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晋王眼底深

陈蘅病了。

从御园回来那夜便发起低烧,昏昏沉沉做了整宿的梦。梦里是江南的梅,大片大片的粉,香气清冽。可转眼梅花谢了,变成仁寿宫玉兰树上枯黄的花瓣,一瓣瓣落在她脸上,冰凉。

“夫人,该用药了。”青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陈蘅睁开眼,天光透过窗纱,已是第二日清晨。她撑着坐起,浑身酸软。青梧端来药碗,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味道比平日更苦些。

“太医署新开的方子,说是受了风寒。”青梧喂她喝药,眼底藏着忧色,“夫人昨日去御园,可是吹了风?”

陈蘅没答,只问:“陛下那边如何?”

“还是老样子,时清醒时昏睡。高公公说,今早清醒时还问起夫人,听说您病了,让您好生歇着。”

陈蘅松了口气。她如今唯一的倚仗就是杨坚那点怜惜,若连这都没了,在这深宫里当真寸步难行。

用了药,又昏睡过去。再醒来已是午后,殿内静悄悄的,只听见窗外鸟鸣。她躺了会儿,觉得精神好些了,便唤青梧扶她起身,坐到妆台前。

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青影。二十五岁,在民间或许还是好年华,在宫里却已是迟暮。无子无宠的妃嫔,等天子驾崩,最好的结局是去感业寺青灯古佛,差的……

她不敢想,目光落在妆奁底层。那截深青丝绦还在里面,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心。

“夫人,”殿外忽然传来高公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召见。”

陈蘅心下一紧。这个时候召见,难道……她不敢耽搁,忙让青梧简单梳妆,披了件厚披风,跟着高公公往大宝殿去。

一路无言。到了殿外,高公公却没像往常一样通报,只对她使了个眼色,便推开殿门,示意她独自进去。

这不合规矩。陈蘅迟疑片刻,还是迈过门槛。殿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暗,药气混着檀香味,沉甸甸的。杨坚靠坐在榻上,脸色在昏黄灯下更显灰败,但眼睛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锐利。

“臣妾参见陛下。”陈蘅跪下行礼。

“起来,近前说话。”杨坚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陈蘅起身,走到榻边。这才发现榻边小几上放着一个锦盒,紫檀木的,巴掌大小,雕着简单的云纹,看不出特别。

“阿蘅,”杨坚盯着她,目光复杂,“你入宫九年,朕待你如何?”

陈蘅心下一沉,忙又要跪:“陛下待臣妾恩重如山——”

“不必跪。”杨坚抬手制止,枯瘦的手指在锦盒上轻轻叩了叩,“朕只问你,可信得过朕?”

“臣妾的命是陛下给的,自当以死相报。”陈蘅垂首,声音发颤。她知道,这恐怕是诀别了。

杨坚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陈蘅脊背发凉,才缓缓开口:“若朕有不测,你拿着这个锦盒,交给阿摩。”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记住,亲手交给他,万勿经他人之手。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朕赏你的首饰。”

陈蘅猛地抬头:“陛下——”

“不必多问。”杨坚闭上眼睛,像耗尽了力气,“你只需记着,这锦盒里的东西,关系大隋江山,也关系……你的性命。”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叹息。陈蘅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她双手捧过锦盒,入手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

“去吧。”杨坚摆摆手,“朕乏了。”

陈蘅捧着锦盒,一步步退出内殿。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那浓重的药气和死亡气息。她站在廊下,春日阳光明媚,却照不暖她冰凉的手脚。

锦盒不大,却重如千钧。

回到流云殿,陈蘅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内室。锦盒放在妆台上,紫檀木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盯着看了许久,最终没打开。

杨坚说得明白,这是给杨广的。她若私自开启,便是死罪。可这锦盒里到底是什么?遗诏?兵符?还是什么更隐秘的东西?

她不敢想,将锦盒锁进妆奁最底层,和那截深青丝绦放在一处。两样东西,一样来自垂死的天子,一样来自被废的太子,都烫手得很。

锁好妆奁,她靠在椅背上,觉得疲惫排山倒海而来。低烧未退,头一阵阵的疼。她唤青梧又煎了药,服下后昏昏睡去。

这一睡,就到了深夜。

是被渴醒的。喉咙干得发疼,陈蘅迷迷糊糊坐起,想唤青梧倒水,却听见外间有窸窣声响。她以为是守夜的宫人,正要出声,那声音却停了。

不对。流云殿的宫人她都熟悉,脚步声不是这样。

陈蘅瞬间清醒,睡意全无。她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足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外间没点灯,只有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勉强能看见一个人影,正在翻她的妆台。

是个宫女打扮的人,动作很轻,却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陈蘅屏住呼吸,看着那人打开妆奁,一件件翻看里面的首饰。金钗、玉簪、耳珰……最后,手伸向了最底层。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人摸索片刻,似乎没找到想要的东西,顿了顿,又开始翻旁边的抽屉。陈蘅悄悄退回床边,从枕下摸出一把金簪——这是入宫时母亲给的,让她防身,九年了,从未用过。

外间传来轻微的叩击声,像是在敲妆台的木板。陈蘅握紧金簪,手心全是汗。她知道那人在找什么,定是杨坚给的那个锦盒。可锦盒锁在妆奁最底层,钥匙在她贴身荷包里,那人一时打不开。

就在此时,外间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呼,和衣料摩擦声。陈蘅心跳如鼓,握紧金簪,正犹豫要不要出去,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夫人可安好?”

