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帝呕血昏迷的消息,像一瓢冷水浇进滚油,仁寿宫瞬间炸开了。
太医署的人进进出出,宫人屏息疾走,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被摘了,生怕惊扰圣驾。陈蘅赶到时,大宝殿外已跪了一片嫔妃,低低的啜泣声此起彼伏,也不知是真悲切,还是哭自己未知的将来。
她没往前挤,只在人群末尾跪下。春寒料峭,青石板渗着入骨的凉意。跪了约莫一刻钟,殿门开了,高公公红肿着眼出来,哑声道:“陛下醒了,说要见宣化夫人。”
无数目光霎时钉在陈蘅背上。有惊愕,有嫉恨,更多的是惶然——这种时候,陛下为何独独召见一个无子嗣的庶妃?
陈蘅垂首起身,膝头冻得发麻。走进内殿,药气比先前更浓重,混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杨坚半靠在榻上,面色灰败如纸,唯有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殿顶藻井。
“你们都退下。”他声音嘶哑。
内侍宫女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陈蘅走到榻边,正要行礼,杨坚忽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那手枯瘦如柴,力气却大得惊人,攥得她生疼。
“阿蘅……”杨坚盯着她,眼神涣散又锐利,像是在看她,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独孤……独孤来了吗?”
陈蘅心下一恸,柔声应道:“陛下,皇后娘娘她……”
“朕听见她在哭。”杨坚打断她,手劲又重了几分,“她在哭,说朕负了她……说朕对不起她……”
“陛下,”陈蘅忍着疼,用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皇后娘娘最是体谅陛下,怎会怪您?”
杨坚却像没听见,自顾自地说下去:“她说朕薄情……她说朕忘了当年在周宫里,她如何陪朕熬过来……她说朕有了新人,就忘了旧人……”
泪水从他浑浊的眼里滚落。这个曾经叱咤风云、一统江山的开皇天子,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紧紧攥着陈蘅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陈蘅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一遍遍轻抚他的手。九年了,她太清楚自己在杨坚心里是什么——一个眉眼像独孤皇后的影子,一个寄托思念的物件。起初是不甘的,十六岁的姑娘,谁愿意做别人的替身?可后来也就认了,深宫里,能活着,能被庇护,已经是恩赐。
“陛下,”她最终只轻声说,“娘娘若在,定不愿见您如此伤心。”
杨坚慢慢松开手,瘫回枕上,大口喘着气。良久,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些脆弱褪去,又变回那个帝王。
“传杨素、柳述、元岩。”他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陈蘅心下一惊。杨素是当朝左仆射,柳述是兵部尚书,元岩是黄门侍郎——皆是朝中重臣,陛下的心腹。此时召见,怕是……
她不敢多想,躬身退出。殿门外,高公公已候着,见她出来,低声道:“已派人去请三位大人了。夫人面色不好,可要到偏殿歇歇?”
陈蘅摇头,正欲回掖庭宫,却见回廊尽头,一道玄色身影正快步而来。是杨广。他显然是匆忙赶来,发冠微斜,额角有细汗。看见陈蘅,他脚步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向高公公:“父皇如何?”
“服了药,暂稳住了。”高公公躬身答,“陛下召了杨相他们议事。”
杨广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对陈蘅略一颔首,便进了内殿。殿门在他面前合上,将那对天家父子和即将发生的、可能决定帝国未来的密谈,隔绝在厚重的门扉之后。
陈蘅站在廊下,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她拢了拢披风,转身往掖庭宫走。走过一重宫门时,听见两个洒扫的小内侍躲在影壁后窃窃私语:
“……听说吐了半碗血,怕是就这几天了。”
“嘘!找死吗!不过……要真是那样,咱们这些仁寿宫的,可怎么办?”
“能怎么办?该殉的殉,该打发到庙里的……”
声音戛然而止,显然是看见了陈蘅。两个小内侍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下。陈蘅没说话,径直走过。裙摆拂过地面,带起几片零落的玉兰花瓣。
回到流云殿,她屏退宫人,独自坐在窗前。妆台上那截深青丝绦还在,她捡起来,握在手心。丝绦冰凉,像一条冬眠的蛇。
杨广身上的结,杨勇塞给她的丝绦,同样的编法。是巧合吗?还是杨勇当初……不止塞给了她一人?
