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魏醒来的时候都没能意识到自己醒了,眼前是黑的,耳朵是聋的,身体是没有感知的,就你能有自己的意识,但你感受不到自己是个活人,一个拥有一副躯壳的人,假使说是魂魄也不如,至少仅仅是触碰不到活人,不能在大白天出现,可他能看见能听见牛头马面的鞭子抽下来能痛到哀嚎,譬如将他关在一个仅仅能容纳意识的空间,一团迷蒙的黑雾,听不见声音、看不见光彩、闻不到气息、尝不出味道、触不到万物,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没有任何外来信息的自我意识。
他难受地发出声音,用脑子四处乱撞,可他没有触觉,没有痛感,在撞上床头的那一刻,反复试探去撞,缓缓地,仅能意识到被挡住了,往前不了,他迷茫恐慌焦躁忍不住发飙,可他四肢松弛无力,姿态随意瘫软,他控制自己的手伸起来,可伸到哪儿,碰到了什么,扇自己的脸,都没感觉,有种未知的恐惧,他磨蹭着摔下了床,一着地,就如悬空突地往下坠落,他根本察觉不到自己摔在了地上,他两股战战,止不住地哆嗦,犹如一个年迈完全无法自理的老人,瘫在地上,想自杀都不知道怎么死——
在他看不见的世界,无法感知的周围,一群人围着他,恭敬地喊着他,手忙脚乱地搀扶他,可他一无所知。郝明灿接到电话赶上来,看见的就是一个手脚乱挥大喊大叫疯疯癫癫的疯子,眉头深皱着,跑到他身边,掐住他的胳膊,喊他,不应,手在他眼前挥,眼睛眨都不眨……他让人将韩魏绑到床上,并威胁他们要是敢说出去一个字命也别想要了。
一颗心操得热腾腾的,打电话给家里,让底下人的人把手机给柳汶,他有十万火急的事要说,那下人战战兢兢的,口舌打结地说好,又磨磨蹭蹭耽误了两分钟,非得郝明灿骂了才肯去敲门。听见敲门声,柳汶抛过来一个不耐烦的眼神,那门还三长两短三长两短地敲,一定要他说进才肯拧开。
“什么事?”他声音沉静且清脆,压迫感十足。
那仆人把电话交给柳汶,柳汶瞥了一眼,也没接过,就让仆人保持递给他的姿势垂下眼眸盯着那名字,也不说话……
郝明灿这头摸不清状况,愣了一下才道:“给柳汶了是吧?是柳汶吧?”
“有话就说。”
郝明灿倒吸一口冷气:“哎哟你快点联系那个穿衣不着调特没谱的你的上司,赶紧让他来看看韩魏,人醒了就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人说什么也听不见,眼睛也看不见,好像也感受不到疼一样,拜托拜托了啊,等不及了,”他扭头看一眼脑子撞红流血的韩魏:“再不来他疯我疯是小事,快要出人命了啊!”
那头柳汶凝滞了半响,脸上竟浮现几分不好意思:“那个,楚临风刚走没两天和我说过,醒来时是会这样,慢慢地就一样一样恢复了。”
郝明灿脸歪嘴斜打出一个问号。
啥意思?楚临风走那阵都一个月零几天前了,现在才说?
“没有什么办法能一下子治好吗?”他瞎比划两下。
柳汶神色又恢复了平静:“不能。你当他是什么?各种招想用就用。”
郝明灿换只脚站在前面:“那好歹让我沟通一下啊,让他知道这是术后后遗症会好起来的,否则听不进看不见啥都不懂别等人没好起来先真的疯了。”
柳汶唇抿成一条直线:“那我也没办法,挂了。”
嘟嘟嘟……
郝明灿翻了个白眼,手机都快被捏变形了,转过身来心虚地哈哈笑,对着一个盲人聋人笑,敲了下脑壳,让人把医生喊来,先打个镇定剂,在眼睛耳朵感知等任何一项好起来前,只能先靠着镇定剂过了。他懆急地抓耳挠腮,忽而肯定自己当初没把真相告诉木田是正确的,不然这会儿一个发疯一个哭,他受得了吗,英年早逝岌岌可危啊。
*
隔日,半夜的时候就下起了大雨。郝明灿在韩魏病房添了张床,晚上就在这睡,安心点,躺下不到两小时,就好似有人往他头上盖了个盆,劈里啪啦地敲,惊跳起身睁眼,露出一半的窗户闪过一道道颀长的斜痕,雨声唰唰地在耳边震荡,他面目哀愁地翻了个白眼,重新躺下,被子往头上一掀,就感觉有个东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盯得发毛,心口一哆嗦,腿保持微微抬起的姿势不慎抽筋,心下一定,一骨碌蹦起来,将提前打开的手机手电筒先摇晃照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靠坐在床头、幽幽地凝视他、脸严肃得犹如法官的韩魏,他脖子往前倾了一下,目瞪口呆地又晃了两下手电,韩魏的两颗瞳仁被闪得反光。
他咽了口唾沫:“你怎么醒了?”说完才意识到韩魏听不见,面面相觑了一小会儿,再次滚进被窝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刚合上眼睛,一个堪比惊天地动雷更让人心颤的声音响起:“明灿。”
郝明灿一时恍惚,屏息凝神等待两分钟,安静如斯,安心地闭眼了,刹那,又一寻仇夺命似的声音喊他的名字,他颤颤巍巍畏畏缩缩蹭着床慢悠悠坐起来,两手扯着被子抵到胸口处,眼球晃动着:“韩魏,韩魏,是你吗?”
