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复染拍了拍流绘的手臂,安抚一笑,而后走向那个男子。
男子如今的形容十分狼狈,只穿着中衣,方才呕出的血迹染红了领口的位置,头发乱了,脸也沾上了不少泥土。
明复染走近后蹲下,争取与那人视线齐平:“我记得,你的名字是齐肆,对吗?”
齐肆早已万念俱灰,其实方才挨流绘那一脚时,他甚至还想过,就此死了也好。
可想起明复染所说,恐阿珂心有怨愤,又艰难地爬了起来。只是此刻明复染同他说的,他都没有反应。
“齐公子,我能看出你对阿珂姑娘的爱,所以,你才更应该好好活着。”听到阿珂的名字,齐肆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好好活着,才能替阿珂姑娘看到,等到原本应该属于她的正义,不是吗?”
“为非作歹之徒需要得到审判,在律法的监视下获得应有的惩罚。这些,阿珂姑娘看不到了,你要替她去看。”
萧长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萧长璟跟在她身后,落后几步,停在了流绘身边。
“玥儿说得对,你不是说过,阿珂姑娘的梦想,是有一天能够走遍大梁江山,自由自在。”
萧长珺嫉恶如仇,同时刚正不阿,萧长璟都没预见到,她竟会主动开口。
“死有什么难的,活着才痛苦。你不是觉得自己亏欠阿珂姑娘吗?那你更应该好好活着,失去所爱之人后活在这个没有指望的世上,才是最刻骨的痛。”
明复染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风,盖在了阿珂的尸身上,动作很小心,像是害怕将终于安睡的少女惊醒。
齐肆没有阻止明复染的动作,他甫一放手,大理寺的人就一起上前,用练舁抬走了阿珂的遗体。
齐肆不曾想到明复染会这么做,急忙爬起来要去追。可他受了刺激情绪大悲大痛后又受了伤,没追两步就晕了过去。
“让阿珂姑娘走得体面一些吧。”
这是齐肆晕倒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阿珂……”
“郡主,这……”
少卿指着齐肆,征求意见。
“找张舆抬走,我在附近有一个庄子,先安置在那里,就两个人看着。找个大夫给他治伤,等他醒了能走动,带回大理寺。”
萧长珺说完,便有暗卫出现,从大理寺的人手里接过了齐肆。
宅子处理得差不多了,该轮到人了。
萧长珺看了眼明复染,见后者点头,眼神冷了下来:“哥,那个混蛋在哪?”
明复染与萧长珺虽然做这件事没有提前同人通气,但也不是真的仅凭一腔热血就冲上来了。
最起码,两个人留下了暗卫,在恰当的时机将大理寺的人带过来。
“赵段瑞一口咬定自己不知情,让我绑了。”
当时,流绘与萧长璟在城门前急得团团转,赵段瑞畏畏缩缩一问三不知,看起来似乎是再问两句就要不堪重负当场晕倒了。
着实给二人气得不轻。
萧长璟气得正想要给赵段瑞一个痛快的时候,明复染的暗卫出现了。
暗卫三言两语概括了一下明复染与萧长珺所谓“被劫”的经过,点明二人位置,便功成身退。
于是萧长璟给了赵段瑞一个痛快。
“当时名不正言不顺,只是让人将他绑了看着。”流绘正低头给明复染的手伤上药,头也没抬,但能听出几分咬牙切齿,“如今证据确凿,回去就给他扔进监牢里去。”
“嘶——”
伤口还未结痂,药粉撒上去难免会觉得有些痛。
“现在知道疼了,不管不顾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有想到?”流绘没好气,只是动作愈发放轻。
“哪有不管不顾,不是特意留人通知你们了吗?”明复染回嘴。
流绘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低着头。
“柳夫人我已经派人送回去了,也留下了大理寺暗卫贴身保护,你不必担心。”安国公府门前,萧长珺与萧长璟并未下车。
萧长珺的暗卫贴身保护柳纺,最起码能保证她的人身安全,明复染没再追问,随后看着二人的马车离开。
“还在气?”
