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的火星
出租车上。
“先生,去哪里?”司机的声音略显沙哑。
龚赴报出地址,便靠在后座,闭目养神。车辆平稳地行驶着,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半个小时后,还在原地等待拖车的温旭,手机急促地响了起来。他接起电话,是小赵。
“温队!查出来了!犯罪嫌疑人叫赵大海,55岁,本地人,出租车司机,肺癌晚期患者!他使用的套牌出租车车牌是SSSDD!我们正在锁定他的实时位置……”
“赵大海……出租车……SSSDD……”温旭喃喃重复着,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龚赴刚才坐上的那辆出租车!他猛地看向龚赴离开的方向,心脏骤然收紧!
“小赵!”温旭对着电话大吼,“立刻通知所有单位,全力排查这辆SSSDD出租车现在的位置!重复,车牌SSSDD!龚顾问很可能就在那辆车上!他半个小时前在民族路十字路口往西去了!快!立刻派人来这个路口接我!”
城郊,一个废弃的旧厂房内。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
赵大海双手双脚被粗糙的麻绳捆绑着,像一摊烂泥倒在地上。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这个气质清冷、眼神却如同寒冰的男人。他不明白,自已怎么反而成了被绑住的那个。这个男人说话声音平淡,但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让他骨髓发凉的寒意。
龚赴蹲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语气平静无波:“醒了?说吧,为什么选择向我下手?我又不是同性恋。”
赵大海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脸上扭曲着憎恶:“我就是要杀光你们这些败类!你刚刚在路边和那个男人拉拉扯扯,那么亲密!让我感到恶心!”
“你前几天在辉皇夜总会门口载的两个客人,陈启东和杜京,也是你杀的吧?”龚赴的声音依旧冷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厌恶?”
赵大海瞳孔一缩:“你是谁?你怎么知道?”
“警察。”龚赴站起身,阴影笼罩着赵大海,“你一上车,我就通过你的声音,和你缺了一根的左手小指,认出了你。”
他重新蹲下,目光锐利如刀,紧紧锁住赵大海的眼睛:“现在,我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反正我肺癌晚期,也活不了多久了!枪毙我也不怕!哈哈哈哈!”赵大海发出一阵癫狂而绝望的大笑。
就在他笑声未落之际,龚赴猛地伸手,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赵大海觉得自己的颌骨几乎要碎裂。龚赴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可怕,仿佛从地狱爬出的厉鬼,充满了压抑了二十五年的痛苦与仇恨。
“说!”龚赴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二十五年前,你为什么要在那个雨夜,入室杀害一个叫龚仁国的医生?!你在他嘴上,用刀刻下那个‘Z’字,是什么意思?!”
赵大海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和龚赴眼中迸发的骇人光芒震慑住,眼底闪过一丝真实的迷茫,但他随即又被一种偏执的疯狂取代,嘶吼道:“他?他当然也该死!哈哈哈,”
龚赴眼中寒光一闪,握紧的拳头几乎要挥出。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的警笛声。
龚赴的动作顿住了。他松开了捏着赵大海下巴的手,缓缓站起身。他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脚下这个因为病痛和疯狂而扭曲的男人,心中那个盘旋了二十五年的疑问,似乎得到了部分解答,那熄灭的火星,似乎正在被重新点燃,却又陷入了更深的迷雾。
不是他。
这个赵大海的手腕上,没有那个记忆深处、闪电映照下的、狰狞的疤痕字母“Z”。
厂房大门被猛地撞开,温旭第一个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和担忧。他几步跑到龚赴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电话怎么打不通?!你想吓死我吗?!人呢?怎么回事?!”
龚赴看着温旭额角急出的细汗和眼中未褪的惊惶,心中某个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抬手,轻轻拍了拍温旭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静:“我可是散打冠军,你担心什么?犯罪嫌疑人在里面,绑着呢。”
审讯室里,灯光将赵大海苍白而癫狂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温旭将陈启东和杜京的照片推到他面前,厉声问道:“赵大海!你为什么要杀害陈启东和杜京?”
赵大海歪着头,嘿嘿地笑了起来,眼神涣散而疯狂:“当然是因为他们该死啊!两个狗男男,哈哈哈!一个嫖客,一个鸭子!你们不觉得他们被我拼在一起的样子,很滑稽吗?”
“有没有人指使你?”
“有啊!”赵大海夸张地扬起头,“老天爷啊!那天有个女乘客在我车上哭,大骂她老公是个同性恋,在外面找鸭子,还骗婚,问他怎么不去死!我一听,这种人难道不该死吗?!”
“你怎么知道陈启东会在辉皇夜总会?”
“巧了不是?”赵大海得意地晃着脑袋,“那女乘客的手机落我车上了,她老公,就是那个陈启东,打电话来找。我说,给我五百块,我给你送过去。他说他在夜总会喝酒呢……你们说,这不是老天爷在指引我是什么?他上了我的车,和那个鸭子腻腻歪歪的样子,真让人恶心!”
