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陨历七五五年,大雍皇朝历景安二十二年,三月十五,晴朗的暖春天,没有风,下午似有些近乎闷热。苏文野嗅到的血腥味并不是随风丝丝缕缕扩散来的,他速度过快,像是一颗落水的石子瞬间掉落进闷滞的血腥气中,他下意识的想屏住呼吸,同时终于看清了前路上那散落的尸体。
十几个人,十几匹马,散落在聚成了水洼的血水中。马都是身首异处,被利器削断了脖子。而人要么是被拦腰斩断要么是胸口处被横断开,苏文野瞥见一段胳膊肘,不知上臂和小臂在哪里,放眼寻去更是发现不少断臂断手,都是被整齐削下。量荒营的兵士战斗力兴许比镇弦军其他队伍要差些,但敏锐性和反应速度绝对是被阱给练出来了。这不是一两只妖兽袭击带来的厮杀,是有什么他没听说过的强大力量,如霹雳如疾风,瞬间横扫而过,将这队兵士和他们的战马全都削成了两半。而那匹逃走的马,只是很幸运的在那个瞬间许是要低头许是要跌倒,只被削掉了半只耳朵。
苏林砚也赶了过来,马不敢靠近,他也只有下马跑过来,血腥气瞬间呛入肺中,让他忍不住咳了起来。
“我们走吧。”苏文野快步回来,扯住他胳膊想将他带离。
“不救他们么?”
“我看过了,没有活着的了。”
“是妖兽干的么?”苏林砚虽没看清这些人和马的死状,但直觉告诉他,若是人之间的搏杀一般不会杀死这些马,若要连马都要杀尽那不会放过这一匹。
“兴许是吧。”最好别是,有那么凶残可怕的妖兽么,有,但是是在阱里,这里不应该出现,最好不要出现。
“不去报官么?”
“官府管不了。”
“各州县不是都有官养的弦士,有些村镇还有方士道士的,这要是妖兽,不得告诉他们防备起来。”
“他们防不住……也不用防……”如果是妖兽,那八成是受人驱使的妖兽,妖兽为孽祸害四方却漫无目的,人为孽是有目标的。袭击量荒营的人,定是就将他们锁定为目标,不知道和雷庄主之死有什么牵扯,但似乎与寻常百姓无关。“我们先回百渊镇。”
“不去宓城了?”
“别去了,听话,这事恐怕很麻烦,还是别去淌这趟浑水了。”
“可是……”去宓城的话肯定得从那堆尸首间经过,苏林砚心里也有些发怵,他望着这堆尸体慢慢看清了他们的惨状,马脖子的断口椎骨流出的白色骨髓在一片血红中白得扎眼。隐约间,他听到对面有马蹄声传来。
雷泰的尸体尚未入土,放在冰窖中外加族人施了弦术维持,就像刚刚咽下气般。因死的蹊跷,除了宓城县衙的仵作来走个过场,族中长老们也都来查验过,现在在等蓬莱岛的仙师们来再细细验尸。
雷泰的胞弟雷哲这几日常下到冰窖中来看望这位哥哥,倒是雷泰的独子雷翼从未来过。
族中长老们仍未达成共识,庄主之位究竟传于雷哲还是雷翼。雷哲不会武功,长年沉迷于书阁,弦术不精只能控制一些简单的弦器,且他已四十有五仍未娶妻,膝下只有个养女。而雷翼下月就满二十七岁了,去年刚娶了赵家的三小姐,年轻气盛且武功和弦术都算同辈中的翘楚,然而人有时没个主意,且根本不想继承庄主之位。
不得不从养老的瓜亭坡搬回来的雷古老爷子只好暂代庄主之位,帮着他们叔侄俩料理庄中事。
北地飞回的信镖带来消息,蓬莱岛的仙师们已经到了炎耳山,快马加鞭再三四日便能到。雷古松了口气,不管怎样,仙师们来查验过尸体,便能送这可怜侄儿下葬了。他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只能帮着处理些庄中琐事,至于查明死因追缉凶手,还得晚辈们自己来,好在雷家的世交们不少,都在陆续赶来,总不缺愿助一臂之力的人。
就在雷古觉得这忙乱的一天终于可以以信镖带来的好消息结束了,却又有弟子急促敲门有紧急要事。
这几日,惊雷庄追查凶徒和传递消息的人出去一波又一波,其中一队人离开四天折回了,他们本是要去雷家在西边的几个外族处报信,但在两天前他们在谷桐县郊野通往百渊镇的路上遇到了惨死的族中兄弟,现场还有两个年轻人,看到他们过来迅速逃走了。
“宁哥他们在附近采买马车棺木,已经上报给了谷桐县,他们会有人相助把马埋了。八叔他们……还要待谷桐县仵作验过才能回家。”
“那俩个年轻人什么模样?” 雷哲心里在揣算着那会是什么样的妖兽或者弦器或者术会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这世间有哪个年轻人会有这等本领。
“没有看清,他们挺警觉,许是听到我们靠近就逃了,只看到个大概身影。一个大概十七八岁,细长身形,看侧脸有些孩子气,是个大眼贼,穿着一身绣满金丝的枣红色短斓衫,像是个世家公子。另一人二十六七吧,宽衣长袍看不清身形,宁哥觉得那人武功和弦术都算上等。我们试图去追,没追上,那个年长一些的扯着他同伙,两三步就踏数丈远去,轻功好的像会飞一样。”
武功和弦术都算上乘,基本那就是弦门世家子弟或门徒了,野路子的年轻人再有天赋练成一方面已经很难,多数没那个条件两项并济。弦门中大小门族不少,但惊雷庄一向不结仇家,怎么会有人对雷家人这么大的恶意,用如此暴虐的手法杀了雷家十三人。或者,难道是邪教余孽?
