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我买的,还给我

夜色朦胧,凉丝丝的风随处荡漾,卷落一地的残叶,又俏皮地晃动昏黄的路灯,街上行人无几,拢了拢外间的大衣,缩着脖子,把手藏进衣口袋里,脚下步子加快,想尽快回到暖烘烘的家中,一辆黑色的奔驰驰骋空荡的大道,又经过灯红酒绿的酒吧喧闹繁华的夜市,于透露着丝丝空灵冷森的医院大门停下,沿着挂着白灯缀着剪纸红灯笼的廊亭走到住院楼,很频繁地有人下来又上去,几乎都轻丧着一张脸,过年的喜庆热闹仿佛都与他们无关,浑浑噩噩地一天又一天,求神拜佛地希望亲人或自己早点离开这个地方。

他提前给李东泽发了消息,躺在不知从哪儿拿来一张放在木田病房角落的折叠床的李东泽骨碌滚起来,揉了下飘逸的头发,松松筋骨,穿上外套,走路劲劲儿地出去,坐在病房外的银色长椅上横臂昏沉地合上双眼,进行二次清醒。

韩魏进来前简单问了下木田下午的情况,李东泽沉滞地思考片刻,摇头:“没什么特殊的地方,胃口比中午好,睡得挺早,明天让他那朋友来接他出院,没了。”韩魏了然点头,轻轻地拧开门像中午一样把鞋给脱了才进去。

也不做什么,就坐在之前的椅子上,静谧地看着他。

木田睡得好好的,身体愈来愈热,喉咙跟要烧干一样,嘴唇干的起了皮,左腿宛若悬了千斤顶,又烫又又重还肿胀,昏昏沉沉间双肘撑着床仰起来半个身子左顾右盼找水,恍惚间瞧见个慌张站起来脊背微微弯曲、两手不由自主地向前十指自然张开、踌躇着该不该搀他起来的姿势的人,木田颦眉蹙目,拖拽着沉重的身体起来,倏地扑到他身上来,压得韩魏坐回去,木田双手绞着韩魏的脖子,越收越紧,左腿斜垂着,右腿绕到他腰后,严密地锁住他,脸忽而在他脸上蹭,又忽而枕在他肩上,话语含含糊糊:“少爷你回来了么,我每天都在等你,我刚回来的时候你不走,但你也不想见我,整天待在一楼工作,我好一点不发烧了你就去公司,经常不回来,我坐在窗户面前,坐了一个晚上,都没有听见你的车声。”他捏着自己的左腿:“我的腿好痛,如果你没有把我送去那里或者早点回来或者让他们放我进家里,我就不摔了。”

“我跟你说过很多遍了啊,我没有爸爸,我只有妈妈,他跟我没关系,我姓杜不姓徐,我都捅自己一刀了你别怪我了好不好……我好想你,无时不刻不在想,你多回来看看我嘛,我饿了什么都吃不下,就想吃你给我煮的蔬菜粥。”为了不让韩魏听见他哭,他还压抑着哭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睫毛上缀着凌乱的泪,额头抵着韩魏的,高挺的鼻尖磨在一起,鼻息的热气打向对方,韩魏筋骨分明的大手扶稳他的后背及腰脊,眼神痴迷沉醉,唇不自觉往前倾,心醉迷恋地要触碰到那两层肉,木田呼吸愈加急促,眼皮烧得几乎睁不开,顿了片刻,试探性地吻上去。

唇轻微相触的那一秒,木田捂着胸口,迷茫地跑到水池边上趴着吐,眼神逐渐清亮,神智悄然回笼,身心完全清醒,抓着台盆的水越发用力。

韩魏无力地握拳又荡然松开,心口皱缩,犹如被成千上万条老树根包裹收拢,拥挤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懈力一叹,失魂落魄地摇了摇头:“对不起。”话罢,双腿脱力地往外走。木田呛了水,剧烈咳嗽着,抬眸看了镜子里的自己,咬紧牙关,向后跑去,从后拥住韩魏,未等韩魏心驰神往跃起激荡,木田便顺着他的左手臂往下摸,摸到那个凸起,几根手指抠着它要把它从所佩戴之人手上剥离,等韩魏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只能固执地弯曲手指,表明他的不愿,让戒指从他手上剥落地难一些、慢一些。