是杨广。

陈蘅愣住,随即是更深的寒意。深夜,她的寝殿,晋王杨广为何在此?而那翻找妆台的宫人……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内室门。月光下,杨广站在外间中央,脚下踩着一个人——正是那宫女打扮的贼人,此刻被反剪双手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殿下?”陈蘅声音发颤。

杨广抬眼看她。月光从他身后照来,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

“本王巡视宫禁,见有人鬼鬼祟祟潜入夫人寝殿,便跟了进来。”他语气平静,仿佛夜闯庶母寝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夫人受惊了。”

陈蘅看着他脚下那个不断挣扎的宫人,又看看他。巡视宫禁?晋王何等身份,需要亲自巡视掖庭宫的宫禁?这借口拙劣得可笑。

可她不敢戳破,只屈膝行礼:“谢殿下相救。”

杨广没说话,弯腰扯掉那宫人嘴里的布团。那人立刻嘶声喊道:“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奴婢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杨广声音冷了几分。

宫人浑身一抖,不敢再说。杨广对殿外道:“来人。”

两名侍卫应声而入,皆是玄甲佩刀,显然是杨广的亲卫。杨广一脚将宫人踢到侍卫面前:“带下去,问清楚是谁指使的,为何潜入宣化夫人寝殿。”

“是。”侍卫拖了人就往外走。

“等等。”陈蘅忽然开口。她走到那宫人面前,借着月光仔细打量。是个生面孔,二十上下年纪,眉眼普通,扔在人群里找不出的那种。

“你是谁宫里的?”她问。

宫人眼神闪烁,不答。杨广冷笑一声:“带下去,用刑。天亮前,本王要听到实话。”

宫人吓得浑身瘫软,被侍卫拖了出去。殿内恢复安静,只剩下陈蘅和杨广二人。月光洒了满地,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夫人没事吧?”杨广问,往前走了两步。

陈蘅后退,脊背抵在妆台上:“无事,谢殿下关怀。”她顿了顿,还是问了出来,“殿下为何……深夜在此?”

杨广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夫人以为呢?”

这反问让陈蘅语塞。她攥紧袖中的金簪,簪尖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痛意,让她保持清醒。

“臣妾不知。”

“夫人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杨广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距离已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他身上那股松柏清气混着夜露的凉意,扑面而来。

陈蘅退无可退,只能抬眸看他。月光下,他的脸终于清晰——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薄而色淡,此刻微微抿着,带着一种审视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父皇病重,这宫里多少人睡不着。”杨广缓缓道,目光扫过她被翻乱的妆台,“夫人觉得,方才那人,是在找什么?”

陈蘅心下一紧,面上却强作镇定:“不过是些宵小之徒,想偷些首饰变卖。”

“是吗?”杨广伸手,从妆台上捡起一支玉簪——正是杨坚赏的那支玉兰簪。他指尖摩挲着簪身,动作轻柔,像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可本王看,夫人的首饰,似乎一件未少。”

陈蘅说不出话。她看着杨广握着那支玉簪,忽然想起昨日在御园,他也是这样看着她发间的玉簪。那时他眼里有**,此刻却只剩冰冷的审视。

“殿下到底想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杨广没答,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妆奁上。他放下玉簪,伸手打开妆奁——方才那宫人翻找时并未上锁。一层,两层,三层……他的手指在妆奁底层停顿,轻轻叩了叩。

空的。

陈蘅几乎要停止呼吸。锦盒她锁在了暗格里,钥匙在贴身荷包。可杨广这动作,分明是知道下面有东西。

“夫人的妆奁,”杨广收回手,转身看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似乎比看起来要深。”

“臣妾不明白殿下的意思。”陈蘅咬牙。

“不明白也好。”杨广忽然伸手,指尖拂过她脸颊。动作很轻,像羽毛,却让陈蘅浑身僵住。“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福分。”

他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比如夫人妆奁里那截丝绦,比如父皇今日单独召见夫人,给了什么嘱托。”

陈蘅瞳孔骤缩。他知道!他知道丝绦的事,也知道杨坚给了她东西!是了,他是晋王,是即将继位的太子,这宫里多少眼线是他的?杨坚召见她,他怎会不知?那宫人夜探,恐怕也是他的人,来确认东西是否在她这儿。

“殿下在监视臣妾?”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下来。

“保护。”杨广纠正,“这宫里想对夫人不利的人,可不止一个。”

“比如?”

