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四年的春天来得迟。
长安城里的柳絮已经飞了半个月,仁寿宫却还浸在倒春寒的料峭里。宣化夫人陈蘅裹紧了身上的藕荷色披风,沿着回廊往大宝殿去。廊外几株晚开的玉兰在寒风里瑟缩着,花瓣边缘泛着枯黄,像极了病榻上那位天子渐渐消逝的生命。
“夫人。”侍立在殿门外的内侍省高公公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刚醒,进过半盏参汤。”
陈蘅微微颔首,从袖中取出素帕,在踏入殿门前按了按眼角。殿内药气浓重,混着龙涎香也掩不住的衰败气息。她走到龙榻前三步处停住,垂首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阿蘅来了。”杨坚的声音从层层帷幔后传来,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
内侍撩开最外一层纱幔。陈蘅这才抬眼望去,心下一沉。不过三日不见,榻上那位曾经横扫南北、一统江山的开皇天子,已然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浑浊中偶尔闪过一丝锐利,提醒着众人这仍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陛下今日气色好些了。”陈蘅在榻边锦凳上坐下,接过宫人手中的药碗。药汁乌黑,映着她素白的手指。
杨坚就着她的手喝了半口,忽地咳嗽起来。陈蘅忙放下药碗,轻拍他的背。明黄色的寝衣下,脊骨一节节硌着她的手心。
“朕梦见独孤了。”咳喘稍平,杨坚忽然说。他盯着帐顶绣的十二章纹,眼神涣散,“她站在大兴宫门口,还穿着那身赭黄礼服,问朕……问朕为何还不来。”
陈蘅的手顿了顿。独孤皇后崩逝已有七年,可这位天子从未有一日真正走出来。宫人们私下都说,她得宠不过是因为眉眼间三分似已故的皇后——尤其是垂眸时的弧度。
“皇后定是牵挂陛下。”她柔声说,用温帕擦拭杨坚嘴角的药渍。
“她恨朕。”杨坚闭了闭眼,“恨朕在她走后纳了你们这些妃嫔。可这江山……这江山总得有皇子……”
话音渐低,又昏睡过去。
陈蘅静静坐着,看老人枯槁的手搁在锦被上,指节凸起如竹节。入宫九年,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最好的年华都锁在这重重宫阙里。起初是害怕,怕这位威严的帝王;后来是怜悯,怜他晚景凄凉、儿孙不肖;再后来……是麻木。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不知过了多久,殿外忽然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随即是高公公压低了的通传声:“晋王殿下到——”
陈蘅起身,退到屏风外侧。这是规矩,外臣入内,宫眷需避。
脚步声停在殿门处。她隔着十二折的素面屏风,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影。那人身形挺拔,着玄色亲王常服,玉冠束发,正与高公公低声交谈。声音清朗温和,与这满殿的暮气格格不入。
“儿臣听闻父皇昨夜又咳了半宿,特从长安请了孙神医入宫。”那声音说。
是晋王杨广。陈蘅想起这位陛下的次子。开皇二十年立为太子,仁寿元年加封晋王,镇守并州。她只在年节大宴上远远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礼数周全的皇子,与那位骄纵的废太子杨勇截然不同。
“殿下有心了,只是陛下刚服了药睡下……”高公公的声音透着为难。
“无妨,本王在此候着便是。”
“外头春寒,殿下不如到偏殿……”
“不必。”杨广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本王就在此处等父皇醒来。”
陈蘅垂下眼,盯着自己裙裾上绣的缠枝莲纹。内殿药气氤氲,外殿的对话一字不漏地飘进来。杨广询问着杨坚的饮食、睡眠、脉象,事无巨细。高公公一一答了,语气恭敬中带着对这位未来天子的谨慎揣度。
殿内又静下来。只有铜漏滴水声,一声,又一声。
陈蘅站得腿有些发酸,悄悄换了重心。这个细微的动作带动了裙摆,屏风底端绣着的云纹晃动了一下。
就在这一刹那,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那目光穿过屏风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不是刻意的审视,更像是无意间的一瞥——可就是这一瞥,让陈蘅背脊蓦地绷直。她在宫中九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感知目光。妃嫔之间的嫉妒,宫人的讨好,帝王的审视……可这道目光不同。它太静,静得像深潭水,却又在平静下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