“这是我买的,属于我自己的,你还给我!”几番纠缠之下,韩魏手指屈直,让他脱下来。木田绕到他面前,伸出手,看着他,一脸执拗:“我的呢?我的那只呢?你还给我,是我的!”韩魏面目惨白地颓了肩,他唇紧闭,含着几分疑惑看着木田张张合合的嘴微蹙起眉,他伸出的手他大概懂得是什么意思:“没有。”周身的气质冷了一些,他侧过他要走,木田不让,又跑到他面前挡住他的路:“没有是什么意思?你丢了吗?你凭什么丢,是我买的你不能丢!”韩魏上网简略看的那些口语发音根本不足以支撑他看懂稍微复杂一点的话,木田不停说话的嘴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在他面前放大重复做一个令他头脑昏聩的动作的机器,他咬了咬牙,下颌轮廓绷在一条线上,轻推了木田一把急着要走,木田向右趔趄又迅速反应拉拽人的手臂:“你的东西我还给你了,我的你也还给我。”他略微闪了下眼睫,泪水就落下来,他轻吸了吸鼻子,语气缓了许多,甚至带着商量,丝丝缕缕的祈求,请愿。

澈亮的泪水在韩魏眼里打转,酥酥麻麻的感觉汇入皮肤,在血液里流走,汇聚于心口,又渗透进骨髓之中,他难以想象到他第二个恢复的竟然会是知觉、痛觉,与自己死过一场前所习惯、所蹩脚练习的完全不一样,是久违的存在,迈脚的踏实,痛彻心扉的心疼,不是一个只会根据记忆去给出身体反应的枯腐木,是一个真真切切、能通过皮肤感受万事万物冷暖的活人,他好想回到十分钟前,木田抱上来,坐在他腿上,搂着他的脖子,额头与他相抵,鼻尖与他磨蹭,隐约触碰的唇……他的血液短暂地冰封,却在灾难来临时刻化为汩汩活水,淌过每一道沟壑,走向最终的宿命。

与此同时的,是木田浑身散发的、沁在他曝露的皮肤上的热气,他惊悸地转过身来,手探在木田的额头,又自作主张用自己的脸贴上去,语气急冲地喊门外的李东泽,快速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强硬地捞过他的手臂穿进袖子里,在木田面前低下腰:“你全身烫得厉害,快上来!”木田当然知道自己发烧了,否则刚醒来那会也不会脑子迷瞪了当成以前。他略过韩魏,走到开了小半边门往里觑的李东泽面前:“我跟你,走吧。”李东泽眼神只看向自己的老板,韩魏微窘地起来,脸色不自在:“东泽,你带他去急诊看看。”李东泽点头,走进病房把那轮椅推出去,指了指:“坐吧,我推你过去。”木田本想开口不要,可那腿比白天时还疼,胀胀的,他担心走不到半路,还是坐上去了,小小声说谢谢,肩稍微往内折,头低垂着,一个纤弱的背影渐渐离他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瞳孔中。

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不敢置信地抻开、捏握,抻开,捏握……

*

去急诊,没吊水,给吃了粒布洛芬,回来再在空荡荡的病房里睡一觉,第二天醒来虽说嗓子宛如条干涸劈裂的河,但好在烧已经退了,身体有些虚脱,胃口是不错的,李东泽提来的粥面他都吃了不少,不想再待在这了,给许巍发消息,等他醒来,就来接他回去。

近十点半,郝明灿来看他,把自己心心念念的煨鸡汤面给木田带了一份,亲手给人打开,又把筷子递到人手上,木田短暂地任他摆布,矮举着筷子有些愣怔地看他。

郝明灿给自己也带了一面,吭哧吭哧吸溜两口,看表情鲜得要升天,见木田不吃,说道:“吃啊,这鸡汤可是快把骨头都给煨烂了,精华都在这汤里呢,你吃完这一碗,发发汗,保准你不烧了。”

木田刚吃完早餐没多久,还不算太饿,都说生病的人不想吃东西,木田从前是这么觉得,可今天有什么都想吃,哦两声,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面没多少,郝明灿四五口就吃完了,把碗举起来汤一口全喝了,回味地舔了下嘴巴,视线斜看木田,琢磨着从何开口说正事。

“那个,木田,你是陵川人吗?”