“你在干什么?”“啊——”一开天辟地大叫,把门外的保镖都给喊了进来,天瞬间煞白,两名保镖手持武器,目利如鹰地扫视病房内一切,除了一本正经靠坐着的韩魏就是躲在被子里不停觳觫的郝明灿……
韩魏的眼睛斜过去,又喊郝明灿的名字,两名保镖神情稍松了松,其中一名上前点了点郝明灿的肩,又喊他,折腾了得有两分钟,郝明灿才从有鬼啊有鬼啊心甘情愿地从被子里出来,视线在保镖和韩魏之间平移,惊奇地蹦下来,手在韩魏面前摇摇晃晃,韩魏啧了声,把他的手给折下来:“干什么?”
郝明灿朝后挥手,把那俩保镖给撵出去,一脚踩在韩魏床上,双手叉腰,弓着腰,脖子扭转个一百二十度,扭来扭去将韩魏看来看去:“干什么?你这两天非人哉啊~能看见啦?”
韩魏眼皮往下盖,心不在焉地掺杂烦闷:“我听不见,你别说话,打字给我看。”
“啊?哦。”郝明灿噼噼啪啪在手机上敲,一写了就发狠了忘情了堕魔了指尖能擦出火花来,短短半个小时,竟敲出三千字的首尾来,其中少不了自己这段时间怎么苦啊怎么累啊,流过多少眼泪走了多少路啊——
我还是从前那个少年——刹住!串台了。
韩魏接过来将将看了得有一小时,反复看反复看,始终一言不发,看完了让郝明灿把手机拿走,郝明灿又打下几个字,问他有什么别的要问的,比如那个谁、那个谁?可韩魏没有,他沉闷着头,一股气郁结于胸口,甭管郝明灿怎么在他周围转着圈地跳他都没反应,撇撇嘴了无兴致也累了,一个侧跳蹦到床上去没多久呼噜声乍起。
韩魏不知冷暖疼痛地抠着自己手指,对抠破皮血渗出来粉红的嫩肉冒出来感到恍惚,慨然怕是连接身体各处的神经线都坏死了,不然都流血了哪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呢?他还是个人吗?是正常人吗?
柳汶既然早知有今天,又为何欣然接受自觉自愿呢……哪怕告诉他,他们一起抗争一下也好啊,抗争不了就当作没从那场车祸中活下来。人都是要死的,死得越晚,一堆遗憾堆积胸腔愤恨离去,哪样都落不得好。
他怅然一叹,往后舒了下无知无觉的身体,眼眸转着一圈泪,盯着角落的天花板,茫然若失。
*
醒来一周,也就好了个视觉,没有触觉是最令他难受的,脚踩在地上恍如失重,逼不得已,他得依靠视觉估量距离并不停给予自己心里安慰,整天无所事事在病房里练,也就勉强走得像个人,稍微快一些就左右前后摇晃摇摇欲坠了。
配合郝明灿出席了个新闻发布会,“徐氏集团即将再次上演掌门人改朝换代”的热浪才逐渐散去,公关部门的一部分人得以放了个小长假,郝明灿把手头上不大重要的交给文丁,其余的带回,不过几乎都在偷懒,让韩魏自己看,该签的签上名,美其名曰“物归原主”“锻炼身体”。
从新闻发布会回来,在私人医院又待了两天就回去了,反正他身上的毛病不是医生就能看好的,在家还能舒坦点。但整天光练习走路久而久之也烦得动都不想动,可目前回集团还差些火候,身边人就算了,来个明里暗里不大对付的股东发现他听不见声音走路还别扭又该风言风语了,索性重新接手一部分事务,就是苦了文丁,一天得集团别墅来回跑三四趟,都是些机要文件,还不好交给底下的人去办,韩魏让他从集团内部挑个助手,郝明灿交待他的那些琐事就转给别人,专心伺候好他一个大老板就行了,哪能董事长秘书动不动就下楼买咖啡的。
看见新闻的那天,木田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花店里裁花,昨晚上店里来了个大单主,要订三十来束花,品种不定,花样不定,就按店里那些招牌样式各来一样就行,听说是什么晚会颁奖典礼,要今晚上六点钟就全部完成送到主办地点,这会儿店里员工包括老板都在忙活。花不像其他,提早不了多久,不然容易蔫。