雷翼紧握拳头忍着愤怒,努力压低声音问道:“二叔,你看过的那些书里可有提及会有这种杀伤力的妖兽或者弦术?”
雷哲摇摇头,大哥被杀后,他就彻夜在书阁中寻找,惊雷庄的书阁里收了几百年来量荒营探查记录的多数副本,是除钦天监和清云阁外,关于涅力和弦术记载最多的地方。
“只是……”,门下弟子继续说道,“有一匹马还活着,左耳被削掉一半,伤口被人处理过还敷了药。宁哥觉得应该是那两人所为。”
“救治马匹?”雷古抬起眼皮,真是越来越弄不懂现在的年轻人了。
“他们会不会不是凶手,只是路过的路人?”雷哲觉得这样才说得通。
“说不通,”坐在雷古身边的一位胖老者摇摇头,“不是他们做的,为什么要逃走?”
“兴许只是不想惹麻烦吧。”
苏文野不想惹麻烦,扯着苏林砚逃走时他就在想来的会是谁,会不会把他们视作凶手。随便换个人,留在那里,可能都能很快洗清嫌疑,他苏文野反而难,因为他是这世间少有的能一瞬击杀十几名量荒营兵士的人之一,动机无所谓,他有能力能做到,这就很难不被怀疑。
“小爷爷,我们为啥要逃啊?”苏林砚被扯着飞奔了一路,腿脚也跟不上,只觉得被拉扯的肩臂很痛。
“怕说不清楚。”
“有啥说不清楚的?您不是蓬莱岛清云阁的仙师么?还是云阁主的师叔,论辈分雷泰都得叫您世叔吧,您说了他们还不信?”
“只怕不信。”
“为何?”
“你小爷爷我,名声不太好。”再加上你这个名声也很臭的,只会互损形象。
苏林砚大眼睛瞪得更大了。自他十四岁受伤失忆后,便被安置在南茳老家养伤,五年来只去过几次不远的州县,唯一一次回京城这种远途还是和家人们一起水路快船来回。他没怎么接触过这个弦门世界,所认识的一些弦士也都是家中故交,是真不知道自己和苏文野在弦门中名声如何。
“小爷爷,我可对您刮目相看了了!”苏林砚猴子般蹿过来搂住苏文野肩膀,“来跟我说说,您都干了些啥伤风败俗的事?调戏良家少女了?偷盗同行宝物了?总不会欺师灭祖这种大逆不道之事吧?”
“我看你才是大逆不道。”苏文野将他手打开,“说话没大没小的,少乱猜乱打听。”
“为什么?”
“哪来这么多为什么,大人说话小孩听着。”
“我不是小孩,我都十九了,大堂哥十九的时候都成亲了。”
“你这话也就哄一哄你奶奶管用。”苏文野想起来就气,本来这次回京城,可以像上次一样,带上家丁仆佣坐快船避开麻烦的地方,都是苏林砚向老太太连撒娇带耍赖非要自己出门长长见识增增历练,他苏文野才不得不自己一人照看这么个淘气孩子。
天已经黑了下来,苏文野记得坐着驴车来的这一路瞥到过一处山坳里有个废棚子:“走吧,先找地方过夜。”
“小爷爷,您到底干过些啥事啊?”
“打熊孩子屁股,割好事鬼舌头。”
此章曾以虹少之名非签约首发于其他平台。
(仅为说明非引流)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第二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