不断,那司机透过后视镜三秒钟一看,生怕拉了个神经病,只好加快速度,连往常绕路加价的小心思都散了。

到了那别墅司机也无心感叹观赏,只求着他快些给钱下了车他好去寻新的客人,可木田却忘了这茬,门开开了就往下走,那司机喊都喊不住,只好跟着下车追人。门口那俩保镖看见木田就跟欠债的看见追债的似的,立马起防守状态并在一起护在那门中间,连伞都收起了一把。木田站在黑色的大门前,等了好久都没给他开门,不解地盯着那俩保镖,那俩保镖一脸不自在眼神却坚定得很:“木田先生,少爷特地交待过,如果您来,不放您进门,您哪来的回哪儿去。”

眼泪落得更凶猛了,哭出了腔声,他心焦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是这么说的吗?你们确定他是这么说的吗?!他在家吗?你们快开门呀!我有话和他说。”木田话都没说完就略过他俩去敲那门,边敲边喊少爷,手上的伤口被敲得裂开,血又流了出来。

音有一字没一字长一字短一字的,那俩保镖琢磨了半分钟,听懂了,刚要去劝,那司机就上来抓着木田不放说他没给钱,木田恍惚地转过来,声音缓和了许多,求着保镖大哥帮他先给钱,他会还的。

那司机本以为木田是个傻的,可这保镖又帮他给钱了,本想掺着一起指指自己的脑袋暗暗骂木田脑子有问题出出气抬头看这壮观的别墅又不敢开口了,生怕是这家的少爷不小心惹祸上身,还好心好意地:“下着雨呢,给打个伞呐。”粗音粗嗓说完扭头就走了。

那稍微高一点的保镖撑开刚合上的那把伞,站到木田旁边,又开始劝。木田急得额头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仍是锲而不舍地敲着,引来门内的一些人驻足,又念叨两句走开了。

“保镖大哥,我求求你了,你开门放我进去吧,或者你能不能给我打个电话,我和少爷说,不怪你们的。”他好想看见韩魏,抱抱他,再亲亲他,告诉他他不是徐闻利的小孩,他只是木田,木田是妈妈的姓拆出来的,他妈妈叫杜莱,他只有妈妈,和其他别的任何人都没关系,抑或说,他捅自己一刀了,很疼的,消气好不好?他以后不要工资了,也不缠着韩魏亲他了,不要怪他好不好,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保镖左右为难,这木田以前挺活泼可爱一小孩,对他们也挺好,看见他这副模样也过意不去,最终还是决定给韩魏打个电话,手机刚一拿出来,屏幕就亮了,顶上显示正是“曹操”。

木田眼里带花腼腆地笑,咬了下手指把手机推回去:“你接,你接。”而后又转过去面着大门,手足无措地张开双手似是要抱住它,烦躁地捂住耳朵又没骨头似的松开。

*

韩魏穿着那肩线微微滑空的西装坐在办公室对着手机屏幕发呆,黑眼圈青得远远看来如同两个黑洞,郝明灿调侃走在大街上路人都得以为吸血鬼照进现实撒腿就跑啊。

屏幕是一张照片,木田睡觉的,他偷拍的,看完《怦然心动》木田先睡觉他打完电话回来拍的。

木田睡觉很乖,没有歪七扭八的姿势,就平躺着,两手放在侧边,嘴巴合着,安安稳稳地。

这张照片里,他嘴角还带着笑呢。

韩魏看着看着也不知是睹物思人伤情了还是忘了眨眼睛给涩得眼泪出来了。

他刚按了闭屏键手机就响了。

是朱曼。

她在电话中说,木田醒了,不想待在那里,一个人跑出来了,她在后头跟着,跟了一小会儿木田上了车,她也打了一辆,又跟了得有十五分钟猜那车的方向是回韩魏这里,就给他打了电话,让他或者底下的人盯一盯,人还受着伤,刚醒,东西都没吃一口就跑出来,小心晕在路上。

