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笑了,林漾想。
为什么自己想看她笑呢?其实她笑起来挺好看的,要不然总冷着脸凶巴巴的,尤其是她狭长的眼睛。
没一点小学生该有的朝气。
“你看,我说了可以的。”林漾也笑了,松开她的手,又递过来一个篮球,“再来一个,这次你自己来。”
陈韫声点点头,抱着篮球,又投了一次。这次她稳了很多,虽然还是会失手,但偶尔投中一个,林漾和马尾女生都会笑着喊“厉害”,让她的脸颊一直带着淡淡的粉。
马尾女生用手肘推推她,“哎,你妹怎么那么白啊?感觉都白的有点反光。”
“哪有那么夸张?”林漾嘴上说着,却侧头看向不远处的陈韫声。女孩正抱着篮球,站在投篮机前,白得几乎要透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这样一看真的挺白的。
她忍不住补充了句:“她就是……平时不怎么出门,晒得少。”
“难怪。”马尾女生笑了笑,也没多问,“不过她好乖啊,刚才我跟她说话,她都小声应着,好久没见过这么礼貌的小学生了。”
“你自己今年才刚从小学升上来。有多久没见?”
马尾女生吐了吐舌头。
“不过说起来,”马尾女生忽然想起什么,压低了声音,“她脸上那个印子,是怎么回事啊?刚才没好意思问。”
林漾的眼神暗了暗,语气也淡了下来:“小学生不写作业被教训了呗。”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别当着她的面问。”
“放心吧,我懂。”马尾女生压低声音应了句,又冲林漾眨眨眼,语气里带着点好奇:“不过小学生作业也不多,干嘛不写?”
“你管人家呢?”林漾瞥她一眼,“我发现了上了初中特别忘本,不是你去年抱怨作业多的时候啦?”
她去年读六年级的时候,天天跟林漾吐槽小学老师留的作业太多,到了初中才知道什么叫“地狱模式”,现在倒好,转头就说小学生作业不多,确实有点双标。
正说着,江义他们满满一怀的娃娃跑过来。
“搞什么?抓这么多拿去卖啊?”林漾挑眉,看着他们怀里的一堆玩偶。
“见者有份嘛,来来来,一人挑一个。”
马尾女生眼睛一亮,立刻伸手挑了个粉色的兔子,抱在怀里:“够仁义啊,我要这个。”
“妹妹呢,妹妹要什么?”
陈韫声站在旁边,看着眼前一堆软乎乎的玩偶,目光扫过那些玩偶,最终停在刚刚那个没抓起来的小熊上。
那是一只是棕色的小熊,耳朵尖带着点浅棕,像林漾染过的头发。
“谢谢,我要这个。”
林漾挑挑拣拣,选了一只米白色小熊,这只跟陈韫声选走的那个很像,姿势一模一样,都歪着头,好像在看着对方笑。
陈韫声抱着棕色的小熊,抬头看着林漾手里的米白色小熊,忽然觉得,两只小熊靠在一起的样子,像极了她们俩。她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露出一点极浅的笑。
马尾女生看着陈韫声的侧脸,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林漾,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兴奋:“我没看错吧,你妹刚刚是…笑了?”
林漾慢吞吞转头:“……你妹不会笑吗?”
马尾女生被噎了一下,没追问,又偷偷看了眼陈韫声,女孩还抱着那只棕色小熊,嘴角的弧度还没完全压下去。
林漾走过去,“喜欢吗?”