她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听闻这些时日,都是宣化夫人在榻前侍奉?”杨广的声音忽然响起,依然温和,却是对着屏风方向说的。
陈蘅心下一惊,忙躬身:“臣妾分内之事。”
“夫人辛苦。”四个字,说得平稳克制。
“不敢当殿下‘辛苦’二字。”
又是沉默。但这沉默与先前不同,空气里仿佛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陈蘅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那上面用银线绣着细小的菱花纹。她忽然想起,今日这身藕荷色披风,是杨坚前年赏的,说这颜色衬她。当时废太子杨勇还在,宴席上多看了她两眼,杨坚当场摔了酒杯。
“父皇醒了。”高公公的声音从内殿传出,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陈蘅敛了心神,转身入内。杨坚果然睁着眼,精神比刚才好些,正由内侍扶着坐起。她忙上前帮忙,在他背后垫了软枕。
“是阿摩来了?”杨坚问。阿摩是杨广的小字。
“是,儿臣在此。”杨广的声音从屏风外传来,恭敬依旧。
“进来吧。”
陈蘅垂首退到榻尾。玄色衣摆从屏风边掠过,带起一阵极淡的松柏清气。她看见一双织锦皂靴停在榻前三步处,与她刚才所站的位置一模一样。
“儿臣参见父皇。”杨广行了跪拜大礼。
“起来,近前说话。”
杨广起身,走到榻边。陈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与宴席上远远一瞥不同,这样近的距离,她能看见他斜飞入鬓的眉,挺直的鼻梁,和一双生得极好的眼睛。那眼睛此刻低垂着,专注地看着病中的父亲,眸光温润如玉,全然不似传闻中那个在并州厉兵秣马、数次击退突厥的晋王。
可陈蘅却想起了刚才那道目光。静水深潭般的目光。
“你从并州赶回来,路上可还顺利?”杨坚问,声音依然虚弱。
“托父皇洪福,一路顺畅。儿臣听闻父皇欠安,心急如焚,特请了孙神医同来,此刻正在偏殿候着。”
杨坚点点头,枯瘦的手在空中摆了摆:“老了,老了……药石罔效。倒是你,并州事务繁重,不必总往长安跑。”
“父皇安康,方是天下之福,儿臣之幸。”杨广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儿臣在并州新拟的边防策,请父皇过目。”
“念。”
杨广展开文书,不疾不徐地念起来。声音清朗,条理清晰,从边防驻军到粮草调配,从突厥各部动向到应对之策。陈蘅虽不懂军政,却也能听出这策论缜密周详。她悄悄抬眼,见杨坚半阖着眼,手指在锦被上轻轻叩着,那是他满意时的习惯动作。
文书很长,念了一炷香时分。殿内只有杨广平稳的诵读声,和杨坚偶尔一两声咳嗽。陈蘅垂手站着,目光落在杨广腰间悬着的那枚玉佩上。羊脂白玉,雕着蟠龙纹,随着他诵读时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故儿臣以为,当于五原增置三府兵,与丰、胜二州成掎角之势。”杨广念完最后一句,收起文书。
杨坚沉默片刻,缓缓睁开眼:“准奏。就按你说的办。”
“父皇圣明。”
“你比你兄长强。”杨坚忽然说,声音里透着疲惫,“勇儿若有你一半心思在国事上,何至于……”
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陈蘅忙上前拍背,杨广已先一步端过温着的参汤。父子二人的手在碗边短暂地碰了一下,杨广稳稳端着,杨坚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
“好了,好了……”杨坚喘息稍定,摆摆手,“你们都退下吧,朕乏了。”
“父皇保重,儿臣告退。”杨广躬身。
“臣妾告退。”陈蘅也行了一礼。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内殿。转过屏风时,陈蘅的裙摆不小心拂到了杨广的衣角。她忙侧身让开,低声道:“殿下恕罪。”
“无妨。”杨广说,脚步未停。
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仁寿宫的庭院里,那几株玉兰在光下白得晃眼。陈蘅眯了眯眼,听见身后杨广对高公公交代:“孙神医就在偏殿,请他每隔两个时辰为父皇请一次脉。药方若有变动,即刻派人告知本王。”
“老奴遵命。”
交代完毕,杨广转身。陈蘅正欲往西侧妃嫔所居的掖庭宫去,却听见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夫人留步。”
她驻足,回身,垂首:“殿下有何吩咐?”