收到这个消息韩魏人都是懵的,车也不敢亲自开,快到了才想起来给别墅的人打个电话。

*

木田闭上眼睛,把那保镖大哥拉近一点,还未听见万分期待的声音,那大门倏然就开了,木田半张身体还靠在上面,毫无防备,一个趔趄,人往前摔,后头的保镖拉都拉不住,膝盖直接磕在地上,小小一块骨头承受这么重的压力,给人都疼得头更晕了,几个人影重重叠叠看不清,心脏猛跳,保持膝盖磕地的姿势直大喘气起不来。保镖要来扶他痛苦地让他们别动,先让他缓缓。

坐着轮椅的柳汶停在别墅客厅的门口,有些许尴尬和不可思议地挠挠鬓角。他方才在屋里就听见外头鬼哭狼嚎的,一听就知道是木田,烦得受不了打算出来看看好心好意给他门开了。

谁能想到……?

电话那头主人已发令给他开门,两位保镖更惊慌无措了,边给韩魏汇报情况边争先恐后地给木田撑伞。

木田感受到肚子那儿传来丝丝股股的热意和撕扯的疼痛,唇色愈发白了,认命似的直接趴在**的地上两只手不知道该捂哪个地方哭。

韩魏急匆匆地下车,大跨步跑到那儿把那俩碍事的保镖给拨开,看见地上一小滩血上趴着木田魂都走了一缕,手穿过人腋下把人给撑起来搂抱在身上就神色凝重地往房里走:“把贺医生叫来!”

直到现在,木田才是真心实意地想哭,眼泪也很不争气在没断过的情况下流更多了。他手臂胳膊非常用力地缠在韩魏身上,一定要一点缝隙都没有才甘心,很满足地把头埋在他的肩窝上,哑哑闷闷地:“你真的不要我了嘛。”

*

木田额头上有擦伤,虽缠着绷带,但刚被雨水泡过,绷带和伤口黏在一起,医生撕开的时候还带下来微末的烂肉,可木田却不怎么疼,靠坐在床头边,左手紧紧地纠缠韩魏,手指不回血了也不放开,但也不看他,睫毛上缀着泪珠,嘴巴撇着,鼻息忽起忽静,安稳静谧地让医生给他治伤上药。衣服被拉上去一部分,露出崩了线的刀口,但幸好伤口裂口小,那医生正准备给伤口周围皮下局部麻药缝针;右腿膝盖那凸起一大块青肿红紫,破了皮,但流的血不多,就是隐隐约约的疼,稍微按一下凸起部分更是疼得要命,木田猜想明天起来青紫的范围肯定会扩大,他小时候摔了就是这样的,别的都不在乎,只要不留疤就好,左腿膝盖就擦了下皮,不疼。

那消过毒的针要刺入皮肤的那一秒,木田猛然一缩闭上眼睛,头往韩魏这边扭,脸贴在他的腰腹,身子轻微地颤栗。从听见他跑出来的消息,韩魏的脸色就没放松过,那医生缝针,他嘴巴也跟着用力,大手搭在木田的背上,摩挲他的脖子,无声安慰着。

贺医生如今四十好几了,是当初韩魏送柳汶去的那个医院认识的,后来他家里父母年纪大了,也就携妻儿回国了。韩魏回来之后还先去见了他一面,聊着聊着一来二去的也就成了韩魏的家庭医生,当然,这得在他不出诊的情况下,倘若是出诊日有情况,那给多少钱也是没用的。

两人关系还算不错,故而寻常医生面对这样的有钱人不敢说的话他大都敢说,他和床上患者的情况他也算了解个七七八八吧,上中下三处地方的伤口都处理完了把人叫出去,脸一如既往的严肃,低头不容拒绝地说完注意事项,在韩魏送他出门的路上,拍拍人的肩颇有些苦口婆心地劝慰着:“折腾人家干什么啊,全须全尾的一个人,伤成这样,这两天大概率会起热,照顾好喽。”

