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是从晌午开始下的。
洛道的雪向来不白。它落下来时是干净的,沾了这座城的地气,便染上一层灰,像谁把烧过的纸钱筛了满天。沈砚踩着这样的雪回来时,慕容追风正背着棺,立在村口那株枯了的老槐下,一动不动,仿佛他自己也是从昨夜就站到了今晨的一段焦木。
"了结了。"沈砚说。
他从怀里取出一物,递过去。那是半枚虎头长命锁,铜的,锁面被磨得发亮,边沿却已经叫尸毒蚀出几点黑斑。他原想多说几句——那东西如何凶戾,藏在猪圈的草垛里,险些咬伤了他,又如何被他一剑送了去,走得算痛快——可话到嘴边,看见对方的脸,便一个字也说不出了。
慕容追风没有接。
他先是看着那半枚锁,看了很久,久到沈砚以为他没听见,正要再开口,他才抬起手。那只手在沈砚眼里是稳的,握剑斩尸三年不曾抖过一下;可当指尖快要碰到铜锁的刹那,它停住了,悬在半空,像是怕碰碎了什么,又像是不敢确认什么。
雪落在他手背上,不化。
"……是这个么。"他终于把锁接了过去,声音很轻,轻得沈砚几乎要俯身去听,"她生他那年,巴陵的银楼打的。说虎头压得住小儿夜啼。"他用拇指极慢地抹过锁面那点磨亮的地方,"夜里他一哭,就攥着这个。攥得紧,掰都掰不开……"
后面的话没有了。
沈砚站在原地,只看见那条一向挺得笔直的背,极缓慢、极轻微地塌了下去一寸。背上的棺纹丝不动,棺上那些插着的剑随着他这一沉,轻轻地、彼此磕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叹了口气。
他没有哭。
至少沈砚没有看见他哭。他只是慢慢蹲了下去,把那半枚长命锁拢在掌心,又用另一只手覆上去,捂得严严实实,像是要捂热它,又像是怕它再被这满城的雪给冻着。雪一片一片落在他肩上,落在棺上,落在那柄柄竖着的剑上,谁也没有替谁拂去。
过了很久,他才闷闷地、像是说给自己听地开了口:
"我下不去手。"
沈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他这才明白,那一只"躲他、撵不上"的尸人,那一桩反常的、轻得像求情的委托——原来如此。
原来这个背棺的男人,撵了那东西三个月,不是撵不上。
是每一次撵上了,都下不去手。
那是他的孩子。
是他唯一没能、也永远不能、亲手送走的,那一点骨血。他做不到,便只能等一个外人来。等一个不知道那是他孩子的人,替他,把这件他自己永远做不成的、最残忍的事,做了。
"前辈……"沈砚的声音也哑了,"我若是知道——"
"不怪你。"慕容追风打断他,仍蹲着,仍捂着那枚锁,没有回头,"你做得对。是我……做不到该做的事。"
他缓缓站起身,把那半枚长命锁,贴身收进了怀里——挨着心口的地方。
然后,他从棺侧抽出一把今日刚插上去的、本属于那小尸人的、短短的旧剑,凝视了片刻,却没有把它再插回棺上。
他握着那把小小的剑,转过身,第一次正面看着沈砚。
"沈砚,"他说,"你说,你来寻尸毒的解法。"
"是。"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很平,平得让沈砚心头发紧,"这世上,当真有么?"
"当真有一种法子,"他一字一字地问,握着那把小剑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更深的乌色,"能让……一个已经变成那样的人,重新活回来么?"
沈砚张了张嘴。
他知道医理。他知道这问题的答案。可看着那双空了三年、此刻却第一次燃起一点东西的眼睛,他无论如何,说不出那个"没有"。
而就在他迟疑的这一瞬,黑暗的巷口,传来了一个陌生的、轻飘飘的声音——
"有的。"
那声音说。
"怎么没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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