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执棋者

韩魏有时候真觉得自己像个笑话的,自认执棋人,原是盘中子。

他做的,不过是别人想要他做的。

从仇人的认识、仇恨的灌输,到收购集团股权的杨素文的帮助、燕莱的引导、闻焯时不时的出现,就连朱曼……他们一概涌上来,一步步,走的不是他的路,而是别人的路,唯一庆幸的,就是他们的确有共同的敌人,徐昌荣父子的死,成全了两拨人。

徐闻利尸体的消失,线索指向远洋的柳商海,给予他最大的打击。

他没去追究了,半明半昧好过长蛆的血肉腐烂脏臭清晰地摆在自己面前,那样他真会呕出来。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活,把自己的血换给木田是他生前最想顺利完成的一件事,可哥哥给他留了后手,那占据他哥哥身体的不死鸟,遵从主动奉献自己身体的柳汶的遗愿,好似算到了这一天,请求它不要蚕食自己的血液,并收集好,留给将来他这血快流干奄奄一息的弟弟,未来的某一天,韩魏把柳汶的碑立在父母的后面,跪在他面前,怅然无言。他的旁边,或许还会出现恨他牙痒痒的李东泽;也大概不会吧,毕竟他胆子太小了,明明爱柳汶爱得要死,珠子和一颗心都吊在他身上,为他死了也心甘情愿甚至暗自得意,但他连多看两眼都不敢,因为他知道,他一旦多表现出来半分,贴身保镖的身份不会再有了,更遑论吐露心意,那样柳汶真的会杀了他。其实韩魏看得出来,柳汶清楚李东泽喜欢他,可你不要说,终究是他厌恶他的喜欢。

实施的时候:

韩魏感觉自己浑身的细胞都炸裂开来,痛到无法言语,内脏通通被搅碎,皮肤成了包裹一堆碎肉的袋子,忽然涨红又黯然失色,灰白得像死了三天的人,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身体没有僵硬,反而软趴趴的,一按下去如同市面上流行的捏捏乐,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对此恍惚了眼。逐渐地,他失去了视觉,先是眼前颜色黯淡了色彩,再是形状不辨,唯有一片黑,他捕捉到的木田的最后一眼,是他宁静地躺在自己旁边,他们的脖子上,戴着相似的项链,他左手无名指戴着戒指,碰了碰他偷偷给木田右手无名指戴上的,他身处的,是木田的家,破败的居民楼,狭窄的空间,低矮的房梁,起球的被褥,生硬的床板,稍微翻滚两圈就摔到地上的床围……听觉是一下子消失的,宛如耳朵被人砸了一拳,耳鸣了一阵,就什么都听不见了,木田羸弱的呼吸也与他隔断;嗅觉倒还好,木田家几乎没什么味道,有与没有他没那么快察觉出来;味觉嘛……当时嘴里没嚼东西,仅有的就是舌头喉咙洇上来的血腥味,散去了反而让他暂时好受了不少,感受自己血的味道有多浓腥不是一件好事;触觉是最后一个没的,意味着身体上的所有痛他都清醒地体味了一遍,他觉着什么五马分尸啊凌迟啊也不过如此了,痛到天旋地转整个人仿佛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牙齿都抽筋得嘴巴只会咿咿呀呀半个字都讲不出来,光着膀子是冷是热他也没感知了。

燕莱的血在木田身体里的作用就是可以让他几近免去排异反应接受别人的血,事后成功燕莱会将他身体里属于她的血抽回,而韩魏呢,因从未接受过亡者血的清洗,把木田身体里的血换到他身上不会让细胞重铸,就只是犹如洒在盆栽里的水分,水分被植物吸干,若不再继续浇水,植物终于一天会死亡,对于韩魏而言,就是铜钱草,缺水了即刻蔫,眼睛闭上就再也睁不开了。

此事郝明灿知,交换结束韩魏回到别墅,郝明灿在他床边坐了一夜,很想骂人,但对着枯萎的韩魏,嘴巴被胶水黏住,张开都困难。

活了近三十年,好不容易重新掌控集团,就差时机一到把名字给改了,他家里的东西、他爸妈的东西也就回来了,说走就走,不要就不要了,真是够舍得的。

他哥哥的血是楼下那坐轮椅的在第二天才交待的,郝明灿张口了,骂人了,骂得低血糖眼前一黑倒地磕了头,摸了一手血,包扎都来不及就在门口画符找亡者,一下子忘了现成的电话线。

