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

陵川市第一人民医院。

一个穿着一件带绒的浅蓝色牛仔外套的男子，手里捧着一束花，手指还吊着一个方方正正的大袋子，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放在耳边，停在一指示牌前面，寻找住院部的位置。

“我都跟你说了让你从西门来，从西门快一些，你倒好，从东门进，一个东一个西，你得跨越十几栋大楼才能走到这，累不死你。”许辉昨天动手术了，很成功，这会儿转到住院部观察一段时间，许巍母子俩在医院陪了一晚上的夜，木田让他们不用折腾出来了，他一大早去菜市场买菜，炒好了装好，经过店里的时候又顺手请店长帮忙包了一束花，现在正找路过去呢，那指示牌他看得一知半解的，去护士站问路，那姐姐指着中间那条道，一直往前走，走到顶了就能看见住院部大楼了。

木田点头致谢，往她指的方向走去，刚迈出门诊楼，身后便传来乌乌泱泱急切的开道声。

几名身穿白衣戴口罩的医护人员个个神情紧张，围拢推着一辆担架从救护车上下来，领头护士大步在前开路，扬声高呼：“麻烦让一让！急救病人！麻烦让一让！”

木田站在原地好奇地扭头去看，距离太远，看得不太清，只隐隐约约瞧见那担架血淋淋的，轮子推到哪儿那血痕便流到哪儿，几个或光头或白头发的医生从电梯口下来，被一个护士拦住，草草说了十几秒，便一同在那担架进了电梯之后一同跟了上去，一阵骚动渐渐熄止，在外围观看的人群叽叽喳喳散去，有两个搂在一起的人经过木田，手足舞蹈极其夸张地说他看见担架那人浑身渗血，肠子都漏出来一小节，整张脸都被血盖住了，阴阳怪气一句这要是还能救下来那上辈子可能救过菩萨，被他搂着那女孩问是啥事故，那男的摇摇头，说不知道，不过能伤成这样的不是跳楼就是车祸。

蓦然地，木田心脏梗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地皱了下眉，把手机塞兜里，装着盒饭的袋子换到空手上，往住院部走去。

郝明灿上气不接下气地弯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站在门诊一楼大门喘气，脸色活像刚烤过火，汗油覆盖了整张脸，歇了半分钟把西装外套给脱了露出被汗浸透大半的衬衫，边用手给自己扇风边大跨步向电梯走去。好好地在集团开会，冷不丁接到李东泽的电话，车开到一半就堵得不成样子，几分钟动都不动一下，花钱找人借他那辆二轮的还不乐意，骑着那腰酸手疼的脚动自行车蹬到这，肺差点在半路炸开。

医生说许辉那腿拖了这么多年，事后可得好好静养，等伤口愈合了再下床走路，未来一两年不要跑，小跑都不行，三四年内不要剧烈运动，平时要多注意康复运动，慢慢地，就和正常人无异了。最高兴的是黄娜，虽当初是相亲认识来的，没什么感情基础觉着合适就在一起了，但毕竟夫妻了这么多年，都不是个冷情的，心早系在对方身上了，看着对方伤了这么多年终于能够完全好起来了难免感怀，聊着聊着又要抹眼泪，担心影响孩子心情就说让他们陪着许辉玩，她回去拿两套换洗衣物再回来。

许巍跟在她后面给她捏肩：“妈你就放心吧，爸手术都结束了没问题了，你回去睡个觉再来都行，昨晚这里睡不舒服，您年纪大了，要多注意脊椎问题。”木田应和。

中午哥俩打算出去吃午饭，顺便给许辉带点，可惜西门那儿都没什么店铺，全摆在东门这儿了，又得走个十多二十分钟的路出来，从门诊楼侧门出来的时候，一个低着头的男的匆匆进去，不小心撞了木田一下，木田下意识就摇头摆手说没事，可看见他那张脸就有些畏缩——是韩魏的秘书，文丁。

