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劫落下来的时候,我蹲在市第一人民医院产科病房的窗台上,正调理灵力运转第七个大周天。
倒不是我特意选了这么个地方渡劫。纯粹是因为这栋楼是附近最高的建筑,楼顶灵力充沛,视野开阔,方便劫雷劈下来的时候对准角度。我算好了一切——时辰、方位、灵脉走向,连劫雷落点的误差值都控制在三步之内。
结果雷是劈了。劈的不是我。
楼下产科病房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细细的,像猫叫。那哭声不偏不倚撞上我的劫云,劫雷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照着一扇亮着暖黄灯光的窗户就砸了过去。
“——开什么玩笑。”
我连犹豫的时间都没有。身体比脑子快。灵体化光,直接从窗台翻下去,穿透玻璃落进那间病房。劫雷追着我的轨迹轰然劈下,全数砸在我身上。三千年道行哗啦啦碎了一地,灵体震得像要散架,疼得我咬碎了一口后槽牙。
三十六道劫雷,一道不落,全替我劈完了她那份。
我单手撑地,半跪在病房的瓷砖地面上,低头瞪着床上那个罪魁祸首。
是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刚剪了脐带,护士还没来得及给她擦干净。被劫雷的动静吓得哭了两声,又被我挡掉的那一瞬间——她不哭了。
她睁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的方向。
按理说她不该看见我。灵体无形,凡胎肉眼根本捕捉不到。但她就是直勾勾地盯着我跪着的那个位置,眼珠乌黑透亮,像是能把我从虚空里揪出来。
然后她嘴里吐了个奶泡泡。
“……看什么看。”
她当然不理我。刚刚出生的婴儿,连翻身都不会,倒是挺会瞪眼。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灵体碎得像一面被砸烂的镜子,裂纹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灵力顺着裂缝往外泄,止都止不住。
窗外,城市的灯火亮成一片。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划过夜空。病房里安安静静,她爸妈不知道出去办什么手续了,护士也不在,就剩她一个躺在床上,攥着拳头,吧唧嘴。
我该走了。找个没人的荒山野岭,找条干净的灵脉,把自己埋进去慢慢养着。运气好的话再过三千年又是一条好花。
我站起来,转身。
没走成。
低头一看,她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伸出来的,刚好穿过我灵体的边缘。凡人的手碰不到灵体,但她体温太烫了,烫得我那道裂缝边缘的灵力微微一颤。
“……松手。”
她松了。但松手的瞬间,她的魂魄——那个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的东西——突然亮了一下。微弱的光从她眉心透出来,刚好撞上我从裂缝里泄出来的那缕灵力。
两股力量撞在一起,她的魂魄顺势张开了一道口子。不大不小,刚好够我蜷着身子钻进去。
我愣了半秒。
“……你——”
这是什么体质?天生通灵?魂窍没闭合?还是单纯就是倒霉催的?