“麻醉剂是怎么回事?”
“他们渴了啊!”赵大海理直气壮地说,“我说我车上有水,他们喝了就睡了,哪知道里面我加了料?”
“你为什么要留下‘Z’字标记?”
“因为他们都是罪人(Zui Ren)!都该死!‘Z’就是他们的记号!”
“为什么选择在宾馆杀人?”
“他们不是要开房吗?我就成全他们啊!让他们永远睡在那里!哈哈哈哈!怎么,想知道我怎么杀他们的细节吗?我可以仔,细,地讲给你们听呢!”说完,赵大海便发出一连串混合着剧烈咳嗽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骇笑,在审讯室里久久回荡。
龚赴和温旭走出审讯室,将那片疯狂的喧嚣关在身后。走廊的灯光冷清而安静。
“他不是二十五年前那个案子的凶手,对吗?”温旭看着龚赴平静的侧脸,轻声问道。
龚赴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那个隐藏在二十五年前雨夜的真凶,那个手腕上带着“Z”字疤痕的男人,依旧隐藏在迷雾深处。
但至少,眼前的迷雾,被拨开了一角。而身边的温度,似乎也真实了一些。
空气中弥漫着结案后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释然的复杂气息。小赵拿着一份报告,兴冲冲地走进办公室。
“温队,龚顾问!昨天在赵大海家进行彻底搜查,有重大发现!我们找到了一枚保存得很奇怪的牙齿!你们猜猜,这牙齿是谁的?”小赵脸上带着“快问我”的兴奋。
坐在沙发上翻阅卷宗的龚赴,头也没抬,清冷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冯长河的。”
小赵脸上的笑容瞬间定格,瞪大了眼睛:“龚顾问,您……您真是神了!怎么猜到的?”
龚赴这才抬起头,合上手中的文件,条分缕析:“第一,赵大海与冯长河是同乡,存在地理交集。第二,冯长河的尸检报告明确记载,他下颌缺失两颗门齿。第三,”他微微停顿,看向小赵,“你刚才的表情,与其说是发现新线索的惊喜,不如说是验证了某种猜测的兴奋。”
小赵佩服地竖起大拇指,将报告放下后便离开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温旭走到龚赴对面的沙发坐下,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他:“现在,说说吧。昨天在废弃工厂,到底怎么回事?”他的语气带着不容敷衍的认真。
龚赴的心微微一提,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不能告诉温旭,自己是故意装作在车上睡着,目的是想制造与赵大海独处的机会,逼问二十五年前的真相。他垂下眼睫,避开温旭探究的视线,用一种略显疲惫的语气,重复了之前准备好的说辞:
“可能是太累了,在车上不小心睡着了。一睁眼,发现车停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废弃工厂里。那个司机,赵大海,正拿着一支麻醉针向我扎过来。我躲开了,他见事情败露,下车就往工厂里跑。我追上去,就把他制服了。”他的叙述简洁、平静,听不出任何破绽。
温旭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沙发里,语气带着几分后怕和嗔怪:“你啊……我真是白担心了一场!心脏都快跳出来了!要不是小赵他们够机灵,顺着那截小路的监控,发现赵大海的车在进去和出来时换了车牌,锁定了他的嫌疑;要不是我……我记住了你上的那辆出租车的牌照……”
他看着温旭带着几分“梨花带雨”(当然是夸张的)意味的数落,那真切切的担忧透过略显夸张的语气传递过来,让龚赴冰封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他难得地、极浅地笑了笑,打断道:“你怎么跟个小媳妇似的絮叨?别闹了。说正事,赵大海交代了另外两起案件吗?冯长河,还有……龚仁国?”
温旭收敛了神色,眉头微蹙:“问了。他承认了,说冯长河和龚仁国都是他杀的。”但他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疑虑,“不过,我心里总觉得有点不对劲。他描述杀害龚仁国的细节时,含糊其辞,根本对不上现场勘查的细节。而且,当看到那枚作为物证的牙齿时,他脸上露出的不是认罪的颓丧,反而是一种……更诡异的,近乎得意的笑容。他说:‘我杀的人,可不止他们呢。但我不告诉你们,我要让他们的尸骨永远埋在地狱,永世不得翻身!地狱的门,永远敞开着!’”
“这么说,关于龚仁国的案子,目前只有他的口供,缺乏实物证据链?”龚赴的声音低沉下来。
“嗯。”温旭点头,目光关切地看向龚赴,“领导们考虑到这几起连环案在社会上造成的恶劣影响,决定对外统一宣布,三起案件的凶手均为赵大海,以平息舆论,稳定民心。但内部,‘02年龚仁国入室杀人案’,依然会作为悬案,继续保留调查渠道。”
温旭说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站在窗边的龚赴身上。夕阳的余晖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边,却让温旭无端觉得,他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光里,虚无缥缈,抓不住,摸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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