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炉燃尽开云沉香,烛火将纱帐染成琥珀色。
青年垂眸凝视着榻上蜷缩的身影,后颈还泛着未褪的潮红,指尖抚过尚未结痂的创口,意料之中听到自鼻腔发出的细微闷响。
掌下肌肤骤然轻颤,苍白的指尖攥住软被,宛如受惊的小兽般,悄然地往洞穴深处缩去。
做得太过。
浮罗俯身将对方散乱的发丝拢至耳后,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脖颈,再不见往日的倨傲,唯有被反复折磨出的病态红晕。
月亮落下来了。
餍足的挖出拥入怀中。
腕间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擒住乱蹬的脚踝,神明无力地张开嘴,在镇国公的肩头留下一排浅浅的坑,像幼猫撒娇时半真半假的啃咬。
他实在太累,连带魂魄深处都带着撕裂的疼,睁不开眼睛。
这时候就体现有法术的好处了,浮罗抬手给自己套了个清洁,又拖着一片狼藉的被褥也来了一个,连同味道都消散得干干净净。
此刻药劲还没过,神明挣扎着溢出破碎的呜咽,却被轻易镇压。
魔族在他的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额间一簇火红的菱花灼灼绽放,将古篆的奴字簇拥其中。
光裸的背脊覆盖大片的山羊头骨纹身,两侧生出一对残羽,顺着缝合线绘制腰部两侧,沿着柱骨没入尾椎深处。那是以毒草挑染颜色,反复用银针刺入血肉,直至魂魄与巫术共生,再也不能摆脱。
浮罗将神明抱在怀中,寂寂无声。
只待其脱力昏厥,再陷入无梦的长眠,才轻手轻脚地放了回去,细心堆叠被褥埋好。
夜色如墨,天际寥寥挂着几颗耀星,月辉合着灯柱的光倾泻在石板路上,伴着寒凉的风吹过树梢,折出不规则的影。
负责警卫的豻司不知躲到哪里去,浮罗站在檐下欲言又止,身前淡蓝色的灵幕如水波荡漾,将整座院落笼在其中,别说是闲俗政务,便是叛军攻城,也不能撞碎这层柔光。
王失了自持,也怨不得眷属擅离职守。
此刻厨房还亮着灯火,猫猫祟祟探头没看到看守,只灶台上温着三碟小菜,嗅着肉香没忍住便执箸夹了一块,在唇齿间迸出绵密脂香,肥而不腻,软糯不干。
虽说这个修为,早已能够辟谷,可谁会拒绝享受呢。
浮罗随意垫吧了两口,便叼着筷子把小菜往檀木餐盒里装,正当提着走呢,听见身后传来细碎的笑声,“更深夜静,还以为来了偷食的硕鼠,原是主子终于醒了?”
回头一看,门边倚着两道身影,皆挂着豻司统领的牌子。
神骏踏雷,云锦织就,腰间悬挂的长刀并不出鞘,也不以青年的相貌惊诧称怪。
临云拦住蠢蠢欲动试图用武力殴打主子并抢回神族的青允,悠悠地说道:“那是留给守夜者的夜宵。主子,时我轮值,总不好让郎官们空着肚子镇邪祟。”
这话放由其他豻司来说,少不得要挨上两句训斥,偏生是临云,一个人类,在寿命悠长的生灵看来,年岁还是一个小娃娃呢,自然乐意给他更多的宽待。
“……啧。”浮罗咂了咂牙,下意识地将食盒往身后藏去。真是没一个好欺负的,他望着那双浸着星辉的眼睛,小声嘟囔道,“再做就是了。”
魔族惯是贪婪的,从不容许旁者窥视猎物。
也是在这一刹那,他们意识到了什么,青允转身向药房跑去,临云踏进屋舍,从橱柜中翻出新的食材,语气不急不缓地说道:“他不适合那些,我给主子做新的吧。”
什么都没问,却也什么都知道。
浮罗犹豫片刻,放下了手中的餐盒。
莹白透亮的大米在沸水中翻腾沉浮,待到七分熟时分至两锅,一份加入切碎的海参、韭菜及姜片,文火煮至浓稠。
临云突然问到:“主子打算拿他怎么办?”
热气裹着米香扑面而来,浮罗咬住一缕随风而散的发丝,眼眸透亮,理所当然地说:“自然是送回南风院再磨磨骨头,他还不驯。”
临云不置可否,只是问,“那主子为何将他提前放了出来?”
“那是因为……”
话只起了一个开头,喉头便滚动着咽下未出口的辩驳。
窗外龙爪枝桠在夜幕中投下摇曳的影子,浮罗无意识地摩挲着檀木餐盒边缘的雕花,皱着眉问:“你想说什么?”
“皇之一脉向来取意长夜星火,追逐光亮是刻进骨子里的天性,纵使投身为魔,掌行杀戮之事,也未堕其志。”人类修长的身影笼罩在乳白色的雾气里,轻声说着,“我不知道您所行何路,只是,真不会后悔吗?”
又将另一份大米粥煮至熟,加入打碎的鹿角胶融化,调入冰糖。
浮罗挑眉,语气透出几分惊讶:“我还以为璟的手下各个恨不能将神族都拆骨吃肉,竟还留有你这般慈悲心怀的。好啊,不如孤答应你,等我再玩过几天,玩腻了自然放他归去。”
灯光映出魔物眼底的凶厉,露出上颌尖牙。
临云却是不惧的,利落地舀起两碗米粥,将含有海参韭菜的那份推至浮罗面前,再问,“你要杀了他。就能泄恨吗?”
