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十数个身着淡蓝鵸鵌校服的平霁门弟子从林间出现,为首的一位师兄在见到这边几人后顿时喜上眉梢,加快了脚步朝他们而来。
看清是同门的援军,众人皆是骤然松了口气。
“师兄!这鬼物着实不可小觑,现在虽然已被玄铁丝压制住,但为求安稳,还是就地起四方笼大阵方为上策!”
待那些师兄师姐赶到跟前,肖云连忙将整件事情和那位领头师兄交代了一遍。
那领头师兄的眉头从一开始就没松开过,待肖云把他们自上山以后到现在发生的事全数说完,他没有立刻下达什么命令,而是先绕过他们走到那附身在昭昭身上的鬼物跟前,拧眉凝神仔细观察着这只鬼物。
那只鬼物好像根本不在乎他的视线,在郑南槐看来,它似乎依旧在朝着自己这边盯着,只是此刻他正巧就站在肖云师姐身后,所以那鬼物看起来就像是在目视前方放空一般。
等在一旁的众人气都不敢出。
片刻后,领头师兄收回目光,神情却是越发严肃。
“的确不是个好应付的,出现得也蹊跷,布剑笼结界吧。”
此言一出,前来支援的弟子们便走上前来,将郑南槐他们都赶到离那只鬼物更远一些的地方,“你们先行下山,剑笼结界是大型困阵,要是被罩住,以你们现在的修为是无法脱出阵法的。”
“肖师妹,你的玄铁丝估计要舍身此地了,日后我寻到好东西,自会补偿你的。”
所有人退出这片区域时,领头师兄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肖云神情只顿了一瞬,目光依旧坚定决绝:
“这东西能用得上就好,还望诸位师兄小心!”
她敛起面上的寒意,拍了拍郑南槐的肩膀,“走吧,师兄师姐他们要花半炷香时间布阵,我们要赶快撤出康冕山,别让他们还要分心照看我们。”
闻言方十一立刻便抬脚要溜,顺手还要拉走郑南槐,拽了几下才发现郑南槐还钉在原地不动。
“你还愣着干什么呀?!”
郑南槐没理他,而是抬眼看向肖云:
“明阳师兄和若鹤他们两个还没回来。”
“我知道。”肖云沉声道,“我会先把你们送下山,然后折回来想办法联系上明阳,除了……我们不会再少任何一个人了。”
郑南槐哑然,也不好再追问,任由方十一把他拽走。
……
林间草木繁茂,郑南槐被拽着快步小跑在山间窄道上,脸上不断传来细薄草叶割破皮肤带来的微麻的刺痛,除了周围或近或远的慌乱脚步声、方十一一如既往的小声碎碎念,郑南槐耳中如被一团虚无填住,似乎有什么极为重要的声音被那虚无掩盖了。
正值黄昏时分,他们居然在这康冕山上过了大半日时间,血色的夕照从头顶枝叶间上滑落,迅速染红了郑南槐的整片视野。
忽然,他们头顶上空传来一阵阵的泠泠响动,郑南槐抬头看去,只见一道泛着蓝色灵光的鵸鵌光幕正从他头顶蔓延开来。
“怎么这就打开剑笼了?!肯定坏事了!!”