她不敢深想。深宫九年,她学会的第一条规矩就是不多看,不多听,不多想。可如今,树欲静而风不止。
夜幕降临时,青梧端了晚膳进来。菜色比平日简单许多,一碟清炒菘菜,一碟蒸鱼,一碗粳米粥。陈蘅没胃口,勉强用了半碗粥。正用着,忽听外头传来喧哗声,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她放下碗箸。
青梧出去查看,片刻后匆匆回来,脸色发白:“夫人,是太子……是晋王殿下,带着人往掖庭西侧去了,说、说是有宫人私传消息,要彻查……”
陈蘅心下一沉。掖庭西侧,住的多是品阶较低的嫔御,也最是鱼龙混杂。杨广此刻大张旗鼓地查,是敲山震虎,还是……
她起身走到门边,从门缝望出去。夜色里,一串灯笼火把沿着宫道移动,映着甲胄寒光。杨广走在最前,玄色披风在夜风里猎猎作响。他侧脸在火光中明明灭灭,看不清神情。
队伍经过流云殿外,没有停留。陈蘅松了口气,正要转身,却见杨广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目光正正落在她这扇门。
隔着门缝,隔着夜色,隔着十几丈的距离。陈蘅却觉得那道目光如有实质,钉在她身上。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抵在冰凉的门板上。
好在杨广只看了一眼,便转身继续前行。队伍远去,喧哗声也渐歇。陈蘅却久久站在原地,手心全是冷汗。
这一夜,仁寿宫无人安眠。
翌日,陈蘅去大宝殿请安时,见殿外守卫比平日多了三倍,且全是生面孔,甲胄鲜明,佩刀森然。高公公候在殿外,面色憔悴,眼下一片乌青。
“陛下如何?”陈蘅低声问。
“昨夜服了药,后半夜歇下了,今早进了半碗参汤。”高公公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杨相他们,卯时才出宫。”
陈蘅会意,没再多问。进殿侍奉汤药时,杨坚精神似好了些,竟能坐起片刻。他盯着陈蘅端药的手,忽然说:“阿蘅,你入宫几年了?”
“回陛下,九年了。”
“九年……”杨坚喃喃,接过药碗,却没喝,只看着碗中深褐色的药汁,“当年独孤去时,你才十六。”
陈蘅垂眸不语。
“这些年,委屈你了。”杨坚叹了一声,声音苍老,“朕知道你心里苦,可这深宫里,谁人不苦?独孤苦,勇儿苦,阿摩也苦……”
听到“阿摩”,陈蘅指尖微颤。
杨坚没察觉,自顾自说下去:“朕这些儿子里,阿摩最像朕。有抱负,有手段,却也……最是执拗。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抬眼看向陈蘅,目光复杂,“阿蘅,若朕不在了,你可愿出宫?”
陈蘅猛地抬头。
“感业寺清苦,朕知道。”杨坚缓缓道,“你若愿出宫,朕可赐你田宅,准你归家,或……或另择良配。”
这话说得艰难,却让陈蘅浑身冰凉。出宫?归家?她哪里还有家。父亲早逝,族中叔伯当年送她入宫,本就是为攀附皇权。如今她若出宫,要么被族中随意打发嫁了,要么……
“臣妾愿为陛下守节。”她伏地叩首,声音平静,手心却掐出了血印。
杨坚看着她,良久,长长一叹:“罢了,罢了……你与独孤,都是一样的性子。”
这话不知是说她像独孤皇后一样刚烈,还是说她一样命苦。陈蘅没问,只安静地服侍他喝完药,又替他掖好被角。杨坚很快又昏睡过去,睡梦中眉头紧锁,喃喃呓语。
陈蘅退出内殿,走到廊下。春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那几株晚开的玉兰上,花瓣边缘的枯黄在光下无所遁形。她站了会儿,忽听身后有人道:
“夫人好闲情。”
陈蘅回身,见杨广不知何时站在廊柱旁,正看着庭院里的玉兰。他今日换了身月白常服,少了昨日的肃杀,多了几分文气。只是眼底有淡淡倦色,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殿下。”她屈膝行礼。
“免礼。”杨广虚扶一把,目光落在她脸上,“夫人面色不佳,可是昨夜没睡好?”