这时进来一个男的,穿着蓝白条纹,束脚工装裤被插兜的手不经意扯到小腿中央,右手举着手机,低着头,手机外放的声音隔着五米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嘻嘻哈哈地走进来,头抬都没抬就说要一束花,老板把缠到一半的花束安置到一边,起来迎向他,礼貌地询问他要什么样的,那男的嘴里还嚼着槟榔,木田好奇地抬头一看,牙缝一条条大红线,牙齿都被腐蚀了。这男的看了店长一眼,又继续对着吵吵闹闹的手机笑,插兜的手一摆,说最便宜的,来一束。
店长说好的,拍了拍底下的小窦的肩,让他去包,招呼人请坐,倒上茶水,让他稍等一等。
这人手机外放的声音实在太大了,整间店里不是纷杂错乱的dj音就是木田刷到过的熊猫人鬼畜小故事,木田无声哀怨地与一旁的小兰对视一眼,勉强得到慰藉,平稳心灵,接着拆剪看不到尽头的花。
[近日,陵川煤矿产业龙头徐氏集团董事长召开新闻发布会,昔日躺在担架上被血糊得面目全非的董事长如今已完好地坐在发布会席上,精神面貌勃发!前段时间重伤的消息还穿得沸沸扬扬,如今满血回归,其中内情耐人寻味,知情的网友不妨聊聊看——]
木田的头一下子就被这则口播吸引过去,而同时,那男插兜的那只手不知什么时候放到了鼻子上,移开的时候两根手指还搓着什么,高深莫测地回看木田,暂停手机里的视频,阴森森地:“对徐氏集团感兴趣?那我考考你。”
“徐氏集团最早发家于什么时候?”
“换过几个董事长?”
“新来的这个叫什么?”
“前董事长常提的煤电一体化是什么?”
“徐氏集团每年交给陵川政府的税有多少?”
他嘿嘻笑“前CEO有过几个女人几个儿子?”
“他老爹是怎么死的?”
“新上任的这小白脸属于情伤还是商敌下的手?”
“你有没有觉得他和以前不一样了?是不是加入光明会被替代了?”
……
木田:“……”迟钝地回过头,理也不带理一句,咔擦一个剪子,把黑骑士的尾枝给修了,人忽然变得浮躁。
那男的不依不饶,手机也不看了,走到他这边将要蹲下去就被那叫小窦的轻拽起来,小窦把包好的花笑脸恭敬地递到他手上:“先生,花包好了,”他作了个请的手势:“麻烦到这边来结一下款。”
扫掉三十块钱的刹那,那男的厉声震呵:“这么贵?!”
幸好她风迢迢早有准备,指了指正对着门口的价格展示栏,微笑颔首,不言不语。
会说话话说得响亮却吃了哑巴亏,他愤恨地盯着风迢迢两秒,眼泪快些、快些挤出来了,骂了句不堪入耳的脏话扭头就跑,还信誓旦旦地要把她挂网上让人谴责。
风迢迢摇头叹气,让小窦去做事,她晚上请大家吃饭。
又整了半个小时,木田再坐不住,趁着要去解手的功夫搜索关键词,把那则新闻相关的搜出来了,目光愣在那张隐约惨白的脸……直到小窦以为他掉厕所里了来看看听见敲门声才回过神来。
傍晚三十束花完完整整地包好,风迢迢让小窦这个老员工带他们去吃饭:“为避免出意外,我把花交接了再去找你们,放心啊,姐不逃单的。”风迢迢人好,热情开朗大方,爱讲玩笑话,愣是木田是最晚一个来的也习惯了。
不过他心事重重地:“那个,老板,我晚上有点事,不能去聚餐了……”风迢迢撇嘴嫌弃地拍了下木田的肩:“大忙人,忙去吧,饭吃不到我可不会折钱给你啊,我走了啊,去哪吃什么你们自己订。”
小窦和小兰纠缠了他一小会儿,多天花乱坠的词都出来了,可木田实在没心情,不想扰他们的兴致,不如不去了。
*
回去的路上、牵肠挂肚没扒拉几口的晚饭、洗的忘记了时间的澡,魂牵梦绕地躺在床上眼睛都干涩了愣是睡不着,甚至凌晨一点钟打电话问许巍需不需要他去烧烤店帮忙,许巍以为他做梦呢直接就把电话给挂了,末了又发消息说:不用。
他抓抓头,最终还是点开了微信列表较底端那个人的聊天框。
木田:吓哭呢……
请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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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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