天色已晚,以今日众人的状态,也无法进行审讯,流绘亲笔写了一封奏折呈进御书房,而后才吩咐两位少卿将赵段瑞扔进监牢。
等到终于能够闲下来的时候,月色已经悬在夜空了。
流绘抱着满满一箱子药膏回了房,拉过明复染坐下,依旧是一言不发。
颈间的伤口并不多深,现在看起来,也就像是一道红痕,明复染感觉不到疼,便没再当回事。
流绘挑挑拣拣,半晌才取出一个白玉的小罐,也就半个掌心那么大,一打开,香味虽然很淡,莫名好闻。
乳白色的膏体在流绘的指尖晕染开,动作十分小心,明复染只感受到了一丝凉意。
“这是当年母亲亲手做的雪颜膏,对祛疤愈痕有奇效,涂个两三天,这道伤口便能恢复如初了。”
好吧,就算说话,也没有什么情绪。
明复染意识到当真是将人吓得不轻,刚想着要哄一哄,就听见门外传来暗卫的声音。
“少主,不好了,柳夫人突然早产,性命攸关!”
凄惨的叫声划破了夜色的静谧,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来,太医产婆来来回回,却迟迟没有进展。
“张太医,怎么样了?”
明复染听闻消息便急匆匆赶了过来,暗卫临时请到的大夫于接生一道并不擅长,便只好临时拿了流绘的腰牌请来了张太医。
“郡主,世子。”张太医也是满头大汗,“这位夫人体质本就偏弱,又在孕中神思倦怠,致使孩子胎里不足,如今早产,实在危险啊!”
明复染已经向暗卫了解过情况,柳纺许是白日里跌了一跤便动了胎气,只是她一直强忍下来,回到府里后只称虚弱,没成想竟然突然早产。
“啊——”
愈发凄厉的声音,听得明复染实在不忍,下意识偏过头去。
“郡主,下官医术实在有限,如今夫人全靠意志力在坚持,不得已只能提前请您定夺,若有不测,下官还如何是好?”
“张太医的意思是?”
“保大,还是小?”
“大!”明复染脱口而出,“张太医,我只求您,一定要保住夫人的性命,无论需要什么都好,柳纺不能有事。”
张太医拱手:“既如此,郡主安心,老朽拼尽毕生所学,也定然保夫人无恙。”
等到张太医进了门,明复染强撑起来的精神陡然一松,险些摔在流绘怀里。
“女子自有孕起,一直到生产,十个月,几乎每一步都是鬼门关,说不准,便是一尸两命。就算生下来了孩子,也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事,产后无法恢复,落下终身的疾病……”
明复染说着,几乎泣不成声:“当年,母亲也是……”
那次的梦里,前任国师同姜婉说完得偿所愿,她便查出了身孕。
姜婉高兴坏了。
可是后来,身强体健的大将军,孕期百般不适,短短一个月,便消瘦了不少。
三个月时,姜婉几乎已经下不得榻了。
生产之日,更是难产,整整痛苦了一日一夜,才生下来一个病恹恹的女婴。
此后,姜婉便落下了后遗症,畏寒又易头痛。
明复染再也听不下去,无力地用手捂住耳朵,仿佛这样就能欺骗自己,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有一瞬间,甚至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地,柳纺的声音,诡异地同姜婉重合在一起。
流绘抱住几近崩溃的明复染:“玥儿,玥儿没事的,玥儿……”
“姨母当年生下了你,柳纺也一定可以逢凶化吉,不会有事的……”
“不,你不明白……”明复染带着哭腔,“生育损伤不可逆,所有母亲,不论修养得如何,都是不可逆的……”
流绘看着这样的明复染,心都要碎了,听着她几乎泣血的话,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凌迟他的同时,又在缓慢成型。
整整一夜,柳纺的院子从未停歇,明复染也与流绘等了一夜。
萧长璟与萧长珺翌日一早便赶到了,彼时,明复染只是静静站在柳纺的房间门口,情绪全无。
“怎么样了?”
见明复染闷不做声,流绘只能回答:“昨夜至今,说是孩子太虚弱,生不下来。”
“玥儿……”
萧长珺刚上前两步,就听见房间的门终于被推开。
柳纺体力不支,昏过去好几次,声音也是忽大忽小,见张太医终于出来,明复染赶忙上前。
“夫人的性命保住了,只是……”
“什么?”萧长珺追问。
“孩子先天不足,一生下来,哭不出声,就断了气……”
“柳纺现在人怎么样?”
明复染顾不得孩子了。
“夫人力竭,已经睡过去了。”
萧长璟与流绘多有不便,只能在院子里等,明复染同萧长珺看到昏睡的柳纺,确定人没事,才看向产婆。
“先别带走了,等她醒,最起码,让她看一眼,后续如何,让她自己决定。”
不难看出,柳纺定然是真心期待过这个孩子的,房间里的摇篮,桌案上的玩具,都是为他准备的,只可惜……
“这样也好,不必生下来就面对这样的局面,父母决裂,有那样的父亲,恐怕这孩子长大,也不知该如何自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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