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种族

咚咚——

韩魏守在木田病床旁边,一夜未眠,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的,嘴巴周围一圈冒了青茬,黑眼圈又加重了一些,眼前的人呼吸微弱地躺着,眉宇那儿是皱着的,兴许还未从昨天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忽而门响了,他还以为是送饭的人来了,直接喊请进,不曾想是个穿着薰衣草紫套裙的陌生女人。

一眼望去整套由柔和雅致的粗花呢面料裁剪而成,上衣为短款翻领版型,领口缀有同面料蝴蝶结,正中点缀珍珠宝石的饰扣,衣身竖向排布四颗深色圆扣,下装搭配同面料高腰直筒中长半裙,留一平整规顺齐刘海,其余头发编织向后挽起,两耳戴一白珍珠耳钉,手上还套着一对柔顺的白手套,脚上一双一字扣黑皮鞋,手臂上还挎着一果篮,站在门口对着韩魏咧笑,带着一股森然骨感的气息悠然地走进来,将那果篮在病床对着的桌子撂下,自顾自地搬来一椅子,挽着衣裙坐下,将右腿很轻地翘到左腿上去,略微往后靠了靠,又对韩魏很机械地笑:“找了我两天,我来了却不过来打声招呼吗?”

韩魏的瞳孔一瞬睁大,茫然地站起来,再迟钝地走到这面容精致五官小巧却立体的女人面前,张了张口,不知从何问起。

她垂眸,理了理胸前的蝴蝶结:“坐吧。”

很绅士地伸出一只手:“我叫燕莱,或者影梅,或许你还可以叫我窍。”

韩魏轻轻回握,竟有种落魄需要别人救济的窘迫感:“韩魏。”

燕莱讥诮般扯了下嘴角:“我知道。”

前三日,韩魏从江口道回去,柳汶喊他进去,告诉他,去陵川郊边海村找一个人,一个女人,就他之前去过碰见燕淑珍的那个地方,倘若能遇上,自是不用多说,她知晓韩魏来的目的、她又该做些什么。韩魏迷惑追问,找这个人干什么?柳汶已经有些烦躁,说话的语气都急了不少:“闻焯说的,可能和木田有关,找到她了应该会比我有用。”韩魏喜不自胜,但再深究柳汶一概不知道,他也不纠结这些了,抓上郝明灿就跑。

可他们沿着村子找了一天半,起初是直奔当初碰见那老妪的地方,可附近的人说,那老奶奶神出鬼没的,有时候能在家里住上半个月,也有时候几个月不见人,调笑着不慎跌到海里别人都看不见,说不准死了也有可能。韩魏满面愁容,问那在清渔网的大爷上次看见燕淑珍距离多久了?那大爷迎着日光昂头蹙目思忖一番,模模糊糊地:“大半个月了吧,记不太清了。小子,你问她干啥?你是她孙子?”又自顾自嘀咕她是结过婚,但没听说有过小孩啊,凭空冒出个孙子也是不可思议。

韩魏摇头说不是,失魂落魄地与郝明灿面面相觑,从头开始沿着村线找去了,结果就是浪费了一天半时间成全了刘万般的调虎离山之计。他把木田带回之后就没管连问都没问过刘万般了,估计这会儿徐闻利的尸体僵得能劈柴了。

“你该当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我?比如闻焯杨素文?”她下巴往木田那昂了昂:“比如,他?”

韩魏一颗心吊起来,颦眉蹙目,嘴角僵硬抿紧,忐忑地咽了口唾沫,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她怅然一叹:“这些事的根源还得从近一百年前的那个人说起。”

亡者是怎么来的?地府魂魄逃脱?外星放射变异物种?都不是,不过是与地球共生的一类生物罢了,仅此而已。追究源头,比人类还要早上个几十万年出现,那为什么人类编撰的什么自然论呐生物进化论呐从未提及?稀呗,知道的人类少呗,那往前追溯,在恐龙尚存在的中生代,与其生存的物种,那些书里就真的完全一个不落地记载?几乎不可能。再就是,亡者的寿命极长,少说几百年,往大了说上万年的也不是没有,就是老得堪比树根,拄着拐杖都难走,眼一睁一闭指不定就真的挂了。为了避免人类发现他们这个特异独行一念之间就可毁天灭地的物种而群起而攻之,纵然少数书中也寥寥提过几笔,也早就被销毁了。

通俗来讲,就是普通人类拥有了超能力,那为什么要叫亡者?

