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允攥着密信踏进寝宫时,新任的镇国公早已翘了军务,颓废地趴伏在雕花榻上,垂落的指尖淌着墨迹,滴落在侧边的破烂宣纸上。
听到声音缓慢地抬眸,轻轻地唤了声蓝诺,才撑起身子沙哑地问道:“查到什么了?”
早前迦决强硬地不让浮罗解散豻司是有一定道理的,亦如琨王曾在神族数十载,自然建有自己的消息渠道,即便域灵台倒塌,通信断续,只要所效忠的主子还愿存续,那些没在身上烙印雷兽虎纹的老鼠也不会离弃。
哪怕是一个虚无的幻影。
青允目光淡淡地扫了新任主子一眼,蓝诺是琨王赐予她的小字,豻司最初作为私奴与暗卫的存在,并非谁都能够使用本族的名字招摇于世。
后来琨王薨,为稳定地域,青允谋划豪夺长老位,昭告正统,方落定尘埃。
她跨过满地狼藉,依照亲眷身份规矩行礼,双手端着灵符递至浮罗眼前,“哨子来报,九天十帝中并未有哪位神子下至尘界,主子手中的神族,确是另有蹊跷。”
灵符流转光彩,勾勒出玉楼金殿,和青年的轮廓。
披着云翅华裳奉折高殿,神明骄傲地站在王孙之中雄辩高谈,全身上下都是未驯服的野性,与炽烈的锋芒。
青允轻声道:“半个月前,东边的苍天界走丢了一位世家子,依着相貌体态,怕就是牢中关着的这位,现任天驱的嫡长,名字叫寒尘温。”
寒尘温……
浮罗指尖骤然一颤,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楷书墨迹层层叠叠工整清秀,注解提篆着尘世寒凉,予其一温的。
惊鸿而过,却从未曾谋面的旧识。
“陛下拟将九天神族拖下高位,虽未敲定名册,已生暗涌。诸天神子常居高位,周身皆有簇拥,诚以世家贵胄取而代之,来保延续根基。他,天驱嫡长自然也是其中一个。恰时紧要关头却下落不明,无论背后目的如何,天秤确实因这粒尘倾斜,引出些九天的不堪传言于明面,神庭卫授命彻查此事。”
青允平静地说着,丝毫没有身处飓风中央的危机感,“虓京传了口令,要求各道缄默抓住神族送往云昆的消息。”
初始公约在上,玄金色的翼虎旗自北方呼啸而来,高殿上的皇执意庇佑南边恣意的臣。
浮罗扯过折皱的宣纸,擦净手上墨迹,他大概能猜出诸多臣公之中,鸿皇偏将神族往自己身边送的理由是什么,可是仇恨面前,不杀难道还等着过年一起包饺子呢?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阴恻恻地说道:“虎贲能查到的消息应该和豻司差不多,陛下无意借刀杀我,神族虽然废物,认真找起来也不过是时间长短问题。给哨子放消息,在能保全自身的情况下,随便他们使用手段,我不希望冬雪节期间,看到任何意外。”
那宣纸上画着一只黑羊,体态优美的立在山石间眺望远方,魔主垂眸注视,再次开口道,“至于寒尘温,蓝诺,我要你帮我做件事。”
青允却是没动,只问:“殿下,您知道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做吗?”
浮罗折断了神明的脊骨。
待到豻司察觉不对冲进来时,正殿座前已是鲜血淋漓。
羔羊曲折着躯体,被恶兽叼在口中,狠命朝脖颈咬去,咀嚼声不绝于耳。
拥趸们艰难地将二者拉开,青允反手给了浮罗一个耳光,直打得他脑子嗡鸣不止。
那是青允,云昆最好的医师。
来不及斥责,便起身奔赴向神明查看伤势。
逞凶者跌坐在地,洁白的衣袍浸透赤色,冷眼看向众生合呼,说着:不过是个神族而已。
那时青允站在浮罗的身前,说的也是这么一句,吾主当知可以为和不可为?
至此,璟和浮罗两人是彻底分开了。
琨王是从不会折磨自己的猎物,他是光风霁月,是清傲坦然,亦是王位封号里的琳琅琨瑶。
怀中躯体关节尽断,头颅低垂,扯掉碍事衣物,即见皮肉翻卷,玉骨刻痕。
荒域互异的环境并不适合神族生养,更提不起半分灵力疗伤,青允小心翼翼地控制萤火制住血液外涌,堪堪护住濒停的心脉。
豻司拦在她与浮罗之间,形成一堵墙。
金眸的怪物冷漠地问,至于吗?
