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听说雷庄主死讯的时候,苏林砚和苏文野正在百渊镇的码头等北上的船,他们初定的行程是乘订好的长船走半个多月水路在虎牙口私栈上岸,再骑马缓行两三日便能到家。之所以改走慢悠悠的水路,一来为了避开池州的阱,二来还是因着苏林砚实在不想回家,一路上不是坐车腰疼就是骑马屁股疼。

“既是在后山崖下发现的,可是坠崖而亡?”

“怕是被人抛尸崖下,我听我们三爷说,雷庄主的尸身犹如被人千刀万剐了,遍体都是伤,皮翻肉绽的……”

“被涅力妖兽所伤?”

“那可是惊雷庄,住着那么多弦士,附近也没出现游阱,哪里来那么厉害的妖兽。”

“除非……”

苏林砚正听着入迷,不想隔壁桌这几人突然压低了声音,也不怪他们,这会儿茶棚里又来了两三桌等船的人,在这远离阱的平静地方,大声讨论这些只会惹人侧目。

可是雷庄主到底是被谁或者说被什么东西杀害的?苏林砚印象里的雷泰还是十多年前在二伯寿宴上笑声如雷的大胡子,说来也算是见过,但他也没什么感觉,那时他不过还是几岁的孩子,而且他对十四岁之前的事情基本已经失忆,只偶尔听到一些名字还能记起大概模样。

那桌几人嘀嘀咕咕又说了几句,人越来越多,他们索性不再讨论此事,只埋怨船怎么还没来。

苏林砚眉毛一挑,以眼神询问对面的苏文野,咱们去探一探?

毕竟去惊雷庄快马两三日便可到。

苏文野白了他一眼,不去,不熟。

苏林砚依然没放弃,挤眉弄眼道,去吧去吧。

既然雷庄主死得如此蹊跷,不管是缉凶还是追猎妖兽感觉不是十天半月能结的,路遇弦士前辈死于非命,去凑个热闹——不,去出手相助耽搁些时日,正常正常,家里应该也能理解。

苏文野轻瞪他一眼,不去,麻烦。

船主半推半就地收下了银票,望着眼前这两位年轻财神,努力压低了因狂喜要飘高的声音:“林公子,您看,这我哪好意思,您脚都没踏上我这船,我怎么好收您船资?”

“顾老板,您就别客气了,我们提早好几日订下您这船,突然就改了主意,也耽搁您生意了。这船资就当是赔偿了。”苏林砚虽在笑着与船主客套,眼神却被刚赶到码头拉货的驴车吸引了去。

这驴车平日也就用来拉一些粗笨物什,脏破不说,连根垫东西的稻草也没有。苏林砚把车把式坐的烂蒲团让给了苏文野,自己坐在光秃秃的跨板上,颇为熟练地赶着拉车的大青驴。

“你现在又不觉得腰疼屁股疼了?”苏文野把包袱垫在污脏的蒲团上,斜靠着试图在颠簸中看清地图,这一路去宓城官道上也没几处能留宿歇脚的地。

“小爷爷,您说咱们这驴车,几日能赶到惊雷庄?”苏林砚试图将大青驴赶起来飞奔。

“慢点!”苏文野抓紧了扶栏才没被颠下车去,“你小心这驴累着了,牵也不走,到时候看看你们俩谁倔!”

“小爷爷,我可不是倔驴,我不过是想去惊雷庄看看。我听他们说起雷庄主的时候,突然就想起了他去给二伯庆寿时的样子,您也知道我记得的人不多,兴许去看看我能想起来些什么。对了,小爷爷,我小时候去没去过惊雷庄啊?”

“没有,咱们家跟雷家不熟。老二过那个生辰也是整好赶上他升了兵部郎中,来贺的人多。雷泰,我记得是随赵家人一起来的。”苏文野也记得雷泰的模样,虽说不熟,但他是见过几次的,某次进阱两人追击过同一只妖兽。

他隐隐约约觉得雷泰的死恐怕真是和妖兽有关,但惊雷庄所在的宓城一带一向安宁,最近几年也没听说出现过游阱,若有涅力妖兽自行离开阱前往了这么远的地方,应该也会涅力衰退,靠近弦士满门的惊雷庄,杀掉堪称高手中的高手的雷泰,这得是多么可怕的妖兽?这样的妖兽,一路前往没被人发现也没有造成其他危害?正像他在茶棚里听到的那几人低语——除非那妖兽是受人驾驭驱使。

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官道上,有一支十三人的马队也在向宓城飞奔。他们皆是雷家在镇弦军量荒营的族人,听闻了庄主死讯,星夜兼程归来。

七百多年前九星连创,古京连同生活在那里的三十万人化为粉齑,这片大地上近一半的人死于陨落的星石带来的无数异相及妖兽,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星石引起弦震催生涅力,将万物击出涅态,涅力有其不可控之处,鸟兽花木皆可因涅力成妖成魔,而涅态犹如可感不可触的分体,于人似魂魄般。经年久月,借助涅态,有一些人掌握了控制涅力和弦震的术——控弦之术也称弦术,甚至也造出了些有强大涅力的器物——弦器。