木田把嘴里那口面咽下去,才疑惑回道:“是啊,我是在这里出生的。”

“那你妈妈是不是?”刹那,木田脸上显现一丝警惕,心忽上忽下地不敢贸然回答。

郝明灿做解释:“是这样,昨天在云津十字路口发生车祸,你被一辆黑车勾倒,那你对那辆白车有印象吗?”

白车就是白车,被撞之后成了破败不堪的白车,还需要别的什么印象?

“算有吧?”

郝明灿徐徐来劲,把面前碍事的餐盒啊给挪到后头去:“我们本来只是想调查一下两辆车怎么就在你骑行的时候撞到了还顺带把你勾倒……查到那开白车的小哥才20岁,宁韶恒安怀沙沉石村人,怀疑他们居心不良,于是就想查查你和他们的关系,结果查到你妈妈那儿去了,我是有听别说你妈妈也是宁韶恒安人,但毕竟是听说嘛,还是来问问你比较保险一点。”他嘴巴在动,眼睛一刻未离开过木田,想看看他的反应。

木田有心事地放下碗:“我妈妈的确是宁韶恒安人,但这之间……有什么关联吗?”得知杜莱非陵川本地人还是木田收到医院开具的死亡证明才知道的,但那时没当回事儿,哪的人都不影响她是他妈妈,不过被郝明灿提起,还与车祸主角之一同一个地方来的,木田表面上无所谓不在意,可三分渴切的眼神表明他也想知道。

郝明灿腹诽这要是知道就不过来问了呀,发呆被木田喊了两声回神般咧了咧嘴角:“这个,暂时还没查到。木田,我可不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

木田觉得自己都比他想知道答案:“你问呀!”

郝明灿摩挲下巴:“你知道你妈妈是五年前来陵川的吗?她还不是一个人来的,当时她身边跟着一个小妹,不过在她来了陵川两年左右吧,就从未听别人提起过这个人了。”

没有。杜莱从未和木田说过任何关于她的事,否则他也不会在杜莱死了之后才知道她原来不是陵川人。

他黯然失落地摇摇头:“妈妈没说过。”

郝明灿接着问:“那这么些年里,有什么亲戚来找过你吗?”

“没有。一个都没有。”唯一找过他的也是他这辈子最后悔见过的人,徐闻利。

郝明灿摩挲下巴的手加快速度,倒很意外的:“那你妈妈有没有和你说过她的任何事,比如她在宁韶的家庭、朋友,来到陵川以后的往来?”

越问木田越烦,好似无意间把他和杜莱之间的距离给拉远了,明明他们是最亲近的人,他却什么都不知道。

“没有,没有,都没有!”

怎么还问一一不知啊,郝明灿都快给自己下巴磨出火星子了,还以为今天来能有一番大收获,可除了再次确认杜莱的身份旁的什么别的都没获取到,没有母亲会隐瞒自己孩子到这种程度啊更遑论二人母子关系可比他和他妈的好上个几百倍,她去世时木田都六岁了竟没带她见过家人吗?倘若没有家人那朋友呢?跟她一起来的那小妹呢?他在探查的过程中从那些街坊邻居大爷大娘的神色来看,该当是相处的比较愉悦的,这样的人缘不会差,怎会没有朋友呢?把木田护得那么紧的理由又是什么?

“那你母亲欠债你知道吗?”

说起这个,木田陡然一缩,免不了又想起催债的和还债的。

“是……”

“那这个债是怎么欠下的?又是什么时间欠下的?”