没时间想了。灵力泄得太快,灵体已经开始透明。我咬了咬牙,顺着那道口子钻进了她的魂魄深处。
她的魂魄干干净净,暖得像刚晒过的被子。我缩着身子窝下来,把最后那点灵力劈成两半——一半护住她的魂魄,一半给自己留口气。做完这一切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灵识模糊,眼睛都睁不开。
闭上眼睛之前,我听见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床头卡片上写着三个字。我哑着嗓子念了一遍。
“……姜木薇。你给我等着。欠我的,将来连本带利给我还回来。”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襁褓里,呼出一点奶气。
这一觉睡了很久。
也不是真睡。灵体寄在凡人魂魄里,跟冬眠差不多——意识半沉半浮,对外界有感知,但懒得回应。像是大冬天缩在被窝里,知道外面有人在说话,就是不想把头伸出去。
我能感觉到她在长大。
她的魂魄从一张白纸慢慢长出颜色来。先是认得爸妈的脸,再是认得家里那只橘猫。学会翻身那天她把自己翻下了床,哭得整栋楼都听见。我在她魂魄里被哭得灵识震荡,想堵耳朵,发现灵体没有耳朵。
学会说话那天她一整天都在喊“爸爸妈妈爸爸妈妈”,像是怕这两个词不用就会忘掉。学会走路那天她摔了十二跤,第十三跤磕到茶几角上,额头上鼓起一个包。我下意识想伸手扶,想起来自己没有手。
三岁那年她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她妈抱着她去医院打点滴。她蔫蔫地靠在妈妈怀里,忽然说了一句:“妈妈,我里面有人。”
她妈愣了一下,摸摸她的额头。“烧糊涂了。”
“没有。真的有。”
“是谁呀。”
“……不知道。但是好人。”
她妈只当是童言无忌。我在她魂魄里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后来她再没提过这件事。大概是忘了。
五岁。
姜木薇蹲在小区花坛边上,拿一根小树枝戳蚂蚁洞。戳了两下,忽然把树枝放下,跑去接了一杯自来水,浇在花坛边上一棵半死不活的小苗上。
“你喝吧,”她蹲着跟那棵苗说话,“喝了快长高。”
旁边有个小男孩在玩皮球,跑过来看了一眼,大声宣布:“姜木薇在跟草说话!”
“不是草,”她很认真地纠正,“是花。”
“你怎么知道是花。”
“就是知道。”
小男孩觉得没意思,抱着球跑了。姜木薇继续蹲着看那棵苗,看了很久。她妈在楼上喊她吃饭,她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苗,像跟熟人打招呼一样挥了挥手。
我在她魂魄里看着这一幕。
什么都没说。但把那棵苗的位置记住了。后来那棵苗被人踩断了,没活成。那是另一个故事。我不太想讲。
七岁,小学一年级。
入学第一天,姜木薇在校门口哭了一刻钟,哭得鼻涕冒泡。她妈蹲下来擦她的脸,说下午就来接你。她说不行的,你不来了我知道的。最后是被班主任牵着手拽进去的,一步三回头,像生离死别。
其实她进去之后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就不哭了。因为同桌分了她半块橡皮。粉色的,带草莓香味。姜木薇捧着那块橡皮闻了一整个上午,觉得上学也挺好的。
我那时候灵力恢复了一些,能在她醒着的时候跟她“说话”了。所谓的“说话”不是真的开口——是我在她意识里放一个念头,她会觉得是自己想到的。比如铅笔掉了,她会“忽然”低头去看。比如老师叫她的名字,她会“忽然”回过神来。
这招不能多用。用多了她脑子会乱。但偶尔用一下,挺好使。
九岁,小学三年级。
姜木薇趴在桌上,对着期末考试卷子发呆。语文还行,数学做了几道不会了,英语全靠蒙。选择题空了整整三道,她咬着笔帽盯着那些ABCD,眼睛都快瞪出洞来了。
我在她魂魄里叹了口气。
“选C。”
姜木薇的小腿晃了一下。她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跟她说话。然后低头,瞪着那道题。她在心里迟疑了很久——这个年纪的小孩还不太会区分“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的念头”和“有人在跟我说话”。她大概只是觉得,莫名其妙就很想选C。
于是她填了C。三道都填了C。
成绩出来后,对了五道,错了三道。不过那三道C全对了。
当天晚上她跟同桌吹牛:“我跟你讲,我脑子里有个小声音。每次考试不会做,那个声音就告诉我选C,可灵了。”
同桌说:“你骗人。”
“真的!”
