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河行了七八日,船便到了目的地戒石城码头,他们准备在这里再找艘船继续北上。没想到,镇弦军量荒营的兵士和钦天监缉弦司锁弦卫已经在码头等着了。
“二位,可否随某走一趟?”说话的是这群兵士中一位四十多岁的军官,歪坐在马上,虽嘴角带笑却透着股蛮狞狠劲,也懒得拿正眼瞧他们。他身边跟着的缉弦司锁弦卫是个背着一把阔大长剑的年轻人,大概有二十七八,眼眉很正却神情阴沉忧郁。
“你谁啊?你说跟你走就跟你走啊?”苏林砚握紧剑鞘挡在前面。
“在下量荒营巽营千总松仕昭,这位是钦天监缉弦司派来的锁弦卫,霍云朗大人。”重点介绍身边这位,就是想让他们明白不要想逃,缉弦司作为朝廷追缉作乱行恶弦士的专司,其中的锁弦卫堪称个个高手。
听到后面这名字苏文野细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林公子可否以全名想告?”一句话就透出了他们是如何查到此处的,雷家和官府搜遍周遭,自然也会问到百渊镇码头,说起这么两个年轻人确有人见过,比如白收了钱这几日不用出船的顾老板。
苏林砚抱拳,竟有些迫不及待自报家门:“在下蕴山清泉剑客林炎,这是我义兄谭州飞燕文叶。”
看来是不想叫什么离火天尊了,苏文野心里偷乐,自己这辈子好像也没靠近过谭州。
“义兄弟?”松仕昭看看苏林砚又看看苏文野,“长得倒像是亲兄弟。”
“啊……两家多多少少也算亲戚。”
“什么亲戚?怎么论的?蕴山和谭州可不近。”
“这你就别管了!你来抓我们做什么?我们又没做什么。”
“想必二位见过我量荒营遭袭身亡的兵士们吧,这点没得否认吧。”
“那不是我们干的……”还不如装傻充愣咬死不知。
“那你们跑什么?不如,跟某走一趟,好好解释解释。”
松仕昭是个聪明人,他也不觉得这两个年轻人说谎,毕竟不想惹麻烦是很多人下意识的选择。只是他觉得这俩人还是有所隐瞒,既然他们在不远处捡到受伤的马,难道一丁点儿凶嫌的迹象也没发现,毕竟那场面恐怕动静不小。
“没有。”这才是苏文野不想留下惹的麻烦。对方在距他不过几里路外,驱妖兽或者使邪道弦术杀人,竟能让他毫无察觉,是个可怕的家伙,万一杀死雷泰的也是此人,万一此人盯着雷家下手,他们这时去惊雷庄是自入险境,他无所谓,苏林砚这武功勉强不会弦术的傻孩子就有点儿危险了。他满眼真诚纯良地看向松仕昭的眼睛,直到对方眼中疑虑淡去。
松仕昭是分开审的他二人,说是审,其实也只是在客栈房间里对坐闲聊,毕竟相对凶嫌他们更像是证人。
“对了,文老弟,你跟那林少侠是什么亲戚?”松仕昭边为他倒水边随口问道。
苏文野苦笑道:“我那义弟是如何说的?”
“说是表姨娘亲……”松仕昭狡黠地望向他,让他无法猜透是苏林砚胡诹还是他在诈唬,“那么,是不是?”
“不是,”苏文野端起杯子,抿下一口,故作松快明艳地一笑,“我们两家确实是亲戚,但具体什么关系,与千总大人关心的案子没有任何关系。什么飞燕子清泉剑客,也只是那孩子随口诹来应付几句的,毕竟孩子初出江湖闯荡,家里交待了要多长些心眼……”
“明白,怕惹祸上身嘛。但!多长的心眼不该用在对付官差上吧!?我从来不信顶着假名的人提供的证词,你连名字都告诉我假的,你让我怎么信你说的其他是真的?”松仕昭的眼神告诉他自己不是那么好唬弄的。
“我二人真名实在不便相告,松大人您应该也看出来了,我们真的和惊雷庄发生的事和您的兵士们的遭遇没有任何关系。我们是谁,我们的名字,更与此无关。”
松仕昭刚刚还捧着茶壶的手捏住了他下巴,带着茶壶的余温略有些烫:“我这行伍中人可没多少耐心。”
“松仕昭……”苏文野想了想还是忍了下来,“松千总,我真不想淌这趟浑水,如果我告诉你名字,可以放我们走么?”