杨广走近两步。离得近了,陈蘅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松柏清气,混着极淡的墨香。她盯着他腰间那枚蟠龙玉佩,看见玉佩下的丝绦是深青色,编着精致的结。
“父皇病中,多有劳烦夫人照料。”他说,声音不高,刚好两人能听清,“本王听闻夫人近来也清减了,还望保重凤体。”
这话说得客气,是皇子对庶母该有的礼节。可陈蘅却觉得指尖微微发凉。她入宫九年,与这位晋王殿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如此刻意地留下她,就为说这句客套话?
“臣妾不敢当。”她谨慎地应道。
杨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次,陈蘅看清了他的眼睛。那眼睛在日光下是深褐色的,像秋日潭水,平静无波。可就在这平静之下,她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审视——不是对庶母的尊敬,而是对一个女人的打量。
这打量只持续了一息。
“春寒料峭,夫人早些回宫休息。”杨广微微颔首,转身离去。玄色衣摆扫过石阶,很快消失在宫道拐角。
陈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直到贴身宫女青梧寻来,为她重新系好被风吹开的披风带子:“夫人,起风了,回去吧。”
“嗯。”她应了一声,转身往掖庭宫走去。
仁寿宫的宫道很长,两侧宫墙高耸,将天空割成窄窄的一线。陈蘅走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入宫那会儿,也是这样的春日。十六岁的少女走在同样高的宫墙下,害怕得想哭,却咬着唇不敢出声。
那时她怕这深宫,怕那位威严的帝王,怕自己一辈子都要困在这里。
九年过去了,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可方才那道目光,那平静水面下暗涌的打量,让她忽然意识到——
这深宫里,还有别的危险。
更隐秘,更难以言说,更让她心悸的危险。
回到所居的流云殿,陈蘅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窗下。窗外的玉兰树上,最后几片花瓣在风里摇摇欲坠。她抬手抚了抚眼角,那里有细小的纹路,是这九年深宫岁月留下的痕迹。
二十五岁,在民间或许早已为人母,在这里却还是“夫人”。没有子嗣,没有依靠,唯一的倚仗是榻上那位时日无多的天子。
而天子一旦驾崩,她这样的无子妃嫔,要么殉葬,要么入感业寺青灯古佛。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在这深宫角落悄无声息地老去。
指尖冰涼。陈蘅拢了拢衣袖,忽然想起杨广腰间那枚玉佩。蟠龙纹,只有亲王可用。而那深青色的丝绦……
她猛地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深处,放着一只褪了色的锦囊。她颤抖着手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截丝绦。
深青色,编着同样的结。
那是三年前,废太子杨勇被幽禁前,托人悄悄塞给她的。锦囊里还有一张字条,上面是杨勇狂放的字迹:“阿蘅,等我东山再起。”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夜烧了字条,只留下这截丝绦,不知如何处理。后来杨勇被废,她更不敢让人发现,只好藏在这妆奁最深处,日日提心吊胆。
而今日,她在晋王杨广身上,看见了同样的结。
是巧合吗?
还是……
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青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压抑的惊惶:“夫人!夫人!大宝殿那边传来消息,陛下、陛下又昏过去了,这次呕了血……”
陈蘅手一抖,那截深青丝绦飘落在地。
窗外,最后一瓣玉兰终于坠落,在风中打了个转,悄无声息地没入泥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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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仁寿宫初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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