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庶母孝衣寒

天还未亮,掖庭宫就炸开了。

一队玄甲侍卫闯进西侧偏院,抓走了三个宫人,都是侍奉低位嫔御的。动静不大,却足够让这死水般的深宫泛起涟漪。陈蘅醒来时,青梧正白着脸给她梳头,手都在抖。

“夫人,听说昨夜被抓的那个……是废太子的人。”

铜镜里,陈蘅看见自己眼下浓重的青影。她没说话,只盯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二十五岁,却像是活了一辈子那么累。

“高公公来了。”外间宫人低声通传。

陈蘅心下一紧。这么早,定是为了昨夜的事。她定了定神,起身走到外间。高公公候在那儿,脸色比她还难看,见她出来,躬身行了礼,声音压得极低:

“晋王殿下请夫人去一趟临照殿。”

临照殿是仁寿宫的偏殿,平日空着,只偶尔接待宗室。杨广此刻在那儿,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陈蘅沉默片刻,道:“容我更衣。”

“夫人,”高公公抬眼,眼里带着恳求,“殿下心情……不太好。昨夜那宫人受不住刑,招了些不该招的。”

陈蘅指甲掐进掌心。她没问招了什么,只转身回内室,换了身素净的宫装,发间只簪了支银簪。临出门前,她看了眼床帐内侧那枚同心结,红色的丝绦在晨光里刺眼得很。

她没有取下来。

临照殿里焚着浓重的檀香,也掩不住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陈蘅跨过门槛,看见杨广负手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玄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他没回头,只道:

“都退下。”

殿内侍立的宫人侍卫鱼贯而出,殿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天光。陈蘅垂首站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在空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夫人昨夜睡得可好?”杨广终于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陈蘅屈膝:“谢殿下关怀,尚可。”

“尚可?”杨广缓步走近,在她面前三步处停下。晨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眼下也有淡淡倦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慑人,“可本王听说,夫人殿里昨夜进了贼,夫人受了惊吓,怎能‘尚可’?”

他在试探。陈蘅垂下眼:“殿下及时赶到,臣妾并未受什么伤。”

“那就好。”杨广顿了顿,忽然问,“夫人可知,昨夜那贼人,招了什么?”

陈蘅心下一沉,面上却平静:“臣妾不知。”

“她说,”杨广往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得能看见彼此眼中倒影,“她是废太子杨勇安插在仁寿宫的眼线,奉命监视夫人一举一动。还说……夫人与废太子,有旧。”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却让陈蘅浑身血液都凉了。

“殿下明鉴,”她跪下来,声音发颤,“臣妾与废太子绝无私情。那不过是、不过是当年宴席上见过几面,话都未曾说过几句——”

“是吗?”杨广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物,掷在她面前。

是那截深青丝绦。

陈蘅盯着地上那截丝绦,像盯着一条毒蛇。昨夜明明锁在妆奁暗格里,怎么会……是了,杨广既能派人夜探她的寝殿,自然也能在她昏迷时取走东西。她太大意了。

“这丝绦,”杨广缓缓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像刀子,一寸寸刮过她的脸,“是废太子贴身之物。三年前,他命人仿制了数十条,赠予他认为‘可用’之人。夫人这条,是从何而来?”

陈蘅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冷汗浸湿了里衣,黏在身上,冰凉。

“是废太子亲自赠予夫人的?”杨广逼问,声音又冷了几分,“还是夫人……主动向他索要的?”

“不、不是……”陈蘅摇头,眼泪滚落下来,“是三年前,上元夜宴,臣妾在御园拾到的……”

“拾到的?”杨广笑了,笑意森冷,“这么巧,就拾到了废太子的贴身之物?还一留就是三年?”

陈蘅知道这借口拙劣,可她别无选择。她不能说出实情——不能说杨勇是故意塞给她的,不能说那丝绦里有半个“勇”字,不能说她留着它是因为害怕。她只能赌,赌杨广不会真的因为她“拾”了条丝绦就治她的罪。

“臣妾当时……当时不知是废太子之物。”她伏下身,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只觉丝绦精致,便、便收了起来。后来知道是废太子之物,想归还已寻不到机会,又怕惹祸上身,这才一直藏着……殿下明鉴,臣妾绝无二心!”

