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幸而这艘船行程短伙计少,船舱里通铺还有充足位置,爷孙俩寻了个尚算干净的角落躺下。
听着通铺另一侧那三个伙计熟睡的呼噜声,苏林砚满脑子都是听来的故事,翻来覆去睡不着:“小爷爷,原来这些阱这么玄妙,怪不得您非要避开池州的阱,那里有什么?”
“那里还好,多数阱里只有妖兽,异相很少见。”
“您可有见过听过什么异相?”
苏文野想了想压低声音讲道。
京郊蕴山中有一处清泉,因在深山里,平日罕有人至。大概三百年前,大雍太祖起义反抗暴虐的岱朝末帝,有一户人家避战乱躲进了这深山里,在靠近清泉的一处平地上慢慢盖起个木屋,渴了喝这清泉中水,饿了有野黍野菜偶尔能打到野兔野鸡和鱼。就这么过了几年,有一年夏天暴雨异常多,怕山中会有洪灾,一家人搬出深山借住在亲戚家俩月。待再回到山里,木屋已为泥石流的大石所毁,山间的溪流泉水全都浑浊不堪,那处清泉也只剩下了木桶大小的一处泉眼,却分外清澈。
此处已不宜久居,一家人在未塌的半边草棚子下勉强住了几日,试图从木屋废墟里找出些还能带走的家当。妻子翻出些孩子们的衣物,想在清泉中濯洗干净晾干带走,却发现落入清泉中的衣服不用怎么搓洗便焕然如新。
可惜这不是户聪明人家,得了新衣服欣喜一番便离开了此地,辗转到了暂平静些的京城,干些粗笨的零活艰难度日。妻子做过几年杂活,又干上给人洗衣服的脏累活,某日夜里手指疼得睡不着觉,便跟丈夫念叨起那清泉。丈夫想了想,决定再进山里去找找,功夫不费有心人,他找到了只剩下大木盆盆口大小的泉眼。
从那后妻子收了脏衣服,丈夫和儿子们拉驴车进山搬到泉边洗净晾干再带回,只因那泉水只要盛去了别处就没了功效。虽费些时日,但衣服经她家一洗如新制的,主顾们也甘心等。
这家的小儿子,算是一家人里稍聪敏的,日日随着父兄路上折腾,这衣服一天比一天多,要扛的包袱一天比一天重,颇有些吃不消,便开始想为啥我家生意这般好。后来他从邻居家姐姐那儿得来了答案,姐姐夸他家不仅衣服洗的干净,有些磨损小洞也都织补得像新的。阿娘没补过衣服,难道是那泉眼?
小儿子开始一步步验证,一些磨损在泉中洗过基本修复,破损稍重的衣物,在泉中多泡些时间也能修补好;他又试了半秃的毛笔,裂底的布鞋,锈蚀的铜钱,多等一等都能恢复。父亲嫌他这般折腾耽误洗衣服,毕竟泉眼在慢慢缩小,现在比口铁锅大不了多少了,哥哥们也笑他迷了心窍。他却心中有个想法不试不死心,每日住在泉眼边搭的棚子里也不回家。
有一天他找来一把利斧将一枚铜钱劈成了两半,齐齐扔进了泉水里,第二日那两半铜钱又修合成一枚。他索性砍了一把铜钱扔进去,第二天除了有半枚没有变化,其他都复原了,原来这半枚的另一半掉落在草丛里没有落进泉中。他捡起这两半却发现它们没法完美拼合,落进泉中的一半不仅更新,而且原本锋利的断口变得隆起似人的伤口长出凸起的痂,他将这半枚钱又抛回泉中。
后面几日因连阴雨,父兄们都没能来,他自己一个人守在屋子里,手里捏着另半枚钱,焦急地等着,他想要去看又不敢去看。天晴后,哥哥们搬来更多衣物,他不得不鼓足勇气回到泉边,壮胆望去,艳阳下麟麟泉水里一枚崭新的铜板在闪光。
“成了!成了!”他狂奔大叫,拦着哥哥们不让他们洗衣服。哥哥们以为他独自在山里闷疯了,想制止他,他却从屋里拖出把斧头来。
“大哥!三哥!四哥!”他兴奋的声音在抖,“等我几日,就几日,我们要发财了!”
说罢他将手中握着的一把铜钱一枚枚劈成两半,只把其中一半扔进泉水中。然后紧握着斧子不让哥哥们靠近,哥哥们既担心他又忌惮他手中斧子,只好由三哥下山去寻父母来劝。
遭过连阴雨的路面湿滑黏脚,已上了年纪的父母随兄姐们赶来已是两天以后。还剩个矮山脊没翻过就听到儿子们的疯喊狂叫,靠近只见三个儿子都趴在泉眼边,入迷地看着,不时因狂喜翻身起来雀跃,衣服脸面都已脏污不堪,眼睛却烧着疯魔的火光。
“阿爹!快来看!”小儿子把父亲拉过来。
只见泉水中散布着十几枚铜钱,每一枚都很新却还不够圆整,再看小儿子另一只手中握着的十几枚一半的铜钱,一辈子脑袋不灵光的父亲突然开了窍:“金银行不行?”
洗坊一夜间关了,一家人从京城消失,再回来已是襄赞太祖打下京城的大富商。泉眼不知哪年已经消失了,但靠着它积累起来的财富却在继续生财,后人中没有几个精通生意的,但也鲜少不肖败家的。两百多年下来,到如今,虽算不得天下数得着的巨贾,但在京城谁要是宴请京中富商,也是坐得上头桌的。
“对了……”苏文野已迷迷糊糊将要睡着,“那家人姓柯,家里供着枚铜钱。”
“我外祖家!?”苏林砚更睡不着了。
没有蕴山中一次简单的弦震,就没那清泉异相,柯家祖上恐已死于战乱穷困,也就更不会有他苏林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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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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