韩魏颔首点头,站在门口摸烟,没摸出来,他一般只在房间的抽屉、办公室的抽屉这两处地方放烟,几乎不会带在身上。

无计可施地叹了口气,抬头迈脚刚要往上走就看见木田焦急地走了出来,抓着护栏的手极其用力,受伤严重的那条腿几乎悬空着,一双饱含热盈的眼眸望着他,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他尽量显得不那么迫切地上楼,把人给搀回去,木田的手跟锋利的爪子似的,一触碰到他就攥着不放,待重新回到床上了韩魏要松开他下去给他弄点吃的,木田手指勾着他衣服眼神执拗坚定地盯他:“我想睡觉,你陪我睡觉好不好?”

韩魏腰弯着,一手拍拍他的背,另一只手作势要把他的给掰开:“你好几天没怎么吃东西了,我下去给你熬碗粥。”

韩魏越掰他缠得越紧,到最后整个人拥上来,双手紧紧绞住他的腰,头埋在刚才缝针时靠的那个位置:“我记事的时候我就住在那个地方了,妈妈很忙,她每天要去上班,下班了还要回来给我做饭,有时候还有催债的找上门。虽然过得很拮据,但妈妈从来没饿过我,也没打骂过我。后来我六岁,妈妈去世,我就变成一个人了,也就是那一年,我学会了自己做饭、吃饭、睡觉、上下学。这样的生活持续到高考结束,但我那几天发烧,高考第一天躺在医院吊水,后来去不去都不影响结果。我出来工作了,很累,我不认识什么人,他们都欺负我,脏活累活都丢给我,我不经意露怯他们还嘲笑我,所以我工作换了一个又一个,不满意我就换,虽然换来换去还是那几个,可我有目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要去做。我想在夏天的时候买一双好一点的拖鞋,这样就不会发臭;想在冬天的时候买一件左右两边一样长的大衣;想给许叔叔治腿,这样黄阿姨就不会那么辛苦;还想给我自己祛疤,你看见过的,在我腰上的那个……”

“我认识那个人,但我、我不知道他和我的真实关系。在我妈妈去世的那年,他找上门来,说了好多我妈妈的事,说他和我妈妈是朋友,我信了,他还给我钱,但也没有给太多,就够平时的生活费。我不知道,我没有隐瞒你,我妈妈从来没提过他。”他仰头,整张脸都红红的,语序有些错乱:“我去外面挣钱,我把这些年他给我的钱都还了好不好?全还了他就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了……”说出来,但终究面对无法否认的事实底气不足,越说越小声,越说越不敢看他。

韩魏没找到那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家里空荡荡的,打电话也不接,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很可能发生了什么,因为刘万般也不在,他电话也不接,那个人也不在。

等他赶到的时候,就是血淋淋倒在地上的木田,那一瞬间,脑子都是空白的,他甚至没看见亡魂丧胆般惊惧的徐闻利,仇怨地瞥了自作主张的刘万般一眼,抱上木田,神魂出窍地催促郝明灿不断不停地加快码速。

木田进医院的第二天,他一直找不到的那个人——她,亲自找上来了。

他惆怅地深吸一口气,在木田面前蹲下,和他搂抱在一起,轻轻地拍他的背,用手擦他的眼泪,软言细语地:“我真的只是下去炖个粥,不走,你听话,吃点东西再睡。”

木田没什么力气地枕在他的肩上:“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

“不能让别人做吗?”

韩魏沉默片刻,幽幽吐出:“好。”

他把窗帘拉上,刚躺下,木田就立马翻过来要趴在他身上,韩魏不敢用力,轻轻地把他翻回去:“小心伤。”木田就抽出他一条胳膊自个枕在上面,还把他另一条胳膊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往里叠了叠,才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可忽而又睁开眼,把韩魏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举到面前,十根手指头都光亮亮的,韩魏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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