殿内陷入死寂。只有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和陈蘅压抑的啜泣声。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钉在她背上,像要将她剖开。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轻叹。

“起来吧。”

陈蘅不敢动。杨广伸手扶她,手臂有力,不容拒绝。她被迫起身,腿脚发软,几乎站不稳。杨广没松手,扶着她走到一旁的椅子前,按着她坐下。

“夫人,”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信你。”

陈蘅猛地抬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废太子骄奢淫逸,在宫中安插眼线,赠人信物以图后路,是他的做派。”杨广淡淡道,从地上拾起那截丝绦,在指尖捻了捻,“夫人拾到此物,心中害怕,不敢声张,也在情理之中。”

他说得平静,可陈蘅知道,这事没完。果然,杨广话锋一转:

“只是,夫人既收了此物,在废太子眼中,便是‘自己人’。如今他虽被废,余党未清,若他们以此要挟夫人……”

他没说下去,可陈蘅听懂了。她在杨勇那边挂了号,无论愿不愿意,都已卷入这场夺嫡余波。杨广信她,是信她此刻的处境别无选择,只能依附于他。可这信任是有条件的。

“臣妾……明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干涩。

“明白就好。”杨广将丝绦收进袖中,“此物,本王替夫人保管。从今往后,夫人与废太子,再无瓜葛。”

这是要她表态。陈蘅起身,又跪下:“臣妾愿为殿下效命,万死不辞。”

话说出口,她心里一片冰凉。效命?她一个无子庶妃,能效什么命?不过是把自己卖给他,做他的棋子,做他的禁脔。

杨广弯腰扶起她。这次他的手在她臂上多停留了一瞬,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烫得她心口一颤。

“夫人不必如此。”他声音温和了些,“本王说过,会护着夫人。只是——”他顿了顿,看着她泛红的眼睛,“夫人也要让本王看到,值得护。”

这话再明白不过。他要她的忠诚,要她的顺从,要她证明自己“有用”。

陈蘅垂下眼:“臣妾……该如何做?”

杨广没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渐亮的天光。仁寿宫的清晨很静,鸟鸣声远远传来,衬得这殿内更加死寂。

“父皇的病,”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怕是撑不了几日了。”

陈蘅心下一紧。

“太医署的人说,多则一月,少则……三五日。”杨广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父皇驾崩前,会召见重臣,安排后事。届时,夫人需在场。”

陈蘅愣住。她一个无子妃嫔,何德何能参与这等大事?

“夫人是父皇近侍之人,在场侍奉汤药,理所应当。”杨广像是看穿她的疑惑,淡淡道,“只是,父皇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话……夫人需一字不漏,告诉本王。”

陈蘅浑身发冷。他要她做眼线,在杨坚临终前监视一切。这是大逆不道,是欺君之罪。可她能拒绝吗?

“臣妾……遵命。”

杨广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她:“若有急事,可凭此牌出仁寿宫,到晋王府寻本王。守卫不会拦你。”

玉牌温润,刻着一个“晋”字。陈蘅接过,入手冰凉。这玉牌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她收了,便是坐实了与他勾结。

“谢殿下。”她将玉牌紧紧攥在手心。

杨广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忽然道:“夫人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父皇那边,本王已禀过,说夫人受了惊吓,需静养几日。”

“谢殿下体恤。”

陈蘅行礼告退。走到殿门边,杨广忽然在身后唤她:

“夫人。”

她回头。

晨光里,杨广站在窗边,身形挺拔,玄衣玉冠,像一株孤直的松。他看着她的眼睛,缓缓道:

“这深宫如海,夫人既已上了本王的船,便只能同舟共济。夫人可明白?”

陈蘅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那枚同心结。红色的丝绦,像血,像契约,像将她与这男人绑在一起的绳索。

“臣妾明白。”她轻声说,转身推开门,走进渐亮的天光里。

回到流云殿,陈蘅屏退所有人,独自坐在内室。掌心的玉牌已被焐热,可她还是觉得冷。她将玉牌贴身收好,又取出妆奁暗格的钥匙,打开暗格。

紫檀锦盒还在,静静地躺在那里。她抚摸着锦盒上精致的云纹,想起杨坚枯槁的脸,想起他说“关系大隋江山,也关系你的性命”。

杨广知道这锦盒的存在吗?昨夜那宫人,到底是来找锦盒,还是来找丝绦?或者……两者都是?