文丁手上提着个装着饭食的保温袋，也愣了愣：“木田先生？”他上下打量他一遍：“您怎么会来医院？”

木田心慌更甚，忙摆了摆手，语速极快地说是家里的长辈做了个手术就拉上许巍跑了。

许巍看他不对劲，一猜就明白和那欠扁的有关系，也不问，打开手机看定位，附近都有哪些吃的，又问木田想吃什么样的，快餐还是小炒，或者面食之类的。

木田心不在焉地：“清淡点的吧，叔叔现在不能吃口味太重的。”

“嗨，这有什么啊，我们吃完再去别的店给他打包就是了。”

*

木田只和店长请了一天的假，第二天就得回花店上班，故而跟着一大家子在医院吃完了晚饭，又坐在一起小聊了会儿，把今早拿过来的餐盒收好下楼，在西门打的车，他等了半天眼看那司机要到的时候给他打电话说西门附近最近在修路，让他换个门上车，木田无语至极，不早说，车来了他也不好让人等太久，几乎全程都在跑，临到东门时迎面撞上一个人——是郝明灿。

他一下子就傻眼了，本想装没看见，可郝明灿这没眼力见的喊了他的名字，他总不能再视而不见了，牵起嘴角笑着打了声招呼：“郝先生。”郝明灿一时怔愣，往他身后看了一圈：“什么好先生坏先生的，你一个人来医院干嘛呢？生病啦？”

他眼神忽闪，生怕郝明灿背后猛然蹿出个人来，急着要走：“没有生病，是我叔叔，腿上做了个手术，我来看看他，但我现在要走了，拜拜。”

郝明灿拽住他：“有事吗这么急。”

木田深吸一口气：“有的有的。”至于是什么他暂时没想到。

“你就不问问我来医院干什么？”木田嘴巴犹如被堵住了一般，定定地看着他，不说话。

“是韩魏，现在还在手术室里呢。”木田脑海中溘然闪过那个血淋淋的担架，脸色瞬间变了个颜色，还是没能忍住，笑得勉强：“他怎么了么？”

郝明灿蹙着眉，神色纠结：“能怎么，无非就是坏事做多了遭雷劈呗。”他推着他走：“你不是还有事？走吧走吧，天晚了，有事尽快结束，注意安全啊！”

木田木讷地点头，说好，迟钝地走了。

留郝明灿一个人站在那大厅里挠头，烦得头皮都给抠破了。

*

回来以后，木田能喝得下去吃得下去了，就是话少，许巍叽里咕噜十句他都不一定搭理个一句，但除了不说话拉着张脸你要说他有什么别的奇怪的地方也没有，按部就班的生活，一个星期之后，就告诉许巍他找了个工作，许巍觉着找了个工作也好，能分担注意力，听见他说是在花店且是花艺师还挺意外。

“你那审美，别给人家给揍了啊。”木田气得捶一拳在他臂膀上：“等着我学成归来开店当老板吧。”

“哟，原来是偷师去了。”

……

这段时间过得也还算可以，就是前几天不知怎的发烧了，烧得浑身滚烫睡了个酣畅淋漓，整整两天，醒来的次数寥寥无几，给许巍吓得是不是染上什么病毒了可没等带去医院就好起来了，生龙活虎的，就是时不时会忽然呕吐，照过胃镜，让注意饮食。

木田回到家就吐了一大糟，无奈地叹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怕不是得了什么疑难杂症快要日薄西山了，孱弱地走出来坐在地毯上，两腿曲起，头埋在其中，想起郝明灿的话，早上的那个人，一夜翻来覆去没能睡个安稳觉，一大早去花店没精打采的包花时没注意让玫瑰刺扎了一下倒是清醒了。