“你说了才有的商量。”松仕昭放开了手。
“在下苏文野。”好,现在我倒要看看松大人你要如何应对。
苏文野在跟松仕昭闲聊喝茶的时候,苏林砚正在客栈一层啃着烧鸡,这几日在船上吃的都是鱼,好不容易换换口味,他是一点儿不客气。刚刚跟那个千总聊的挺顺,既没被深追什么亲戚也没被怀疑啥身份,他如实说怎么给马敷药怎么发现尸体,甚至都没被问起为何逃走了。
他隔壁桌坐着那个阴沉的锁弦卫,像是一尊黑色雕像,面前只有一杯茶也是很久没动了。
“霍大人,饿不饿,要不要一起吃?”苏林砚一手菜碟一手茶杯,转身就要放到隔壁桌上,霍云朗阴鸷的眼光看他一眼,他立马又转身放回去,此人真吓人。
客栈已被这支量荒营的小队包下,出出进进都是量荒营的人,都穿着差不多的衣服,苏林砚试图数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不久就眼晕放弃了,等得很是无聊,真不知道怎么到了苏文野就会聊这么久。他起身伸个懒腰,发现没人盯着自己,那座雕像闭目养神时看起来顺眼多了。既然没人盯,他索性走动起来活动筋骨,溜达到空的柜台翻翻账本,倚着门口看看外面在整队的量荒营兵士。恐怕即便他出了客栈就走也没人会拦他,可惜小爷爷还在他们手中。他只好又溜达回来,看到锁弦卫那把宽阔的长剑放在桌上,剑柄上一颗冷玉宝石让他想起故事里的晶石,忍不住凑上前去看。
锁弦卫睁开了眼睛,在眼神恢复阴鸷前,苏林砚觉得那眼中充满焦躁和疲惫,这人令他心软,就如那耳朵受伤的马儿,让他心里微微一颤。
锁弦卫仍试图以眼神制止他靠近,然而他眼神里的凶残伪装已经被看穿。
苏林砚毫不客气地坐到了他对面,笑问道:“霍大人,还有只鸡腿你吃不吃?”
在锁弦卫一言不发起身离开后,苏林砚无聊地趴在桌上睡着了,一觉睡到傍晚后厨传来饭菜香,他抽抽鼻子坐起来,睡眼惺忪中看到苏文野正坐在自己身边:“小……哥!”
“已经暴露了……这个油盐不进的松老二……”知道了还不放人,真是没把他苏文野放在眼里。
说话间,晚饭端上来,松仕昭也离开房间下楼来,笑着熟络地拍拍林砚的肩:“我这砚儿世侄竟已长得如此高了,苏世叔,你没少教他本领吧。”
“松大人……”苏林砚想说自己实在跟他不熟。
“叫我松二叔就好,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松仕昭很是自来熟。
苏林砚回头看苏文野,眼神询问,我就这么认个二叔?
苏文野挑挑眉,不然呢?
“啊,原来是松二叔,侄儿有礼了。”苏林砚只好有模有样地笑脸作揖。
“都是一家人,不必客气,来,一起吃个便饭吧。”松仕昭拉着苏林砚入座,还将苏文野这个世叔让至上首坐到自己身边,“霍大人呢?”
立马有兵士上报:“霍大人又出去了。”
“又出去了?”松仕昭看来跟这位锁弦卫也不熟,甚至颇多怀疑,只是当下不好探究,“也罢,缉弦司的人咱们管不到,兴许霍大人只是不爱吃这客栈里饭菜。”
“霍大人从后厨带走些饭菜。”
“好吧,可能是喂哪只野猫去了。”
第二天天刚亮,苏林砚就被院子里兵士们备马时的喧嚷声吵醒,赶紧收拾整齐开门出来,正遇着霍云朗从隔壁房中出来。
“霍大人,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苏林砚热情地打着招呼,霍云朗却看都不看他一眼就转身要下楼去。缉弦司的人这般目中无人么?苏林砚挺不服气,故意挤过他抢先下了楼:“小爷爷,松二叔,起的早啊。”
霍云朗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有些疑惑迟步,他还不知林砚二人真实身份。
“霍大人,你昨日出去的早,跟这二位还没正式见过。我来跟你介绍下,这位是我的世叔苏文野,这是我的世侄苏林砚。”
“苏文野?”霍云朗愣在原地凝视着这个名字背后的人,又收回目光,眼珠转了两下,松仕昭简直都能听到他脑袋里翻师门族谱的声音,到他终于想起来,才慌忙抱拳单膝跪下,“云栖仙弟子霍云朗拜见师叔祖。”
这家伙是东海清云阁阁主的徒弟?苏林砚打量着他,除了这身黑袍此人已全无初见时给人的神秘阴霾感,本来以为会是个狠角色,没想到竟是个钝货。
“我倒忘了你们是同一师门,这样好啊,论起来大家都算一家人,路上也好互相照应。”松仕昭露出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狐狸笑容,“昨日我已向苏世叔解释了我们来此的目的,霍大人,不如你也向你这师叔祖讲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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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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