方十一大惊失色,脚步越发快起来,眼前的树叶间隙闪动得越发快起来。
就在此时,郑南槐忽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铃响。
还未等他仔细去捕捉,方十一绝望的大喊便撕破了这片不知何时静得诡异的林地——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看向两人前方,一道灵力流转波动的结界光幕已竖立在了他们的去路上,几道虚弱的咒骂声软绵绵地砸在结界上,没能引起其上流转的剑光灵光半点波澜。
尽管如此,方十一还是拽着郑南槐往前走。
“没事没事,咱们就贴着这结界坐着,还好刚才那定海锥没用掉,没事,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
他不断地说着话,像是在安慰郑南槐,又像是在自欺欺人。
然而刚走出几步,地上草丛间忽然挣出一只又一只沾满淋漓血渍的枯手,摇摇晃晃地想要捉住从它们上面跨过的活物。
林间顿时响起几声惊叫,郑南槐循着声音来处,判断这应该是其他几个原本也要同他们一样撤出康冕山的师兄师姐发出的惊呼。
方十一完全没预料到会发生这样的异况,根本来不及防备,立刻就被一只枯手抓住了脚腕,重心不稳之下便要朝着地上扑去,眼看着自己就要被那些枯手在身上抓出无数个窟窿,方十一下意识闭紧了眼睛,手腕却忽地一紧,是郑南槐抓住了他,硬是把方十一拉了回来。
“你力气可真大!但这该怎么办啊……”
侥幸逃过被无数枯手撕成碎片的方十一连一口气也不敢松,忙抓着郑南槐朝着两人四周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的枯手遍布地面,连找个下脚之处都困难。
他正焦头烂额,就又感到脚腕上传来钻心的疼,低头一看,一只枯手不知何时竟已攀上了他的靴子,黑色的狭长利爪已刺破了小腿下方的皮肉,洇出来的鲜血濡湿了一小片衣服下摆。
“我去!”方十一压抑着嗓子惨叫了一声,急忙就要抬脚挣开那枯手,却被郑南槐强行压下。
“不要动,你越动,它抓得越紧。”
方十一还想问他怎么知道的,低头一看才发现郑南槐的双脚都被数只枯手牢牢扣住,更有甚者,有一只枯手已经刺入了他的小腿肚,流出的血已将他膝盖以下都染得红透。
由不得再等,方十一立刻就拿出定海锥,照着刚才那样往地上一丢。
即将落地的那一瞬,那定海锥被地上一只摇晃着的枯手撞动,方向有所倾斜,没能直直钉入地中,反而侧着落到了地上,在枯手群里咕噜噜地转了几圈。
方十一脸都绿了,立马就弯腰想要去捡,又险些被那些枯手抓到脸,郑南槐还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只能极为不甘地重新直起身来。
“算了,没事,现在看来这些枯手还不会伸到膝盖以上的地方,想办法撑一撑吧。”
眼看着方十一就要被气死,郑南槐只好出声安慰。
方十一犹有些不甘心,试图带着郑南槐爬到最近的树上去,可数只枯手将两人锁死在了原地,几番挣扎下来除了两人伤口中的鲜血汨汨狂涌以外没有任何结果。
“那也不能就这样站着挨扎啊这和坐以待毙有什么区别……”方十一停下了挣扎,可声音里仍透着难以忽视的悲愤绝望。
不过他话音刚落,周围的温度言出法随似的当即就下降了许多,就连呼出来的空气都泛着白雾,郑南槐感觉得到,方十一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抓着自己的那双手越发地用力,抓得郑南槐觉得有些痛。
原本昏暗模糊的林间,也忽然出现了许多影影幢幢的团团黑影。
那些黑影从枯手中穿过,朝着他们移了过来。
“小南,咱两还真是……同年同月同日死了啊……”
被黑影迎面撞上时,除开那浸入骨髓的寒冷,郑南槐只来得及听见方十一这句哀怨不已的遗言。
……
再度睁开眼时,郑南槐险些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他视野四周密密麻麻叠着血渍斑斑或新或旧的人尸,只余下头顶的一片血色苍穹上仍有几只盘旋着的黑色大鸟提醒他此处尚在人间,而非鬼界的鬼蜮。
尸山血海里,他鼻尖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像是一场阴魂不散无法挣脱的噩梦,叫他脑中充斥着无数怨念、憎恨、恐惧、悲恸……种种极端情绪糅合成的念头。
胸口、四肢甚至脖颈上的痛楚此刻才后知后觉地传入他的意识,直到此时他才艰难地将头稍稍侧向一边,在眼角余光里看向自己动弹不得的手,他的手掌、手臂被数枚形状奇特的钉子钉死在身下的尸堆上,郑南槐能感觉到自己脖颈上那处刺痛中正有鲜血大股大股地从伤口中涌出,把他的早已黏腻不堪的衣物一遍又一遍地浸湿。
脖颈处的钉子保证了他不会立时因失血过多而死,却也让他说不出话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这片尸山血海里一点点死去。
郑南槐甚至连扭头都做不到,只能尽力从眼角余光里去找方十一他们,努力忽略自己耳边犹如擂鼓的恐慌心跳,用尽全身力气去捕捉可能属于另一个尚未断气的人的响动。