花艺师有半学徒的性质，故而工资不怎么高，但这个老板好，比去酒店端茶倒水累成哈巴狗好多了。店里他和老板还有另外两个员工，有一个在这待了两三年了，另一个和他进来的时间差不多，一男一女，和他关系都不错，刚入职老板就邀聚餐了。

这会儿是冬天，还不是什么节假日，生意一般，中午前拢共卖出去七八束，吃饭的时候木田唉声叹气，询问老板可不可以再给他放半天假，那老板家里有钱，大学毕业之后不想在别人手底下当牛做马的父母就给开了个花店，她本人也是个散漫的，只要不耽误生意，别怠慢客人，闲暇的时候你和对象聊聊天和同事聊聊天她也不会凶神恶煞地怪你对工作不上心，拍拍木田的肩：“又要去看你叔叔啊？去吧，反正最近也没什么人，他们两个忙得过来的。”她凑近木田的耳朵：“不过你最好请他俩喝杯奶茶，不然心里容易不平衡记恨上你，因为你走了本该你做的工作丢给他们了。”木田懂这些的，感激地点点头，把围裙脱了就要走，离开前不仅给同事给老板也点了一杯，感谢他们。

他打电话问许巍，他们吃饭了没？没吃的话他带过去。

许巍问他不是要上班？

木田遮遮掩掩的：“老板说生意不大好，减免员工，轮流休息，我是第一个。”

“休息你就在家休息啊，我妈回去做饭了，估摸着差不多了，你别折腾了。”

木田表面说好，实际上加快速度回家去，正好撞见提着盒饭下楼的黄娜，把他手上的东西接过来，坐在她电动车后座，一块去了医院。

吃的时候让木田也吃，木田摆摆手：“吃不下了，你们吃。”许巍往嘴里塞了块排骨，鼓鼓囊囊的：“不是你不吃饭你来这干什么？”黄娜踹了他一脚：“小田来看你爸都不行？”

许辉跟上：“就是，你人缘不好我人缘可好着呢，吃完饭爱干嘛干嘛去，整天守着我这叫逃避！”

许辉翻了个白眼：“好心当成驴肝肺，我那烧烤店这两天生意爆火我顶着被合伙人杀头的压力都没去帮忙。不过爸您也不用嫌我烦了，因为我晚上就回去了，妈和您在这里要是害怕随时call我啊，随叫随到。”他嘿嘿傻笑。

木田站起来，指指外头，支支吾吾地：“那个，我有个工作上认识的朋友肠胃不大好，刚才在做检查，我去看看他。”许辉黄娜争先恐后地嘘寒问暖，最后挥挥手让他去，还热心但不如木田意的把许巍也撵了出来，看他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许巍饭都没吃饱，不情不愿地跟出来，双手抱臂不阴不阳地盯他，舌头拖着口腔说话：“哪来的朋友啊……嗯？说吧，是不是那个谁还是那个谁的什么朋友出啥事了？”

木田不吭声，呆板地往下走，往前面走。

许巍忽而并肩忽而落后半步又忽而跑到前头来，唱戏似的嘴巴在动手也没停过：“我怎么跟你说的你怎么跟我保证的？！像他们那样的人从来就不缺对象，看上你了谈来玩玩，不喜欢了怪声怪气讲些不堪入耳的话撵走人，你说你在他家瘦成那样他有管过你死活吗？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他找上我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他说你是个癞皮狗专门赖在人家里，没皮没脸撵都撵不走，非得要人做到最后一步才甘心。你说他一个这么有钱的放着大房子一堆房间让人住住怎么了？吝啬抠门没同理心，嘴巴还臭，要是我前任要来我家里住我打地铺都得让她吃好喝好睡好——”

木田侧目：“你还忘不了你前任啊？”

许巍无语地抿嘴：“我是这意思吗我是？我是在劝你——”他话没说完就被木田抢过去：“我知道，只是他都要死了我去看一眼也没什么。”

许巍：“……啊？”

要死了？

那是得去看看，少了两个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