再看那脊背上交错纵横的爪迹,思来的不过一句,将他丢出去。
眷属与新王之间爆发了第一次冲突。
再无谁理会骄纵的少年。
浮罗感觉到了一丝惶恐,指尖无助地伸张,在青允抱着神明经过身侧时,改了口径:将他交给南风院的驯师吧,什么时候学会顺从了再送回来。
青允步履微顿,续而不停地离去。
双方各退了一步。
浮罗同意保下神明的性命,豻司依然拱卫在主子的身侧。
心照不宣地,维持彼此脆弱的关系。
透明的药水滴入眼眸,再束上厚重的皮革,使其不能视。
黑糊的药膏抹上列齿,再塞入压舌的木枷,使其不能言。
双耳置入灵塞,双手束于高空,双脚沉于泥沼,跪在冰冷的石室中。
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动身上伤痕战栗颤抖,医师精疲力竭地将神明的生命从死亡渊薮中拖回,又因魔主的命令送至炼狱。
室内静寂无声,尘埃在空中飞舞,有谁温热的手贴近脊背,带动锁链清响,将冰冷的膏药覆上狰狞伤痕,又为肘中注射药剂,遭得昏昏沉沉。
时间成了没有意义的物件。
神明难过地想家里,想天上界的一切,不如就此远去,而非困缚网中。
某天他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机械而重复地说着,臣服。
只有管理者到来的片刻,才重归于宁静。
仪器探过躯体,待符合一个数值,便毫不客气抽出一小管血液封存,神明挣扎呜咽着想要脱离,转而被放置榻上,揉搓他麻木淤血的关节。
再后来,那声音变成了顺从。
最后归为一句完整的话,合着刺痛在脑中尖锐鸣响,主人,主人,向你的主人请求宽恕吧。
神明想,去你妈的。
只一瞬便又沉沦。
低语模糊了他的感官。
第十天,第十五天,第二十一天。
当神明被解开束缚时,其实已经不太会站起了,四肢撑着地趴着,双目紧闭不敢见光。
一双粗糙的手顺着颈项摸到后腰,涂抹蜂蜜,放置细滑鞘栓。
神明僵硬着身体,在项圈系上脖颈之时,骤然睁开遮蔽的眼,疯狂地向对方袭去,但很快被模糊的影子按压在地上,取出入耳的灵塞,轻笑着说,我带你去见你的主人。
那是浮罗再次见到神明。
亦如卑贱者跪俯在尘埃,侍者谦卑地介绍野性未驯,得到上位者颔首称赞,躬身退了下去。
狩者在羔羊的耳边低述情语,指尖引动被控者的战栗。
黑色的咒文自肩胛到尾椎,覆盖山羊的头骨,扭曲双翼的纹样。映着月光,透出星点幽蓝,桎梏往生的自由。
魔物笑着亲吻所绘制的奴隶徽记,温和地劝,“只要你的性子软下来,孤可以给你无上的极乐。孤要你,服从孤。”
神明紧闭双眸,牙齿咬在口枷上默不作声。
梦中那双挥之不去的惨白利爪越发的扼紧,裹挟着阴冷与压迫,附耳轻言,“说啊神族,说你永远属于我。”
神明眼角溢出泪珠,他的嗓子早在最初逢难之时被魔物啃噬,后来捡回一命,也没什么出声的机会。此刻呕哑断续地透过口枷,在静寂的室内响起——
“你……休想……”
他狼狈地咽下口中溢出津液,目光却是狠厉,几乎要将魔物撕碎。
为什么不肯认输呢?
魔物呼吸一滞,滔天的怒火瞬间烧红了眼眶。
随之强硬地将神明翻过身,重重跌在床笫,“陛下许我对你的使用权,你身上刻着我的印记,知道那是什么吗?奴契!你的名字挂在督捕清律司的墙上,整个东虓都为我作保,你已经回不去了,阿温!”
那声音骤然落了下去,浮罗咬着后槽牙说,“你当你是谁,帝子吗?你以为你失踪了多久了,三十七个域日,有谁来找过,谁会来找过。”
“……你骗我。”神明将背脊抵上雕花围栏,他知道魔族的话必不能信,家中父兄俱在,定会寻他而归。也知道在镇国公撕破的伪装下,彻底失去了转圜的先机。
“既然如此,孤想起,孤还缺一个在床笫侍奉的奴隶。”魔物叹息着,掌心扣在猎物的脖颈,亲身将神明笼罩在自己身下,将利齿刺入皮肉流出赤色的血液,舌尖卷动着吞食入腹。
羔羊发出尖锐的鸣叫,双脚疯狂挣动,却被冰寒漫上胸膛,挺立僵直。
颤抖着再无一丝遮拦。
黑雾缠绕上神明脚骨,将其拖至掌下,虽然呈有着好几本医疗报告,但浮罗还是喜欢自己检查货物,“别动,我不想再剖开你一次。”教神明再不乐意,也该知晓形势,掐住不安分的脆弱用力一攥,顿时听到一声漫长的悲鸣。
“你……你放开……我……”
并冷眼看着身下躯体痛苦挣扎,强压踢踹的双腿,不给任何纾解。
少年跪坐在床侧,低头咬上猎物肩头,又皱眉呸了两声,男子的身躯又硬又硌,哪有半点温香软玉?
“你曾问我今龄几何,”金色的瞳眸怜悯地注视着羔羊,随着喟叹骨骼发出阵阵清响,再不复稚嫩秀气的模样。暗绣雷纹的华裳滑落在地,映入惊惧眼眸,那是更具侵略性的,似锐利刀锋,似极地冰山下暗涌的熔岩。
他其实并不喜欢维系成年的外貌,如今却愿意为了心爱的猎物而破例,青年轻轻地笑道:“如今换的这幅皮囊,公子可还喜欢?”
那是连同魂魄一同崩裂开的疼痛,随之浑身剧烈的颤动,泪水汹涌而下,呜咽声低转鸣呛。
回荡在深宫寝殿中,如野兽般撕咬啃噬,呼吸在肌肤上轻吐,指尖掐进肌体,留下道道抓痕。他痴迷于神明哭喊,暴虐地想摧毁一切,“只要你听话。”抬手拭去对方眼角的珠泪,低低轻述着。
他将手覆在神明额头上,道道令文融入骨血,缠绕神魂,凝成漂亮的羽徽。
火红如血。
不是人,不做人。
所有故事起源于相遇,此后千千万万字。
剧情需要,请勿模仿,遵守国家法律,共创和谐社会。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章 承公阿郎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