因为腐。人类的器官腐蚀了回天乏力,可亡者的器官烂得生蛆了也还能活,就比如那柳汶,死而复生,死了尸体晾个十七八天的,歇够了吹吹嘴皮子就全须全尾地回来了,组织再生能力极强。

那亡者为何不统治地球?把人类当作可再生资源?奴役他们为自己做事?

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高下相倾。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世间万物无无敌之物,天地必有相克之理。

燕莱说他口渴了,韩魏起来走到病床头取了瓶递到她手里,她平静地喝下去小半瓶,才接着往下说。

亡者自有它的制衡之物,对他们来说反噬更为准确一点。

而制定反噬规则的,有两个,有个吊儿郎当地尚且活着,有个即为百年前将亡者生死与徐家人血脉绑定的脑子抽风的傻鸟,死得透透了。

那血脉绑定又是怎么回事?无非就是你救了我我报恩的戏码,没什么可多说的。

那又是怎么扯到韩魏父母身上的呢?

这其中就得把“天生亡者”和“后天亡者”搬出来讲。

天生亡者顾名思义,生下来就是了,省心。后天亡者呢,得依靠宿主,会阉割杀死宿主,并逐渐改造宿主身体。类似于那蟹奴,寄生螃蟹体内,根系遍布全身内脏,化学阉割螃蟹、废掉生殖系统,螃蟹放弃觅食只供养蟹奴,内脏慢慢被蚕食,久而久之,螃蟹便不再是螃蟹。亡者虽说没那么细,但大体上是差不多的,且有一点,后天亡者认定的宿主,就算是宿主死了也不会改变,且将他们种到宿主体内,得在极端恶劣的情况下令宿主身心紧绷才有可能成功,否则,否则会怎样?这次不成下次呗。

韩魏的哥哥,也就是之前的柳汶,比较倒霉,被闻焯养的不死鸟认定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先前闻焯会对韩魏说,这是自然的选择,他身为主人,死了也没办法改变,就如同人类和亡者的差异,人类不平衡,他们要想改变,唯有付出生命,且仅仅是暂时的丑陋的,就如徐家先那样,且倘若没有血脉牵制,任那谁来了也没能力将能量移植,像那俩倒行逆施的冒牌货,死了连个全尸都保不住。

哥哥之事真相大白,韩魏特想出去走一走,去哪没定,就想走一走,脑子叽里咕噜的像听不清一个字的菜市场,心口那儿空了一块,他沉闷着,一下子沧桑了十来年,他有些话想说,可到喉头,又哽住,纵使早有所料,可仍抱一丝的希冀,难以接受。这么多年了,他连个碑都没给他立,他居无定所成了孤魂野鬼哭了他也听不见。心被石头砸开一个窟窿,代替血肉,成了实心的硬肉,导致血脉不通,呼吸不畅,他双目猩红,不停地揉搓头脑,头发被搓得杂乱,犹如流浪汉。燕莱停了下来,静静地等他发泄完情绪。

哥哥——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那场巨变痛失双亲同他一样不幸且幸运活下来的亲人,多少个难免的夜晚是他陪伴在侧安慰,活下去的勇气是他鼓舞,波涛的内心是他激励……他很想念那个温文尔雅笑容可掬会拍拍他的头说没关系也会在他做错事皮笑肉不笑地一次又一次地质问让他承认错误的柳汶,可他已经好多年没看见没感受过了。

在家坐在窗口的“柳汶”出奇地打了个喷嚏。

那又和韩魏父母车祸的关联在哪?