仍是那个上次是他第一次见到的亡者上的门,一个男的,穿着斜肩袍,肩上一个眼花缭乱的纹身,神神叨叨的老爱自言自语些什么令人头发涨的话语,那次也是韩魏第一次见到他。开始前,韩魏平静地问他,怎么不是闻焯来?闻焯在他所认识的亡者当中,应该是最厉害的,那人眼里闪过一丝“慈爱?”说他和人打架了,赖在家里起不来,韩魏又问杨素文,他对此会不会暴怒,因为是他毁了他想利用木田控制所有亡者的春秋大梦,他又说,杨素文此举有违规则,被他逮走,能不能活另说。

韩魏唇紧抿,竟觉有些出奇,在亡者这个族群里,在这个人的口气里,亡者的生活竟也是些家长里短的,难道不应该整天打打杀杀雷云闪电炮火对轰?

他没再问了,知道再多没用,马上就死了嘛。

楚临风今天穿的倒还像一个现代人,就是不知哪淘的西装,肩线对不上,肩膀那儿撑了一小截袖子,裤脚呢也是高出一部分,露出黑皮鞋上的黑袜子,吊儿郎当的,像流氓。

他嘴里呲啦着梨,掂量掂量那血,睨过去柳汶,在无声地质问,有这好东西不早拿出来?

楚临风说,血上身之后,会渐渐重构韩魏的血肉,但要先再一次遭受细胞破裂的痛苦,那时需要把他送到人类的医院,按他们的方法打个凝血剂什么的养一阵子就差不多能睁眼了:“也就这几天啊,但具体哪天我也计算不到,你们找人看着他啊,不然错过了再找我来我也只能加入哭两声了。”

郝明灿谢天谢地,就差对着他跪地磕头了。

他临走时还说,让发生时往韩魏身上扎个伤口,不然看着好好的谁能想到要从哪里下手?等全身体检结果出来只好准备准备被解剖了,说不准还能上医学研究头版头条荣耀一番。

最近发生太多事,集团里韩魏和他只能没一个,郝明灿只好在韩魏房间里装个监控再让李东泽安排人手三班一倒还是几班一倒都行,反正要时时刻刻盯着他,打个半分钟的盹被解雇都是小的,他咬牙切齿威胁作杀鸡抹脖子状。

李东泽视线一直在那像又不像柳汶的人身上,清泠的脸有些惨白。他好久没见到他了,他不出来,他是没资格进去看望的,能见到他,是奢侈。

“你听到没啊?没关键时刻出岔子啊!”郝明灿对从前往事耿耿于怀,对李东泽这人不嫌弃,但看法可大得很,真怕他对自己的不上心转移到韩魏身上,亲自对他说完了又对底下的人说一通。

李东泽点头,蹙起的眉头闪过一丝厌烦,转过身去盯着床上皮肉薄的能看见血液流动的韩魏:“他是我老板。”

*

三天后的早晨,李东泽刚和属下交班,韩魏的反应就出现了,他慌不择路地打120,又急急切切地通知在会议室屁股都没坐热的郝明灿,临送上救护车前才想起要在他身上扎个口子的话,持刀的手紧绷,嘴里喘着粗气,脸上汗如雨下,视死如归般闭上眼睛在韩魏的肚子上戳了一刀,做好了等他好起来将他解雇或者扎一刀还回来赔罪的准备。

进入电梯拐角前一秒,他看见了怔愣在远处的木田,嘴巴微张了张,迟疑了片刻,扭身跟上了电梯。

*

抵达门诊楼,门外站着两排保安形成人墙,抵挡喧喧嚷嚷个个肩上架着摄像大炮的记者,保安身后还有几个着装正式的人,嘴巴激烈地动着,争得面红耳赤,极个别的还有飞到同伴的肩膀上要跨越人墙蹦过来的刚落地没走两步又被拽了出去,听得人耳朵疼眼睛要炸开,木田烦躁地叹气,转身快步往电梯走,不曾想电梯那儿也守着几名便衣保镖,警惕地盯着人来人往,身上背着大包的都被褪下来检查,肚子不像怀孕那般鼓囊的、鞋跟高得出奇的、后背长龟壳的等等无一例外都要停下配合检查,木田许巍把外套脱了给他们看一眼就允许上去了。得,从门诊楼三楼的连接通道拐到隔壁的医技楼三楼去,南侧那间手术室与众不同,面前立着俩不苟言笑的高大汉,有那么一两个包着头鬼鬼祟祟地没等靠近就被从楼梯口忽然出现的黑衣人给请了下去,可木田远眺,那手术室是空的,没显示在手术中,他垂头丧气地挠挠头,要走,扭着秧歌从楼梯通道那儿下来看一眼的郝明灿瞧见他冷不丁打了个回转,瞥了眼他身后的许巍,给人拉到旁边去:“你来这干什么?”