“喜欢,谢谢你。”
不只是喜欢那个小熊,更是喜欢这种感觉,这种对她来说很陌生的感觉。
陌生到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到了公交站,那两个马尾女生先上了车,挥着手跟林漾道别:“我们先走啦,你们自己路上小心点。”
林漾一点头,“行。”
“走吧。”林漾揽着陈韫声,“我们也回去。”
“好。”怀里的小熊被她抱得更紧。
晚风里带着夏末的燥热。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两株靠得很近的树。林漾没说话,只是偶尔侧过头看她一眼。
走到分岔路口时,林漾停下脚步,松开了揽着她的手,语气还是惯常的漫不经心:“我走了,你赶紧回去写作业。”
“知道了。”她轻轻应了一声。
林漾走到她面前,忽然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今天有很多次她都想这样做,想试一下是不是和想象中一样软,“陈韫声,你为什么不喊姐姐?”明明我比你大了三岁,已经初中生了,你是还是小学生呢。
“拜拜,林漾姐姐。”陈韫声挥了挥手,转身往家的方向跑,怀里的小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着,软乎乎的耳朵蹭着她的下巴。
林漾站在原地,看着她抱着小熊跑远的背影,直到那抹小小的身影拐进楼道,消失在拐角,才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抱着小熊跑上楼,打开家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地走。
她快步走回房间,把小熊轻轻放在床头,然后一头栽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她翻了个身,盯着床头的小熊看,指尖轻轻蹭过它的耳朵,脑子里全是林漾刚才的样子。
然后她对着小熊挥了一下手:“你好,林漾。”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得把它藏起来,要不然被陈元英看见了,又要发牢骚。
藏哪呢?
她抱着小熊坐起身,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书桌抽屉太挤,塞不下它的身子,枕头底下太突兀,陈元英一下就看出来了。
最后还是决定放在衣柜里。
她踮着脚拉开衣柜门,小心翼翼地把小熊塞进最里面的毛衣堆里,又用一件宽大的连帽衫把它盖好,拍了拍鼓起来的布料,才松了口气。
“这样就安全了。”她对着衣柜小声说,像在和小熊保证,也像在说服自己。
日子淡淡地往前跑了几天。
清晨的天光很淡,薄薄一层铺在窗台上。
陈韫声是被寂静惊醒的。
她习惯性地顿住呼吸,侧耳听外面的动静,客厅的门被打开。
应该是打了通宵麻将的陈元英回来了。
她的脚步声很沉,撞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敲在陈韫声的心上。陈韫声的身体瞬间僵住,眼睛死死盯着房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阵含糊不清的咒骂后,整个家终于恢复安静。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
换上校服,她爬起来小心翼翼的洗漱。
客厅里,陈元英歪在沙发上,睡得死沉,地上散落着酒瓶和烟蒂。陈韫声没看她,也没发出一点声音,飞快地溜出了家门。
入秋了,天开始变得有点凉。
不吃早饭的代价就是隐隐约约的胃绞痛,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刚放下书包,身侧就传来轻轻的动静,又是她那个喜欢卡点进教室的同桌徐瑾。
早自习默写生字,笔尖在田字格里一笔一划写得工整端正。
徐瑾偷偷侧头看了一眼她的本子,小声惊叹:“你的字也太好看了吧,我每次都写得歪歪扭扭的。”
陈韫声微微抿唇,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她没有上课说小话的习惯,也不太喜欢讲话。
整节课,她都坐得笔直,目光安安静静落在黑板上。偶尔走神,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出现林漾的脸。
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前后桌追逐打闹,嬉笑喧哗。
她同桌罕见的没有出去玩,而是陪着她安安静静坐在座位上。
徐瑾翻着课外书,忽然轻声开口:“声声,你周末在家都做什么呀?我周末跟爸爸妈妈去公园放风筝了,超级好玩。”
别人喊她陈韫声,只有徐瑾喊她声声。
这话很平常,是小孩子最普通的日常分享。
可落在陈韫声耳朵里,却轻轻被刺了一下。
她没有公园,没有出游,没有温柔安稳的家人,也没有爸爸。
陈韫声眨了一下眼,心想只有数不清的提心吊胆和饿不完的肚子。
她垂着眼,长睫毛轻轻颤动,语气平淡无波:“就在家里待着。”
徐瑾很细心,察觉到她情绪淡淡的,没有再多问,立刻温柔转了话题:“那我下次把风筝带给你看,可大一只蝴蝶风筝了!”
陈韫声抬眼,看向同桌澄澈温柔的眉眼,轻轻“嗯”了一声。
除了林漾,徐瑾也是她灰暗枯燥生活里,为数不多的光亮。
大课间做操,耳边是整齐的脚步声和喧闹的说话声。
陈韫声跟着队伍,目光放空落在远处的围墙外。
那道围墙的尽头,就是隔壁初中的方向。
她看不见人影,听不见声音,两所学校一墙之隔,却是完全不同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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