“那你让他告诉我。”
“他现在不在。”
“切。”
我在她魂魄里翻了个白眼。你三道选择题全空着,我实在看不下去。仅此一次。
十岁那年夏天,她跟着她妈去花市。
她妈要买几盆多肉,在一家店里跟老板讨价还价。姜木薇蹲在店门口,对着一排盆栽发呆。她面前是一盆结香。花球淡黄色,软塌塌地垂着,刚浇过水,花瓣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了很久。
她妈买完多肉过来叫她:“走了。”
姜木薇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结香。
“妈,这个花叫什么。”
“不知道,走吧。”
她就走了。没有要求买,也没有闹。只是走出去大概十米,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在她魂魄里睁着眼睛。什么都没说。但把她回头看的那一眼,收好了。
后来她妈换了一家花店买绿萝。结香的事再没提过。也好。
十二岁,小学六年级。
姜木薇开始怕黑。
不是那种小孩子的怕——她是怕一个人关灯之后的安静。她说关了灯之后“什么都太大”。她妈听不懂,什么叫什么都太大。姜木薇解释不清楚,就是觉得黑暗里空间被放大了,她被缩得很小,被塞在一个角落里。
所以她每天晚上睡觉都留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蘑菇形状,插在床头的插座上。
有一晚小夜灯坏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敢闭眼。
“有人吗。”她很小声地说。
没人回答。
“……我知道你在。”她又说。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控制灵力,在她魂魄深处轻轻转了一圈。不是说话,是让她感觉到——那个暖意。不是热的,不是光,就是一种“不只是你一个人在这里”的感觉。
她感觉到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那一夜我守了她一整晚。没做什么,就是守着。反正树不睡觉。
十四岁,初二。
第一次生理期,她肚子疼得趴在桌上起不来。她妈给她泡了红糖水,她喝了两口说更想吐。她爸说要不要去医院,她说不用,就是疼。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蜷成一只虾。
我看了看自己的灵力储备。恢复了一些,但不多,用一点少一点。管它呢我把灵力分出一缕,试着在她经脉里走了一圈。没把握有没有用——我修的是木系灵力,平时通的是树枝叶脉,从没在凡人身上试过。但原理应该差不多?都是通道,都是堵了就通一下。
过了十分钟,她蜷着的身体慢慢松开了。
“……好像好一点了。”她对着空气说。没人应。
她妈在厨房洗碗,没听见。
姜木薇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很小声地对着枕头说了一句:“谢谢。”
我假装没听见。
十六岁,高一。
军训。八月底的太阳毒辣,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冒油。站军姿站到第三天,姜木薇黑了不止一个色号。她晚上洗澡的时候对着镜子龇牙咧嘴,自言自语说这不是我,这是谁。
她脖子后面晒伤了,红了一片,她自己拿镜子照了半天,没照到。大概也不是很疼,我蹲在她魂魄里,盯着那块晒伤。
晚上她睡着了。我把灵力引到她脖子后面,慢慢转了几圈。晒伤不会因此就好得快,凡人身体的恢复速度是恒定的。但至少没那么疼。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摸了摸脖子后面。“咦,好像不怎么疼了。”
然后她把这件事忘了。
我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心想:我上辈子欠你的,姜木薇。下凡历劫,碰到你这个冤家。
高二,三月。
她妈从楼下花店买了一盆结香回来,随手摆在阳台上。“好养活,不用怎么浇水。”她妈说。
姜木薇正在客厅写作业,头都没抬。“哦。”
她从来没正眼看过那盆花。
但那盆花年年早春都开。比小区里所有花都早,花球一簇一簇垂下来,淡黄色,软塌塌的。她每天在阳台上晾衣服、收鞋子、趴在栏杆上发呆,从来不会低头看它。偶尔浇一次水也是她妈催的,“你去把花浇了”,她才会端一瓢水过去,哗啦一下倒进盆里,转身就走。
有一次浇得太急,水溅出来洒在她脚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那盆花。花球被水珠打得轻轻晃了晃。
她愣了一下。很短的一瞬间。
然后转身走了。
我在她魂魄里,透过她的眼睛看我的本体分枝。开了十六年。她不认识我。她不记得花市那盆。她不记得教室窗台上她浇过的那棵苗。她不记得她回头看过我。
没关系。反正我认识她。
十六岁那年春天,三月末的晚上。