木田攒眉蹙额:“不知道,我妈没说过,大约我四岁左右,有人上门催债,我意识到这个,再往前的记不得了。”他没说的是,他问过杜莱:妈妈,我们家怎么欠钱了,欠很多钱吗?那些叔叔好凶。杜莱往他手上塞了个桔子,温柔地揉揉他的头:小田是小孩子,不要想这些,好好长大。

他乍然想起许巍的父母:“明灿少爷,你有去问过我邻居吗?就是许巍的爸妈,他们和我妈妈关系很好,了解的兴许会多一些。”

问啊,怎么没问?首当其冲的就是许巍的爸妈,可这夫妻俩还嘴严得要命,话都没问出口一说出杜莱的名字就摆摆手说急着上楼做饭,转眼碰着了骑着小电轮回来的许巍,郝明灿上前去勾住人肩膀,许巍眯着眼睛左瞧右瞧上瞧下瞧问他是谁,郝明灿自报家门,许巍当即就甩了脸子拾起楼梯口的撬棍要把人撵走,郝明灿嘴皮子叨叨个不停讲个大概,又撇清关系般用很嫌弃的表情说他和那韩魏不一样,他是好人,还让他不信去问木田,许巍半信半疑地,郝明灿直接甩出他和木田的合照:“看,你看他笑得多灿烂!”

“哎兄弟我跟他没感情,没感情我又怎能伤害到他?事急从权呐,这次是车祸,下次呢?得赶着把事情查清楚揪出背后的小人才能保证木田是安全的呀?再说了我只是打听打听他妈妈,他妈妈都过世了我再别有用心我还能做啥?”

许巍思虑半晌,觉得在理,带着人上去,把人在椅子上安置好,自个在爸妈跟前溜达来溜达去,滔滔不绝,先把木田车祸的事给捅出来了,再夸大其词地讲,黄娜一听急得要撂下手里的活儿去探望,他爹车钥匙都拿好了,又被许巍劝了回来,把木田发给他的检查报告给夫妻俩看,好一出享乐对比:“诺,我都说没大问题你们还不信,你们去了让他过意不去更是好的慢,别急,他明天就回来了,刚才特意打电话给我让我明天接他去呢。”夫妻俩凑一窝看,许巍说就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二人才宽了心。

许巍指了指门口不受待见的那位:“他呢,是木田的好友,专门替他来查这件事的,你们知道多少杜阿姨的事就说吧,左右人都已经过世了,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了。”黄娜一掌拍在他脑袋上,两耳不闻,进厨房做饭去,他爸底下一漏篮,手里择着菜,不阴不阳地:“查案是警察的活,怎,有人有那个什么神探梦?”

“开车开几个小时了,回来了就歇着吧,操心那么些个有的没的。”

郝明灿:“……”无功而返,打道回府了呗。

郝明灿对他真的不差的,木田有点不好意思,替许巍爸妈找补:“他们是担心碰上不怀好意的人,不是特意针对你,你别介意。”

他心宽着呢,哪会放在心上,摆摆手就过去了,正踌躇着待会把木田送回去顺便让他问一问,木田就道:“明灿少爷,你们是在为我而查这件事吗?”

那自然是。

木田笑了笑:“明灿少爷,谢谢。不过不用了,这件事警察查到哪就算哪,我不在乎那个开白车的人是谁、是哪里人、和我妈妈有什么关系。就这样的,算我倒霉,我不追究。”

郝明灿一时膛目结舌,梗塞地挠挠额头:“啊……这样啊……?”他又不能把韩魏给搬出来:“那就这样吧。”

“你什么时候回去,我送你。”恰巧地,许巍电话过来了,木田接了一分钟,就要收拾东西下去:“谢谢你,明灿少爷,但我朋友来接我了,你的鸡汤很好喝,谢谢。”虽说以前的木田吧,也是礼貌过了头,但哪像现在这样,恨不能谢谢当标点符号使,他也不好强制地把人送回去,只好帮着收拾衣服,搀着人坐到轮椅上去,交给门外的李东泽,不耐烦的语气:“好好推啊,出现意外吃不了兜着走!”

李东泽:“……”

许巍家暂时没有小汽车,不过他打算店再开两月就买一辆,这会儿打车过来的,让那司机等一等,他刚跑进医院里木田就被推着轮椅下来了,他语气轻快地感谢李东泽。

回去的车上,许巍说他本来早早就起来了,哪知昨天拿的货里少了一批,他去了店里一趟,点了好几遍,才查出来是前不久刚招进来的厨师偷摸拿回家请客去了,两边拉扯了好半天,最终以结了那厨师这段时间的工资给人开了结尾。

木田心不在蔫的,猝不及防地对许巍说等过几天他腿好一些他可能要去宁韶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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