“谢殿下关怀,臣妾尚好。”陈蘅垂眸,盯着他腰间——今日他换了块玉佩,丝绦却是同样的深青色,同样的结。
杨广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眼,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夫人对这结感兴趣?”
陈蘅心下一紧,面上却平静:“只是觉得编法精巧,不知出自哪位巧手?”
“一个故人教的。”杨广淡淡道,转身看向庭院,“这玉兰开得迟,倒也别致。夫人可愿陪本王走走?”
这不是询问,是命令。陈蘅抿了抿唇:“臣妾遵命。”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回廊,往御园去。杨广走得慢,陈蘅落后半步跟着。春日御园里花开得热闹,桃红柳绿,燕语莺啼。可两人都无心赏景,一路沉默。
走到一片梅林时,杨广忽然停下脚步。这时节梅花早谢了,枝头只余零星残蕊。他抬手折了一截枯枝,在指尖捻了捻:
“这梅树,是开皇十年,本王亲手栽的。”
陈蘅抬眼看去,这片梅林规模不小,少说也有三五十株。开皇十年,杨广才十三四岁,还是晋王,未封太子。
“那年本王随父皇北巡,在并州见了大片梅林,很是喜欢。回长安后,便在此处栽了一片。”杨广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可长安水土到底不同,这些年花开得一年不如一年。去岁冬天,干脆一朵都没开。”
陈蘅不知他为何说这些,只安静听着。
“父皇说,梅本生在江南,强移到北地,难免水土不服。”杨广转身看她,目光深静,“夫人以为呢?”
陈蘅心下一动,斟酌道:“草木有本性,人亦如此。强求不得,顺其自然便是。”
“顺其自然……”杨广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这世间事,若都顺其自然,哪来大隋一统江山?哪来开皇盛世?”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得近了,陈蘅能闻到他身上那缕松柏清气,混着御园里的泥土和花香。这距离太近,已逾了礼数。她下意识后退,脚下一绊,险些摔倒。
杨广伸手扶住她。手臂有力,掌心温热,隔着衣袖传到她腕上。只是一触即分,他已收回手,仿佛方才的逾矩只是无意。
“夫人小心。”他说,目光落在她发间一支玉簪上。那是杨坚去年赏的,上好的和田玉,雕作玉兰花样。
陈蘅稳住身形,心口怦怦直跳。方才那一扶,他指尖在她腕上多停了一瞬。那不是无意,是试探。
“谢殿下。”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发紧。
杨广没再逼近,转身望向梅林深处。有风吹过,枯枝轻响,几片残蕊飘落,沾在他肩头。他伸手拂去,动作随意:
“本王听说,夫人是江南人氏?”
“是,臣妾祖籍吴郡。”
“江南好啊。”杨广语气里带了些许向往,“本王去过一次,还是在开皇九年,随军南下。那时年纪小,只记得满眼烟柳画桥,风帘翠幕,与北地风光截然不同。”他顿了顿,侧脸看她,“夫人可想过回去看看?”
陈蘅指甲掐进掌心:“臣妾入宫多年,江南……已记不清了。”
“是吗。”杨广不置可否,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朵完整的残梅,花瓣早已枯黄萎败,却还维持着绽放的姿态。他把残梅递到陈蘅面前:
“那夫人可还记得,江南的梅花,是什么模样?”