姜木薇洗完澡,穿着睡衣站在浴室镜子前面。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脚背上。她用毛巾擦了两下就不擦了,对着镜子里的那张脸看了很久。
不是那种小姑娘对着镜子臭美的看。是很安静的,像在找一个答案。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差点从她魂魄里摔出去的话。
“我总觉得,你不是我。”
沉默。
浴室里的水汽慢慢散开。镜子边缘凝着水珠,把她的脸分割成模糊的几块。外面阳台上的结香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花球碰在玻璃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你愿意听一个故事吗?”我问。
她把毛巾挂好。镜子里她脸上的表情不像是个十六岁的普通高中生——平静得过头了。像是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开口了。
“阿阿阿阿阿阿,你你你你你,你竟然在。”
我哼了一声。“在啊。住了十六年了,现在才问,你反射弧是不是从地球绕到月球又绕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浴室门推开,走进房间,坐到床沿上,双手撑着膝盖。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在她睡裤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说吧——你是什么?鬼?妖怪?还是我精神分裂出来的第二人格?”
我从她魂魄深处浮上来。灵体顺着她的意识通道往外走,在她面前的空气中慢慢凝成一个半透明的轮廓。淡金色的光,不太稳,边缘还在微微闪烁。十六年了,灵力恢复了一部分,但维持形体还是有些吃力。
姜木薇瞪大眼睛看了我三秒。
然后她一把捂住眼睛。
“你穿衣服了没?”
“……你捂眼睛是因为这个?”
“你先说穿没穿!”
“穿了。灵体的衣服是灵力化的,跟本体一个颜色。”
她勉强把手指张开一条缝,从指缝里往外看。淡黄色的衣袍,跟阳台上的结香同一个颜色。灵体半透明,发尾垂到腰际,光着脚浮在半空中。
她把手放下来。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长得真好看。”
我脸微微发烫。灵力流动有一瞬间的紊乱,灵体的边缘闪了一下。我别过脸去。“鬼也会脸红——你是不是想这么问。”
“你怎么知道。”
“你那张脸上写着的。”
她笑了,笑得很短,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笑容慢慢收起来,换上一种她很少出现的神色——认真的、安静的好奇。
“你是什么。”
“花灵。”
“什么花。”
“结香。你阳台上那盆,是我的本体分枝。”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前,隔着玻璃看那盆开了十六年的花。花球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淡黄色,软塌塌的。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哭了。但她没有。
她转过身来。“所以你是妖怪。”
“花灵。妖怪那种低级生物不要拿来跟我相提并论。”
“有什么区别。”
“妖怪修的是妖法,花灵修的是灵力。妖怪吃人,花灵开花。”我顿了顿,“而且妖怪没有我好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声不大,但很真,肩膀抖了两下。“你还挺自恋。”
回到床沿上坐下,把腿盘起来,托着下巴。湿头发已经不滴水了,她把毛巾取下来揉成一团扔在床头柜上。
“那你为什么在我身体里。一出生就在。”
“你出生那天,天道要劈你。”
她的托下巴的手晃了一下。“老天爷要劈我?我做了什么。”
“你命硬。天道不喜欢命硬的人。”
她没有追问。我以为她会追问——什么叫命硬,天道为什么不劈别人。但她只是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像是接受了某种自己隐约知道的事情。
“那你挡了。”
“挡了。”
“受伤了。”
“……道行碎了。在你魂魄里养了十六年。现在恢复了一些。”
她沉默了一会儿。脚趾在床单上蜷了蜷。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我没说话。窗外的风穿过阳台,那盆结香的花球碰在玻璃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声响。
“你叫什么名字。”
“解梦。”
“这名字谁起的。”
“我自己。我的本体是结香,人们在我的枝条上打结就是在许愿。入夜之后我进入他们的梦中,解开这个结。”
“所以你叫解梦?”