很简单,徐昌荣父子要谋财害命,可又怕真做了之后警方找上门来,于是想起了祖宗口口相传下来的秘密和那枚纽扣,闻焯为解决这桩麻烦事儿,一直在盯着他们,了解到他们要有所行动,“自投罗网”了。狼子野心丧尽天良早有了这个想法,不过谋划了好几年,才终于在二十三年前的那天寻到了这个机会。

“天象是假的,车祸是真的,监控所呈现的是徐昌荣想让所有人都看见的,你所认为的才是真相。”其实自己先前猜测对上个七八分,可哪又能如何呢?他能去找闻焯报仇吗?他没那个本事,自认倒霉吗?当然也不会,毕竟背后的真凶是徐昌荣父子,闻焯在这其中起的作用就相当于撞向他父母的那辆车,有他没他徐昌荣都会做,只是姑且让他们逃了二十几年。

他有一事不解:“纽扣?难道不应该是是血?”他想起从木田口中所听见的这枚纽扣相关的事,十四年前,是木田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见,他腰侧的类“亡”疤痕也是十四年前出现的,而朱曼也说过,她第一次见到闻焯是在十四年前,十四年前发生过什么?

燕莱倒是一点也不惊讶他会有此疑问,身上的锐气少了几分,增添了几丝落寞:“真正能够控制亡者的的确是血。他倒还没那么蠢,没直接把真相告知徐家人,而是寄托于一个平平无奇的纽扣,不然恐怕亡者就该灭种了。”

“徐家人若想让亡者为他们做事,在他们想的那一刻,亡者就已收到了召唤,若不听令,则会受到处罚,纽扣只是遮掩事实的表象罢了。”

韩魏急不可耐:“那十四年前呢!十四年前可是发生过什么?”

燕莱站起来,信步走到木田旁边,韩魏紧跟其后,心神不宁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燕莱掀开盖在木田身上的被子,把他衣摆抬到肋骨以上,漏出那个疤痕,轻轻一按,疤痕首尾闪了一道光,韩魏眉心跃动,不可思议地看向燕莱,三缄其口。

“这道疤,是我给她的。”燕莱双手抱臂,回到原位坐好,韩魏愣愣呆住,蓄着一股怒气,等她说下去。

“我叫燕莱。我救过燕淑珍一命,所以我取了她的姓当作补偿,杜莱却救过我,我借她的名。

她儿子,是徐闻利的种,早晚会被亡者给盯上,可是我不舍得,她的恩我还没还上她就去世了,所以我只好把欠她的那份情承在她孩子身上。

亡者之间皆有联系,任何一个新的亡者诞生抑或是死亡,所有亡者都能知晓,十四年前,我将我身上一半的亡者血注入到他身上,其余亡者收到新的亡者诞生的消息,一发而动全身,徐家人也有感应,徐闻利应该是跟着纽扣的响应找上门的,至于为什么没后续是闻焯去了徐宅以木田为徐家的种为由搪塞过去的,否则此刻的木田恐怕在知情者的眼中成了一个怪类。

一个既拥有能够控制亡者的血脉又身为亡者的人,你觉得是香饽饽还是眼中钉?”

韩魏唇紧绷,哀戚地望着躺在床上宁谧的木田。

“我觉得都是,要说亡者对于徐家人只是想要他们死亡脱离无时不刻被人掌控的煎熬,那对于木田这样的要么极端地想要拥有,要么极端地要杀掉,死不可怕,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五马分尸才可怕。”

韩魏瞋目切齿:“这就是你所谓的恩?”

“任何事物都有两面,如若我不这么做,那他的结局唯有死,此招虽风险,但能彻底换掉他身上被亡者恨之入骨的血,”她抬眸定定看他:“但要看你,愿不愿意为了他舍弃你自己。”

“闻焯杨素文因仓库一事遭受反噬,其他的再来我以及你身边那位尚且能挡,你们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

1、影梅今天这身是香奈儿的,文中没提,但还是要说一下,避免引起一些误会(影梅这名字我可喜欢,是她第二个名字,等我将来真的写亡者这篇文时她就是这个名字,很飒的一个女人)

2、大家可能会对徐闻利被抓为啥不拿出纽扣,而且不是说心中有念亡者必得行动吗?事实是徐闻利被抓的那一刻他身上的纽扣就以“丢了”的假象消失了,那么他便不会再想,再把生的希望寄托在上面,退一万步来讲,他就算是想又能如何,长痛不如短痛,忍一忍,等刘万般把徐闻利杀了就能彻底解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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