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醒过来,眼前就是陈旧简陋的茅草顶。
郑南槐深吸了口气慢慢坐起身,打量着这分外眼熟的屋子,这是之前他曾在清河村借住过的屋子。
“醒了?”
白献涿的声音随着被掀开的草帘一同响起,他优哉游哉地走到床前,伸手搭上郑南槐的手腕,拧眉默了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出声问郑南槐这个不省心的家伙:
“你怎么突然险些走火入魔了?那地方残存的煞气应该没有浓烈到这个地步吧?”
他自己也不清楚,郑南槐心里暗自无奈,只得冲白献涿摇摇头,表明他也一无所知。
“你怎么会把我带到这里来的?”
他来过这里的事,应该只有老伯记得,难不成……
白献涿坐到他旁边,手指戳了戳郑南槐腿上盖着的那件洗得褪了色的棉被,语气平淡:
“这屋子没人住,我急着想把你先放下疗伤,就不问自入了。”
“没人住?”
“是啊,院前的篱笆门也开着,既是这样,借用一下也没事吧?我以往这样做也没事,走之前留些值钱的东西就好。”
白献涿虽然没规没矩惯了,但毕竟不是真的没脑子,年少时也在外流浪过很长一段时间,对于这些人情世故其实懂得很。
“没事,”郑南槐摇摇头,撑着身底下硬邦邦的木板下了床,“我差不多了,先回城里......”
“不用了,柳衔文也在这里,就等你醒呢。”
白献涿把放在一边的外袍递给郑南槐,待人穿戴整齐之后才将那装着戴怜章尸骨的乾坤袋双手奉上。
这烫手山芋拿得郑南槐胸中愈发郁闷,可这种事要是让白献涿来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鬼热闹,也只能由他来把戴怜章的尸首交给柳衔文。
刚出房门,便看见柳衔文坐在桌旁一把太师椅上,见他和白献涿出来,神色略显紧张地起身看过来,郑南槐顿觉怀中乾坤袋好似千斤重。
“擢衡长老身体可还好?”柳衔文主动问了一句。
郑南槐点点头,便听得柳衔文解释道:
“我已经交代好门堂的人,城主府的事不会泄露出去,疏仁说那重蝶谷里的那副尸骨原是我唐剑门门人,我这才急急过来。”
想来马疏仁应该也同衔文说了那尸骨极有可能是戴怜章的,算起来柳衔文和戴怜章应当还是同辈师兄弟……郑南槐心里沉重更加,抬眼看着一脸急切的柳衔文,暗自深吸了口气,抬手去摸乾坤袋,垂眼轻声道:
“没错,我们推测,这尸骨很可能是曾拜入贵派的戴怜章。”
柳衔文愣在原地,他好像不是很惊讶,脸上的错愕更像是一种含着悲痛与难以置信的哀色。
屋内另外三人都没有出声,郑南槐捧着乾坤袋的手就那么伸着,面上强作平静无波地垂眼看脚下被踩实了的泥地。
就连白献涿,此刻都难得地缄默着。
当年戴怜章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经过人鬼一战,尽管当年的惨景已过去许久,但修界仍对鬼之一字忌惮到甚至杯弓蛇影的地步,戴怜章在那时也算是修界中备受瞩目的少年天骄,这样一个青年俊杰与邪祟有所勾连诞下孽种,这样的事传出去必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但在这件事爆出去之前戴怜章就已叛出了唐剑门,最大限度地降低了此事对唐剑门声誉的损害,同时也让这件事显得没有那么……劲爆。
虽然此事传得沸沸扬扬,但谈论的人更多只将其当做一桩少见的风月情事,加上戴怜章忽然销声匿迹,那与他勾连的邪祟也从始至终无人知晓,这件事就慢慢淡了下去,至少在白献涿眼里,根本算不得多天打雷劈的事。
但对于柳衔文来说,可能就不是这样了。
白献涿忍不住去看柳衔文的表情,柳衔文那张在遥州出了名的风流俊脸实在不适合这一脸迷茫的样子,看起来又呆又傻,看得白献涿心中很是不好受,便把头转开去看屋外掉光了叶子的槐树。
“我……”
柳衔文伸出手来接过那盛着他师兄骸骨的乾坤袋,只吐出一个字便失了语,低头看着那普普通通的布袋子,眼眶滚烫得像有烈焰炙烤,心中一阵又一阵的哀恸让他喉中莫名地泛疼,可这里不是唐剑门,柳衔文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好不容易才重新抬起头,声音已沙哑而艰涩:
“我相信二位的判断,但终归需要我们亲自断定这尸骨究竟是不是他,得罪。”
他话末竟泛出点哽咽的急促气声,郑南槐胸口发闷,点了点头。
眼见着柳衔文叫着马疏仁在地上铺上一块锦布,又看着柳衔文手指发白地按在乾坤袋上,看他半垂着眼将尸骸取出乾坤袋,在将尸骨取出时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亏得白献涿留心,戴怜章的尸骨保存得很好,完完整整地从重蝶谷地底被带到了这里,身上那象征着唐剑门的内衬被外头的衣服护得妥帖稳当,甚至还依稀可见些许锦线的光泽。
柳衔文蹲下去凝视着那头骨,视线在触及梅花烙留下的那个黑洞时停了片刻。
“是他。”
他低低说了这么两个字,站起身将戴怜章尸骨重新收回乾坤袋。
“既然曾是唐剑门的弟子,这副尸骨就由我带回门内留待掌门处理,两位长老意下如何?”