她不知道。这深宫里的水太深,她看不透。

窗外传来钟声,是仁寿宫晨课的钟。陈蘅起身,走到窗边。春日阳光很好,照在庭院里,那几株玉兰树上终于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生命真是顽强。哪怕是在这死气沉沉的深宫里,哪怕头顶是即将倾塌的天,该发芽的时候,还是会发芽。

她看了许久,直到青梧在外间轻声唤她:

“夫人,该用药了。”

陈蘅回身,走到妆台前坐下。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下青影浓重,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一点微弱的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吴郡老家,她也是这样坐在镜前,母亲给她梳头,说“我家阿蘅生得真好,将来定能嫁个好郎君”。

那时她才十五岁,不知道什么是深宫,不知道什么是帝王,不知道命运会将她推到哪里。

九年了。母亲早已病逝,父亲早亡,族中叔伯拿她当攀附权贵的工具。这世上,她早已孑然一身。

也好。陈蘅对着镜中的自己,缓缓勾起一抹笑。孑然一身,便无所顾忌。既然这深宫不肯放过她,既然命运将她推到这漩涡中心,那她就争一争,赌一赌。

赌杨广对她有那么一点真心,赌她能在这乱局中活下来,赌她……能看见来年江南的梅。

她收起笑,眼中那点微弱的光,渐渐凝成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坚定。

午后,陈蘅去大宝殿请安。杨坚今日精神似乎好些,竟能坐起用膳。见她进来,他招招手:

“阿蘅,来。”

陈蘅走到榻边,屈膝行礼。杨坚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道:“你脸色不好,可是病了?”

“谢陛下关怀,只是昨夜没睡好,无碍。”

杨坚点点头,示意宫人端来一碗参汤:“喝了,补补气血。”

陈蘅接过,小口喝着。参汤温热,带着淡淡的苦味。她垂着眼,能感觉到杨坚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阿蘅,”杨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若朕不在了,你可有打算?”

陈蘅手一抖,参汤险些洒出。她放下碗,伏地:“陛下洪福齐天,定能康复——”

“朕问的是你。”杨坚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说实话。”

陈蘅趴在地上,指甲掐进掌心。她能说什么?说杨广已向她递出橄榄枝?说她已经收了同心结和玉牌?说她会做他的眼线,监视临终的帝王?

“臣妾……”她声音发颤,“臣妾愿为陛下守节,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殿内陷入沉默。良久,杨坚长长一叹:“起来吧。”

陈蘅起身,垂首站着,不敢抬眼。她能感觉到杨坚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许久,最后,他缓缓道:

“阿蘅,你与独孤,真的很像。”

又是这句话。陈蘅心下一涩,却只能应道:“臣妾不敢与皇后娘娘相比。”

“不是容貌。”杨坚摇头,声音苍老,“是性子。都倔,都认死理,都……不懂得变通。”

陈蘅不知该说什么,只沉默。

“罢了。”杨坚摆摆手,像是累了,“你退下吧。好生养着,朕……还有用你的时候。”

最后几个字,说得意味深长。陈蘅心下一凛,行礼退出。走出殿门,春日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她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殿门紧闭,可那咳嗽声还是穿透门板,一声声敲在她心上。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开皇天子,真的时日无多了。

而她,被夹在垂死的帝王和未来的天子之间,像走在悬崖边的绳索上,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她握紧袖中的玉牌,冰凉的温度让她清醒。不能怕,不能退。既然已无路可退,那就往前走。

走到廊下时,迎面遇见一人。是萧王妃,杨广的正妃,带着两个宫女,正往大宝殿去。看见陈蘅,萧王妃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宣化夫人。”萧王妃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王妃。”陈蘅屈膝行礼。

两人擦肩而过。陈蘅能感觉到萧王妃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一瞬,像针,扎得她生疼。她知道萧王妃看不起她,一个无子庶妃,还是“酷似先皇后”的替身,在正室眼里,不过是玩物。

可那又如何?陈蘅挺直脊背,一步步往前走。深宫里,谁比谁高贵?萧王妃出身兰陵萧氏,是名门贵女,可她的夫君,未来的天子,昨夜将同心结给了谁?

她走到御园,在那片梅林前停下。枯枝在春风里微微颤动,已有零星嫩芽冒出。她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杨广的话——

“来年冬日,本王可命人从江南移几株梅树来。”

来年冬日。那时杨坚早已驾崩,杨广已登基为帝。而她,会在哪里?是在感业寺青灯古佛,还是……在这深宫里,看江南的梅?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昨夜起,她的命运已与那个男人绑在一起。是好是坏,是福是祸,她都只能走下去。

春风拂过,带来御园里百花的香气。陈蘅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的平静。

她转身,往掖庭宫走去。裙摆拂过青石路,带起几片刚落的花瓣。

深宫如海,她已上了船。无论前方是风是浪,她都只能,同舟共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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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庶母孝衣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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