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巷口阴影里走出来的,是个一身黑衣的人。
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雪夜里亮得不正常,像两点磷火。他走路没有声音,落雪在他脚下也不留印——是个练家子,而且是练杀人那一路功夫的练家子。
"复生之说,自古便有,"黑衣人慢条斯理地说,目光越过沈砚,落在慕容追风身上,"中了尸毒,神智尚存的,更有可为。慕容前辈日日守着那具棺,难道不正是,盼着这一日么?"
慕容追风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知道我的棺里,是谁。"
"我知道的,可不止这个。"黑衣人轻笑,"我知道前辈姓慕容,名追风。我知道棺中的,是前辈的发妻,卓婉清。我还知道——"他刻意顿了顿,"她那一缕神智,一日比一日弱了。前辈这般日日背着她,看着她那点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慕容追风没有说话。可他握着小剑的手,更紧了。
沈砚却觉出不对。他上前半步,挡在中间:"阁下是何人?凭空说什么复生,可有凭据?"
"凭据?"黑衣人偏了偏头,"凭据在荻花圣殿。"他看向慕容追风,"我家主人,得了一门……非常之法。专为前辈这样的人而设。前辈若信,三日后,自来荻花圣殿一见。信不信,由前辈。"
说完,他不再看沈砚,身形一晃,竟比来时更快地,没入了夜色,转眼不见。
巷子里,只剩下风,和雪。
沈砚皱着眉:"前辈,此人来路不明,复生之说更是无稽。尸毒入体,伤的是经脉气血,纵有奇法能续命,那续回来的……"他想说,那续回来的,也未必还是原来的人,可话没说完,被慕容追风的沉默压住了。
那半尸久久地,望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
许久,他卸下棺,靠墙坐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对棺说话。他只是抬起头,望着漫天的、灰扑扑的雪,忽然,极缓极慢地,开口了。
他说起了巴陵。
说起那年早开的桃花,说起一个嫌他木讷、又把几尾鱼喂得肥肥的姑娘。说起一场大雨里落地的、皱巴巴哭得震天响的孩子。说起一枚铜的虎头长命锁。说起那个寻常的春夜,妻子靠在他肩上,问他能不能守到老。
他说,他答了一声"能"。
沈砚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我答应过她的,"慕容追风的声音很轻,飘在雪里,"我说这世上没有我护不住的。"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青灰的、不再属于活人的双手,"你看,我连自己,都护不住。"
沈砚的眼眶,热了。
他行医三年,见过太多的死,太多的别离。他以为自己早已心硬如铁。可此刻,对着这个连哭都不会哭的男人,他却第一次,不知该如何开口去劝。
他想说,前辈,复生是假的,那黑衣人不怀好意。
他想说,前辈,逝者已矣,您该放下了。
可他一个字也说不出。因为他知道,对一个把妻子的最后一缕光,日日背在背上、走遍死城的人来说——
"放下"这两个字,比死,还要残忍。
那一夜,慕容追风最后说了一句话。
他望着荻花圣殿的方向,望了很久很久,然后,极轻地,像是问沈砚,又像是问那具棺,更像是问他自己:
"婉清,"他说,"你想……回来么?"
棺木的缝里,没有声音。
只有雪,下了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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