郑南槐点头,“自然,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重蝶谷、以及此次行动的详情,择日我们会再与贵掌门细谈。”
尽管戴怜章早就叛出唐剑门并且人间蒸发了近百年之久,但他莫名被困死于重蝶谷地下的山洞之中,身上还带着腾龙印这种天地至宝,想也知道此事绝对有更大的内情。
柳衔文嗯了一声,“我会将此次的事情详细汇报与掌门。”
目送柳衔文师徒两离开,白献涿戳戳郑南槐手臂问道:
“那我们能回去了吗?”
语气像他走了一遭刀山火海似的疲惫无力,听得郑南槐都没心思再为戴怜章的事而胸中烦闷了。
“是——”
白献涿闻言大大松了口气,“下山真的是无趣得很,都不知道为什么山里那些小屁孩整天盼着哪一天可以下山历练……欸你看这院子里长的槐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就是长得好不好看啊?要是你也觉得好看我就把这树买回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重蝶谷里之前的那些树精将草木精华都吸走了,这地方忒埋汰这棵槐树。”
白献涿除了研究各种精巧法器外凡是能取乐的门道都略知一二,逍遥峰上几乎和京州的天下第一楼嘉宾楼一样什么东西都有,对于这所谓闲适雅趣的山水园林,自然也懂得那么一点儿,院前院后那些花草树木捯饬得生机盎然。
若是往常,白献涿看中民居里一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树,郑南槐多不会对白献涿的奇思妙想有什么意见,毕竟只是一买一卖的事,但这次他却觉得很是抗拒:
“这树是人家好不容易种出来的,你就别夺人所爱了。再说,那老伯也不一定就愿意把这树卖你啊。”
白献涿顿了顿,“老伯?你是说这茅屋以前的主人么?我听隔壁的姑娘说,那老伯几日前就走了。”
走了?郑南槐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将白献涿看得都有些毛骨悚然,说话都有些心虚起来:
“怎……怎么了?”
郑南槐心底涌上一阵憋闷的孤寂,连老伯也走了。
他闷闷地说了句随你,转身回屋里休息了,白献涿不喜欢御器飞行,回平霁门的路上还是得他来出力。
他一坐下便听得白献涿把那槐树连根拔起的动静,用力呼出一口浊气,闭上眼逼着自己全神贯注地去运转体内灵气周天。
约莫不过半个时辰,郑南槐运转完一周天,再睁开眼院内那棵槐树已经被白献涿收进乾坤袋里,奇鹿长老还贴心地把那地方弄得像从来没有长过树一样,若不是郑南槐自己曾亲眼见过那里曾有一棵槐树,还在树上过了一夜,都要以为那地方一开始就什么也没有。
白献涿不知又逛到哪里去招猫逗狗了,这间茅草屋里只剩下郑南槐一个人,静得厉害。
他刚从床上下来,便感到腹中一阵空虚,涌上来许久未曾体验过的饥饿感。
抬眼看了眼冷冷清清的屋内,郑南槐忍不住想起之前和那老伯一同在这屋子里吃饭的情景,那时这屋子里肯定不像现在这样让人无端觉得凄冷。
为了摆脱这不知从何而起的愁绪,郑南槐走出屋门,漫无目的地在院子里踱步。
这院子倒也有些热闹,种着几畦青菜,也栽着好几丛无名野花。
他漫步到屋后,看见墙边种了两棵已开始落叶的连翘,这是种花期时和迎春花很像的灌木,据说早春时便会盛放,只可惜眼下是晚秋,看不到这连翘开花的样子。
郑南槐恍惚着走到连翘前,垂手摸了摸那干硬的枝条,胸中像是被挖走了一块空荡失落。
他忘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那些记忆离他而去,徒留他一个人停在原地。
之前在唐剑门他引动灵气进入龙图,虽说最后一步屡屡未能成行,却发现了那卷轴之上暗藏的腾龙印记。
就在他刚看清那数个尤为明显的标记时,他脑中忽然涌进一团碎片似的记忆。
临崖居的檐廊里,他身边曾站着一个身着红衣的高大男子,那时候的他年岁尚浅,才到那人胸口高,声音也还是稚嫩青涩的。
他只听得见自己唤那人“师尊”。
师尊。
自他伤愈醒来以后这许多年,他从没有见过什么师尊,偌大一个临崖居,空荡荡的一座被君山,只有他一个人长年累月地消磨日子。
他也不愿意让徐若涯安排弟子入被君山,他自己都好似一枚无根的浮萍,又如何能去误人子弟?
如果他师尊在的话,是不是会热闹一点?或者,他以前还有过同门?再得寸进尺些,他是不是也有过爱他疼他的父母亲友?
这些执念从那日被白献涿唤醒后一直纠缠着他直到如今,又因为不想让白献涿看出端倪,他们探究而隐含悲悯心痛的目光在郑南槐的身体里将他左右拉扯得七零八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酝酿成不见天日的怨怼。
他闭了闭眼,此事了结后,他该回去闭关一段时日了。
tedeng~
这一章应该挺明显的了吧
小南是个很固执的人,骨子带着偏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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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由爱故生(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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