“比如,”杨广凑近些,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私语,“废太子杨勇的余党。夫人可知,他们至今仍在活动,甚至……可能就在这仁寿宫里。”

陈蘅浑身发冷。杨勇被废已近两年,幽禁在东宫,可他的旧部、心腹,的确还有漏网之鱼。若那些人知道她手里有杨勇的丝绦……

“夫人放心,”杨广直起身,拉开距离,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有本王在,无人能动夫人分毫。只是——”他话锋一转,“夫人也该明白,这深宫里,要想活下去,得选对倚仗。”

这话再明白不过。杨坚时日无多,新帝登基在即。她这样的无子妃嫔,要想不殉葬不入寺,只能依附新帝。而杨广,在向她递出橄榄枝。

代价是什么,不言而喻。

陈蘅闭上眼。眼前闪过杨坚枯槁的脸,闪过御园里枯败的梅,闪过那截深青丝绦上半个“勇”字。最后,定格在杨广此刻的脸上——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不见底,像潭水,平静水面下是涌动的暗流。

“殿下想要什么?”她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

杨广笑了。这次是真真切切的笑,眼角弯起,那潭水般的眼底泛起涟漪:“夫人是聪明人,何必问本王?”

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妆台上。是一枚同心结,红色丝线编织,底下坠着两颗小小的玉珠,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同心结,”杨广缓缓道,“是开皇十八年,本王在江南所得。编结的老妪说,此结赠予心上人,可保同心同德,白首不离。”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蘅脸上,“本王留了八年,今日赠与夫人。”

陈蘅盯着那枚同心结,像盯着一条毒蛇。红色,刺目的红,在月光下像血。

“殿下,”她声音发颤,“这于礼不合。”

“礼?”杨广又笑了,笑意未达眼底,“昨日在御园,夫人也说于礼不合。可夫人心里,当真在乎这‘礼’字吗?”

他在逼她。逼她承认,逼她选择,逼她撕下那层名为“礼数”的遮羞布。

陈蘅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喉咙发干,心口发紧,四肢百骸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她看着杨广,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杨坚今日的话——

“这锦盒里的东西,关系大隋江山,也关系……你的性命。”

杨坚将锦盒交给她,是嘱托,也是试探。试探她是否忠诚,试探她是否能在这乱局中活下来。而杨广此刻的逼迫,是另一重试探。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的选择。

她该怎么做?

拒绝,得罪未来的天子,等杨坚驾崩,她可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深宫里。接受,成为新帝的禁脔,背负□□的骂名,在史书上留下不堪的一笔。

可史书是后人写的,命是自己的。

陈蘅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同心结。丝线冰凉,玉珠温润。她握在掌心,像握着一块烙铁。

“谢殿下。”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

杨广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光。他上前一步,伸手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指尖温热,拂过她冰凉的肌肤。

“夫人会明白,”他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畔,“本王待你,与父皇不同。”

这话像一记耳光,扇在陈蘅脸上。她闭上眼,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感受着同心结硌在掌心的痛。

是了,杨坚待她,是待一个影子,一个替代品。而杨广待她……是要她这个人,要她的臣服,要她的全部。

“臣妾明白。”她听见自己说。

杨广收回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边,他停住脚步,没回头:“那宫人,本王会处理干净。夫人今夜受惊了,好生歇着。”

“殿下,”陈蘅忽然开口,“那锦盒……”

杨广侧过脸,月光照亮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里,像戴了半张面具:“夫人收好便是。该给本王时,本王自会来取。”

顿了顿,又道:“在父皇驾崩之前,夫人还是宣化夫人,是父皇的妃子。该尽的孝道,该守的规矩,一样不能少。夫人可明白?”

陈蘅心下一凛。他是在提醒她,也是警告她。在杨坚死前,他们之间不能有任何逾矩,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臣妾明白。”

杨广走了。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未出现过。陈蘅站在原地,许久未动。掌心那枚同心结已被焐热,可她还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窗外传来更漏声,三更天了。她走到妆台前,打开暗格,取出那个紫檀锦盒,又拿出那截深青丝绦。三样东西摆在妆台上:锦盒来自垂死的帝王,丝绦来自被废的太子,同心结来自未来的天子。

她看着这三样东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滚落下来。

九年了,她在这深宫里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可命运还是不肯放过她,将她推到这漩涡中心,逼她在三个男人之间做出选择。

不,她没有选择。从来都没有。

她只是这深宫里的一枚棋子,从前是杨坚的,现在是杨广的。区别只在于,杨坚拿她当替身,杨广拿她当什么?

禁脔?玩物?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夜起,她再也不是从前的陈蘅了。

窗外,月光被云层遮住,天地间一片昏暗。远处传来几声鸦啼,嘶哑难听,像哭,又像笑。

陈蘅擦干眼泪,将三样东西重新锁进暗格。钥匙贴身收好,同心结却留在了外面。她拿起那枚红色的结,看了许久,最终挂在了床帐内侧。

红色的丝绦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滴血,悬在她头顶。

她睁着眼,看着那滴血,直到天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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