“字面意思。”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像在试一个词的口感。“解梦。”然后她弯了弯眼睛,“好听。”
今晚已经第三次了。她夸我好看,夸我名字好听,完全不管我在努力维持一个清冷花灵的形象。而我居然在认真听她夸。
“你为什么要帮别人解结。”她问。
“收集愿力。”
“用来做什么。”
“重塑肉身。还有——”我顿住了。
她歪了一下头。“还有什么。”
“……为了有更强的法术。”
“嗯。然后呢。”
我没有回答。她看着我,那双眼睛跟她在产房里的时候一样,黑葡萄似的,能把我从虚空里揪出来。我不想撒谎,也不想说完那句“为了你的灵魂不灭”。太肉麻了。说不动。
她大概看出来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托着下巴的手换了一只,调整了一下坐姿。
“那以后你入梦解结的时候,我也要跟你一起。”
“不一定进得去。”
“我是宿主嘛。应该可以。”
“这又不是民宿。”
“你就说行不行。”
“……要看情况。”
“那就是行。”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有一种“你说不过我”的得意。然后她扯过被子裹在身上,整个人缩成一团靠在床头,只露出湿漉漉的头发和一双发亮的眼睛。
“那你说要讲的故事,”她说,语气终于缓下来,“开始吧。我今晚不睡了,明天物理课睡觉。”
“你不许上课睡觉。”
“你管我?”
“我管了你十六年了你现在叫我不管你?”
她笑出声来。肩膀抖得像筛糠。裹在身上的被子滑下去,她手忙脚乱扯上来,缩了缩脖子,把下巴埋进被子里。
窗外那盆结香在夜风里轻轻晃着,花球垂下来,像悬着许多还没说完的话。今晚的月亮不算亮,云层遮了一大半,漏出来的月光刚好够洒在阳台上,把那盆花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瘦。
她闭上眼睛。
“解梦。”
“……嗯。”
“谢谢你。”
“别肉麻。”
“不肉麻。就是谢谢你。”
我转过去,灵体背对着她。阳台上的花开了十六年,花球累累垂垂,在夜风里轻轻碰在玻璃上。
我忽然想起来。三千年前有个人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用手捧水,浇在我根上。她那时候穿着铠甲,手指上有刀茧,捧水的时候小心翼翼,像是怕漏掉一滴。
她说“你长得真好”。
今天她的转世对我说,你长得真好看。
两句话之间隔了三千年。我挡了三十六道劫雷,碎了三千年道行,缩在一个凡人的魂魄里蜷了十六年。等来的第一句正经话,还是夸我好看。
我就知道。下凡历劫碰到这个冤家,我算是完了。
“解梦。”她又叫我。
“干嘛。”
“你刚才说,天道要劈我是因为我命硬。”
“嗯。”
“命硬是什么意思。”
我沉默了一会儿。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就是不该死的意思。”
她没有再问。被子动了动,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
“你也是。”她含含糊糊地说。
“……什么。”
“你也不该死。”
窗外云层散开了一点,月光亮了几分。那盆结香的花球在夜风中轻轻晃着,花影落在阳台地面上,和月光搅在一起,分不清是影是光。
我站在她床前。十六年来第一次以灵体的形态站在她面前,而不是缩在她魂魄里。她裹着被子,头发在枕头上铺开,已经睡着了。
说好的今晚不睡。结果故事还没讲,自己先睡着了。
我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晚安。”我说。
她没听见。但没关系。明天她醒来,会跟我说的第一句话大概是“你不是说要讲故事吗我什么时候睡着的”。然后我会说“你自己睡着的关我什么事”。然后她会笑,会去阳台上看花,或许第一次低头仔细看那盆开了十六年的结香。
窗外花球轻晃。今晚就这样。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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