他终于抓住了一些极其微弱的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艰难喘息声。
粘腻的鲜血把头发黏在颈侧,他咬着牙,慢慢将右边的手艰难抬起,那奇形怪状的钉子渐渐没入血肉之中,大量的鲜血涌出滚过手臂,钉子划过骨面,带来一阵阵叫他头皮发麻的灭顶剧痛,但郑南槐只是死死咬着牙,直到那只手彻底摆脱了辖制。
又似这般抬起了另一只手,郑南槐额上已是湿漉漉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他稍作喘息,攒下一点点力气后颤抖着双手摸到了他脖颈处的那枚钉子。
血色穹顶上那些黑鸟还在盘旋着低鸣,汗和血顺着眼皮眼眶渗入,刺得他眼中一阵剧痛。
手指终于在糜烂的血肉中捏紧了钉子的一头,郑南槐幅度极小地喘了口气,随后闭上了眼睛,手指一个用力,抓住钉子猛地将其拔了出来。
喷溅而出的鲜血霎时涂满了他的下半张脸,眼前开始迅速浮现一阵阵的黑雾,郑南槐连忙伸手捂住血洞,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涌现绝望。
他已经没有力气挣脱腿上的那几颗钉子了,甚至……再过一会儿,他连捂住伤口的力气也要挤不出来……
眼前的血穹尸海越发变得不真切起来,他的眼睛似要被火燎坏,恍惚间自己好像跌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幻境,眼前一会儿是堆满尸首的山谷,一会儿是鲜血遍布的暖阁。
他隐约发现自己的泪水堆在眼中,叫他看不真切这片葬身之地,茫然之时,被眼泪模糊的视野中忽然飞来一团鲜血般的红影。
郑南槐不由自主地追着那红影看,渐渐看清了那红影的真面目。
那是个面色苍白、容貌极佳的男人,一身如被血洇出的红衣被腥风吹动,宛若一朵开在血泊里的芍药。
这人停在了郑南槐上方,往他投下一个淡漠的注视。
耳中听到有铃铛忽然叮铃作响。
“救……救我……”
他忍着痛苦,从破洞的喉咙里挤出几不可闻的求救来。
铃声越发急促。
但那个人收回了眼神,毫无留恋地扭头离开了。
郑南槐脑中轰隆作响,眼见那抹衣角飘离自己的视线,仿佛要撕裂肺腑的剧烈痛楚瞬时在胸中炸开。
那铃铛响得几乎要发疯。
他眼前疯狂闪出大小不一的黑点,绝望、怨恨和痛苦这些情绪似乎要把他的躯壳撑炸。
“……”
“小南!”
“南槐!”
“郑南槐!”
一声又一声的呼喊里,郑南槐猛然睁开双眼,像是从粘稠冰冷的沼泽里骤然挣出身来,然后便看到了唐烨那张着急的脸。
他又戴上面具了。
他下意识便抱住了唐烨的脖子,好似这样就能缓解心中无端生出的恐慌和怨毒。
若是不用眼前这个人的怀抱消弭那些情绪,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来。
唐烨拍着他的背部,在他耳边小声叫着他的名字,安慰他一切都是假的。
“第九层关着一只以仇恨为食的上古凶兽,因着它呼吸间吐出的都是能致使人陷入幻境的毒雾,我们只要一踏入第九层就会跌入幻境。”
江宴靠着贺行章坐在一旁,两人脸色都稍显惨白,显然也在幻境里受了干扰。
“若不是我带着大师来了,你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唐鸿颇为恨铁不成钢地道,此时郑南槐才注意到身边还站着一个气质温和的青年和尚。
“这是慈怀寺佛子,怀莲大师。”
怀莲眉眼堪称俊美无双,却叫他生不出什么凡俗心思,只觉得心中莫名的安宁平静。
“郑长老在幻境中待得较久,心智神魂难免有所动荡,无需着急。”
奇怪的是,听着他宛若念诵经文般的温声细语,郑南槐竟真的觉得放松了许多。
此刻郑南槐才注意到,他们的队伍又多了不少人,除开那些新加入的修士,所有人都坐在地上打坐调息,看来幻境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好在怀莲大师此行带了清池碧心露,不然要挨个把你们从幻境里拉出来,也不知要叫到何年何月。”
唐鸿寻到江宴身边坐下,嘴里还咕哝着。
“唐小仙君这话倒是太过轻巧,这凶兽吐出的毒雾幻境可非大荒漠里的莫离迷阵可比,一旦陷入其中,非碧心露无法唤醒,而在幻境中待得越久,对心智神魂的侵蚀就越大,若非此次小僧带了碧心露备用,怕是连擢衡长老这样的大成修士也要就地走火入魔爆体而亡。”
tedeng~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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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第61章 尸坑红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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