在此期间,人们用了近百年才重建皇朝,几经朝代更迭才过上了两三百年相对稳定的日子。这也得益于星石激起的弦震在逐渐消退,阱在减少,剩下的几个巨大的阱已经稳定下来。西北那个覆盖了整个大漠的阱,万物混沌时空错乱,周边妖魔遍地难以靠近;南边惑林中有树妖,还有几百年来战死于此的人化身的煞鬼,入此林中九死一生;笼罩东海的弦震一直持续击出各种幻境似浓稠海雾无法远航,却在蓬莱岛上留有一方净土,清气养人适宜修行;西南泽宇无法判断是否有阱,在那里一切涅力消失,人踏入其中便如失魂落魄,再强大的妖兽落入其中都会化为乌有。

这些都是一代代量荒营的兵士和弦士,冒着生命危险踏入各个阱中探查而来。而雷家,五百多年间出过十余位察荒司军,直到近百年来,量荒营并入镇弦军受兵部和钦天监共同辖管,雷家人搬至宓城不再主导量荒营。但雷家的族人中还是有很多人,因祖辈的传承,依然在量荒营中效力。

这十三人,几天前还在池州阱南随队执行任务,在盘虎镇周边日常巡勘,衡量涅力波动,记录异相和妖兽传闻,未深入危险之地。任务结束,在回营的路上听闻了雷庄主死讯,便告假改道惊雷庄。算起来,离三月初七雷庄主身亡已过去了七八日,人是否已入土,凶是否已查明,庄主之位传于谁,雷家以后如何立于世,一切未知都不停拨动他们紧绷的心弦,催促他们不停打起马鞭。

量荒营的马都是精挑细选且经过弦术训练的马,警惕敏锐,尤其对妖兽等涅力之物分外机敏。飞驰中,头马突尔急停踟蹰,后面的几匹马超过它后也都慢慢停了下来。

险些栽下马的兵士们警惕地握紧了手中剑,环顾四周,山林间鸟鸣虫叫均无异常。几匹分外机敏的马,步步退后,却又因无处可退而脚步凌乱,互相磕绊。

响晴白日,不见微风,忽而一声风啸,尚未见嫩梢叶有颤动,一切又归于了平静。

过午,因大青驴也不愿再走,苏林砚索性将驴车拉到树荫下,给驴喂了些水粮,自己啃着块炸菜团坐到大石上发呆。

苏文野睡醒了午觉,伸了个懒腰从驴车上翻身而下,因少见苏林砚脸上笑容消失,关心道:“你发什么呆呢?”

“小爷爷,我们去了惊雷庄是否要自报家门?”

“能不报我是不想报。”苏文野理解他心中顾虑,他苏林砚在弦士中还是小有名气的,且不是什么好名气,在听说过那些事的人看来,苏林砚就是个自诩少年天才却害死了大皇子的罪人。而他自己,名声之臭不相上下,也不知许久不在江湖行走,雷家那些游猎中见过他的人还认不认得出他。

“我还没有名帖呢!”苏林砚为难地挠挠头,“到了宓城,我要先买纸笔写拜贴。我这名号得怎么写呢?只写个南茳苏林砚?是不是太籍籍无名了?我现在也算离了家行走江湖了,怎么着也得给自己起个响亮点儿的名号,或者咱们还用假名?离火天尊林炎怎么样?”

苏文野翻了个大白眼,转身从包袱里掏出把果干边自己吃着边去喂大青驴。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苏文野寻声望去,只见前路拐角处奔来一匹马,马左耳只剩一半,飞驰中血丝飞溅。

苏林砚早已跃起迎了上去,受惊的马根本不知闪避,险些将他撞翻。他侧身躲过,抓住马鞍翻身上马,一手紧勒缰绳,一手轻抚着马脖子试图安抚它:“吁……乖……停下来……吁……”

马最终安静下来,苏林砚看到它左耳伤口还在咕咕冒血,心里挺为之难受:“小爷爷,把创伤药给我。”

在苏林砚试图给马处理伤口上药的功夫,苏文野翻了一下马鞍上挂着的一个空布兜,里面还剩几粒干粮残渣,马的主人已经吃光了带着的食物,定是在着急赶路。又细看过马的笼头,苏文野心里咯噔一下:“这是量荒营的马。”

“挖井队的怎么会在这里?这里有游阱?”量荒营常需深入阱中挖掘调查异相,也被戏称为挖井队。

“雷家本就是从量荒营起家,现在他们的族人弟子也还有不少依然在营。应该是听闻了雷庄主死讯赶回来的……”苏文野看着前路那个拐角,似是有个很恐怖的存在等在那里,“林砚,我们回去吧。”

“小爷爷,照您这么说,这马的主人在去往惊雷庄的路上,马受了伤折返逃走,那马的主人恐怕更是凶多吉少。咱们得去看看。”苏林砚说着便勒缰回首向前路策马而去。

“林砚!”苏文野回到树荫下试图拉动大青驴,可惜驴爷还没歇够一步也不肯走。

“真是头倔驴!”苏文野急忙抓起包袱,施展身法,一路踏树梢追去。知道追上他也劝不回,索性越过他先去查看情况。这附近没有阱,应该没什么妖兽,只是应该,妖兽很少会脱离所在的阱,否则会因涅力慢慢耗尽而变得虚弱,但确实会有弦士靠着一些法门控制豢养着妖兽,哪怕妥妥正道的弦士有些还会养些小妖用来驱使。

苏文野边飞奔,边试图感探此处涅力流动,然而星石阵尚未展开,他已嗅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此章曾以虹少之名非签约首发于其他平台。

(仅为说明非引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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