木田闷声,一脸纠结。

“来看韩魏?他不在这。”郝明灿压低了音量。

木田困惑地抬头,看着他。

他指指上面:“在楼上icu呢,你要不要去?要的话我带你。不过不能进去探访,姑且在外面开个探索窗之类的。”

木田想说不,想说我走错了地方而已,现在要下去了,可无论如何怎么都开不了口,算了,都打算来了,临阵脱逃算什么回事。

“好,你带我上去吧。”郝明灿点头,虚指他身后的许巍:“不过他可不能上去啊。”许巍无所谓地摊手,双手抱臂转身走向栏杆。

上去的路上郝明灿一直在骂李东泽蠢得像头猪,倘若当时送的是私人医院,哪会出现这么多麻烦,现在倒好,三步一个保镖,弄得人心惶惶,韩魏目前的状态还不能转移,没见过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的,累哉累哉。

木田一直不发一言,心情跌到谷底,也辨不清自己所作何为,有个什么意思?

一路上,那些着装日常的普遍一米九往上的大汉个个无不警戒地盯他,他走到哪儿视线就凝到哪儿,背后都快长毛了。

到icu门前,郝明灿让他等一下,他先沟通一番,木田拽住他的手臂,摇摇头说不用,走廊侧的是雾化玻璃,看不清人脸和细节,勉强能看见躺在床上被机器架着的人影轮廓,但对目前的木田来说,足够了。

他站在雾化玻璃一米远外,隐隐绰绰在脑海中勾勒出躺在里头的韩魏是个什么神情,黯然**:“他是怎么了嘛?”

郝明灿眼神闪躲挠头,没心没肺地:“哎不跟你说了嘛干坏事遭雷劈了。”

“你不想说还是他不想让你说?”木田又不是傻子。

啧,韩魏根本没那机会让不让他说啊,他只是觉得没必要,木田来看一看他可以,退一步好歹也算朋友一场,而且韩魏也是为了避免木田遭源源不绝的亡者毒手才搞成这样子的,来探望一番合情合理,可一旦他把真相告知,事情就会变得不纯粹,苦一个好过苦两个,谁料到韩魏醒来之后他要怎么做?未来世事变幻,这一关过了又来新的难道再次上演这一出?铁打的心脏都得化成一滩水啊,不要弄得最后两人双双自杀就完蛋。

爱情你爱我我爱你你恨我我爱你你爱我我恨你你恨我我恨你,爱来爱去恨来恨去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幸好他早有先见之明,甭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人类兽类,他坚决不入这门,无情道第一关门弟子第一顺利毕业弟子非他莫属。

“你觉得呢?”

他觉得?

觉得:“不管是你不想让我知道还是他不想让我知道,这都是结果,我不会死缠烂打追问,我还有事,要走了。”他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到眼眶里的泪给憋回去,他看见韩魏手的那个位置,闪烁着一个亮点,他退缩,逼着自己就到这停止,不要往下细想、胡思乱想。

郝明灿对此乐见其成,歪了下嘴:“行!下去吧。不过我最近不太能请你吃饭了哈,那些想趁机拉韩魏下水的人追得紧,”他仰脖哀嚎一声:“我已经好几天没睡足觉了。”

木田魂不守舍地:“好,明灿少爷注意休息,我走了,你不用送我。”

过几天过新年,木田又来了一次,郝明灿说韩魏各项生命体征都稳定了,明天就可以转去私人医院,那些七七八八恶心人的麻烦事可以少一些。木田把手里的骨头汤扔给郝明灿就跑了。

一直到二月,临近春节还有那么十天,木田都再没去找过他。

1、楚临风不邋遢,就是穿衣的确很不着调

2、和闻焯是一对,99%的概率是将来要开的亡者世界观那本的主角

3、不喜欢我提非本书主角的请自行忽略,谢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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