自然不能——
浮罗狠狠闭上眼睛,指尖掐入掌心皮肉,嘴角却艰难扯出一个笑弧,“你要来劝我?司舆,我是在报恩,也没有什么拿得起放不下,何况在乎旁的爱恨生死。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同样觉得父债子偿这事不够厚道,老子办的混账事凭什么要幼崽去承担,可你看啊,这世道就是这般无常,我们动不了位高权重的掌权者,欺负一下弱小又如何,总归大伙都是乐意的。”
又像是说服自己般嘲弄道,“割肉饲鹰,以一人之力阻挡生灵涂炭,这么大的功德,他想必也是乐意的。”
琥珀色的蜂蜜在青花瓷杯中缓缓滑落,白勺搅开温水冲泡,在空气荡起清甜的花香。
临云关停灶台上的炉火,将檀木餐盒中的小菜与米粥做了个对换,再写一封留言给同行轮值的守夜者,最后看向浮罗说,走吧。
夜色仿佛更深沉了些。
寝宫内,歇下不久的神明昏沉地睁开眼,此间的主人到底还是没能铁石心肠,在医师接近结界的那刻,默许了其进入的资格。
他倚靠在床头的雕花板上,任由对方检查自己遍身的鞭痕与齿印。
曾经明亮的眼睛如今暗淡无光,呜咽着低语,直到第三遍,青允才听清了,神明问,你能放我走吗?
青允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远处角落里的钥匙。
当双眸再次被遮住,针管扎入静脉泵出鲜血时,神明知晓了所有的选择,他苍白无声地笑起来,不慎扯动体内机括,带来新一轮的痉挛。
直至浮罗推开寝门,神明都没能离开床榻半步,哪怕仅有的试图躲避的动作,也被轻飘飘的一个眼神,钉死在原地。
“他的嗓子坏了,少说也得静养半月。”青允将盛有蜂蜜水的瓷勺递到神明干裂的唇边,看着他乖顺地小口吞咽,“先喝点润喉的,后面还得每日三服药,忌辛辣寒凉,不能吹风受凉……”
音未落定,浮罗已是满不在乎,“能用就行,倒也不需要说什么话。”
“……”
这话说得实在冷漠,气得青允就要挽袖打架,学医治病又不是为给你糟蹋的!
幸而被临云及时扯住衣服后襟,带到廊外好一阵安抚贴贴,才勉强压了火气,气鼓鼓地回来对着那一站一坐说了一大堆休养的注意事项。
神明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用沙哑到不行的声音问浮罗,“你是不会让我死的吧?”
空气霎时凝滞,连同窗外的风声都小了些。
浮罗垂眸,说:“对。”
那时神明被浮罗压着脑袋,浑浑噩噩中并未听清对方刻在自己识海里的敕令,只依稀记得不能自戕,不能自残,留住性命作为与天上界交换的筹码。
浮罗的声音很是平淡:“你不是自愿到这里来的。你一直怂恿我杀你,不就是盼着魂魄离体的瞬间,族中命牌破碎那点因果能缠绕上我的魂魄,是你现下唯一能联系到亲人的方式。可惜,再没有机会了。”
世间秘法万千,唯独脊背上的咒文斩断了神明所有借助灵魂碎片遁逃的途径,将他禁锢在如今的躯壳直至彻底湮灭,连转世都成为奢望。
神明喉间溢出破碎的笑声,胸膛震动带起剧烈的呛咳,“若有一天,我能活着从这里出去,我必杀你。”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就凭现在这副残破身子?
浮罗轻轻地喟叹,问道:“你就不怕我拿你的亲属做威胁吗,去到九天神域对你而言难如天堑,对我而言却如履平地。”
神明冷笑:“你可以试试。”
寝宫内的争执已到剑拔弩张的地步,青允左顾右盼,只觉自己和临云不该存在这里,便指了指桌上那碗鹿胶粥示意神明喝完,又打着手势表示离开。
青允指了指神明,表情严肃地对浮罗说:“随你们怎么吵都好,但是他不能再玩了,再玩就真死了。”
叹息声在梁柱间盘旋回荡,那是浮罗第一次催动神明额间的奴印,火红的光芒沿着纹路诡异地亮起,寸寸向识海深处压迫而去。
他说:“睡吧。”
神明固执地仰起脸望向浮罗,视线却在困倦中逐渐模糊,再也抵抗不住,缓缓地蜷缩回被榻之中,归于沉寂。
其实这和重新写有什么区别?指指点点,坏东西。
补一个多年后的凡尘小剧场:
早上受了些风寒,劳烦府医配了药,这一整日神明都是昏昏欲睡的模样,裹着虎裘坐在炭火边不愿动弹。浮罗心疼他无聊,到集市上买了七八斤红薯丢储存戒里,给爱侣烤着玩。
温皱着眉表示:“烟。”
浮罗立刻挪动位置:“那你且坐过来些。”
影卫在身后瞧着,小夫夫俩脑袋挨在一起挺岁月静好,就是心疼绣娘缝了半月的雪白衣裳,沾着满袖的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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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握瑾怀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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