陈蘅看着那残梅,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吴郡老家的院子里,也有一株老梅。每年冬天,满树繁花,香飘十里。母亲会摘了梅花酿酒,父亲在树下煮茶吟诗。那时她还是陈家的小女儿,不是宣化夫人,不是谁的替身。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接过残梅,指尖微颤:“江南的梅……开得早,落得晚,花瓣是浅粉的,香气清冽,不像长安的梅,香气太浓,反倒腻了。”
杨广静静看着她。阳光从梅枝间漏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握着残梅的手指纤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
“夫人若喜欢,”他忽然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来年冬日,本王可命人从江南移几株梅树来,就种在这御园里。”
陈蘅猛地抬眼。四目相对,她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也看见了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不加掩饰的**。
“殿下……”她声音发颤,“这于礼不合。”
“礼?”杨广轻笑一声,那笑意终于染上眼角,却更让人心悸,“夫人,这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礼’字。父皇与独孤皇后一生恩爱,可后宫妃嫔少了吗?废太子杨勇骄奢淫逸,可曾有人敢以‘礼’束他?”
他往前一步,逼得陈蘅又后退,脊背抵上一株梅树。枯枝轻颤,簌簌落下更多残蕊。
“本王只问夫人,”杨广低头看她,两人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想不想再看一次江南的梅?”
陈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该拒绝,该斥他无礼,该拂袖而去。可喉头像被什么堵着,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往头顶涌,耳边嗡嗡作响。
九年了,从十六岁到二十五岁。她在这深宫里学会顺从,学会隐忍,学会做一个合格的影子。可这一刻,面前这个男人,用一句话,就撬开了她封死的心壳。
她想看江南的梅吗?想。想得快疯了。
可她不能。
“……殿下请自重。”她最终挤出这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杨广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陈蘅以为他会做出更逾矩的事。可他只是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脸上又恢复那副温润如玉的神情:
“是本王唐突了,夫人莫怪。”
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他依然是克己守礼的晋王,她依然是端庄自持的宣化夫人。
陈蘅却觉得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她扶着梅树,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平复心跳。
“陛下该用药了,臣妾先行告退。”她匆匆一礼,转身欲走。
“夫人。”杨广在身后唤她。
陈蘅脚步一顿,没回头。
“这深宫寂寞,”他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忽,“本王亦是。若夫人何时改了主意,可随时来寻本王。”
陈蘅没应,加快脚步离开御园。走出很远,回头看去,杨广还站在那片梅林里,月白的身影在枯枝间若隐若现,像一株孤独的梅树。
她握紧手心,那朵残梅已被捏碎,枯黄的花瓣从指缝间漏出,飘落在青石路上,转眼就被风吹散了。
回到流云殿,陈蘅屏退宫人,一个人在窗前坐了许久。日头西斜,窗外的玉兰树在暮色里投下长长的影子。她摊开手,掌心还沾着残梅的碎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杨广的松柏香气。
深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礼”。
他说得对。可她赌不起。杨坚时日无多,一旦驾崩,她这样的无子妃嫔命运如何,全在继任天子一念之间。而杨广,这个在病榻前对父亲温言细语、在御园里对她步步紧逼的男人,到底想要什么?
是真的对她有几分情意,还是……仅仅因为她是杨坚宠妃,占有她,是另一种形式的胜利?
又或者,他知道了杨勇那截丝绦的事,在试探她?
陈蘅闭上眼,头疼欲裂。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抽屉,取出那截深青丝绦。丝绦冰凉,在暮色里泛着幽暗的光。
忽然,她指尖一顿。
——丝绦末端,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记号。是半个字,绣得极精巧,像是个“勇”字的上半部分。
她从前竟从未发现。
是了,杨勇那样的性子,送人东西,怎会不留记号?这丝绦,怕是他身边亲近之人才能有的。而杨广身上那个结,今日她看得分明,末端平整,没有任何记号。
不是同一人编的。
可编法一模一样。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杨勇当初,真的只给了她一人吗?还是这宫里,还有别人也收了?而杨广身上那个,又是从何而来?
暮色渐浓,殿内没点灯,一片昏暗。陈蘅握着丝绦,站在窗前,看着最后一丝天光被夜色吞噬。
窗外,有宫人提着灯笼匆匆走过,光影晃动,像鬼火。
她知道,从今日起,这深宫于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只需要忍耐和顺从的地方了。
而那株江南的梅,无论她想不想看,都已在她心里,悄无声息地,扎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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