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生命一个交代

城郊的河流在清晨的薄雾中显得格外沉寂，水流平缓处，一具被塞在硕大黑色塑料袋里的女尸，搁浅在布满鹅卵石的河滩上，像一截被遗忘的朽木。

楚风蹲在尸体旁，正在进行肝温检测。温旭眉头紧锁，看着那张被腐蚀得面目全非、连基本轮廓都难以辨认的脸孔，空气中残留的刺鼻酸味混合着河水腥气，令人作呕。

“楚风，脸是怎么毁的？死亡时间能确定吗？”温旭的声音因戴着口罩而显得有些沉闷。

“浓硫酸。”楚风头也不抬，语气凝重，“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一点左右。她是被装在这个袋子里抛尸的，袋口有挣扎导致的内部撕裂痕迹。”

龚赴没有靠近尸体，他的目光投向雾气朦胧的上游，声音冷静地分析：“河流平缓，尸体在这个河湾处搁浅，说明抛尸点不会太远，很可能就在上游某处。凶手用硫酸毁容，意图非常明确，不想让我们，或者不想让某些特定的人，尽快确认死者身份。而身上这些密集的刀伤，尤其是胸部……”他的视线扫过尸体上那件被割得支离破碎的衣物，“显示出强烈的泄愤情绪，刀痕凌乱且重复。犯罪嫌疑人很可能与被害人相识，并且存在深刻的情感纠葛，特别是与性、背叛相关的复杂情愫。”

温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上游，那边是旧工业区，厂房林立：“上游是老开发区，工厂密集。小赵，重点排查那边最近的失踪人口报案，尤其是女性。”

解剖室内，无影灯的光芒将一切照得无所遁形。楚风一边进行细致的解剖，一边同步汇报，他的声音在冰冷的空间里回荡：

“死者，女性，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颈部有索沟状勒痕，角度分析，是被人从身后用绳索或类似物勒住，但并非致命伤。她在水中溺亡，肺部和呼吸道有典型的溺液反应和泡沫样异物。”

他移动着器械，指向尸体躯干：“全身共发现四十五处锐器伤，深浅不一，集中分布于胸腹部，背部也有少量。值得注意的是，背部肩胛骨下方，有一个用利刃刻画的‘Z’形图案，与之前的刀伤并非同一时间形成，是在死者濒死或刚死亡时刻上的。所有这些刀伤，均非致命原因。”

“面部遭浓硫酸严重腐蚀，无法辨认。手臂有抵抗伤，指甲缝隙里有少量不属于她自身的衣物纤维和……”他顿了顿，用镊子小心提取出一些微小的颗粒，“一些白色粉末状晶体，初步判断是某种化学物质，已送法证部进行成分分析。四肢有清晰的捆绑束缚痕迹。无性侵迹象。”

做完初步汇报，楚风直起身，看向一旁沉默不语的龚赴，语气带上了一丝感慨：“龚赴，想想真有意思。你我同是美国那所医学院的研究生毕业，你选择了拿起手术刀站在无影灯下，从死神手里抢人；我却选择了在这里，用手术刀剖开死亡的谜团。你减少生者的遗憾，我尝试化去死者的冤屈。”

龚赴的目光从解剖台上移开，与楚风对视，声音平稳：“我们都在面对生命的终结，只是立场不同。你手中的刀，是死神也畏惧的、寻求真相的利器。道虽不同，但殊途同归，都是为了给生命一个交代。”

温旭打断了两人的叙旧，指着照片上那个背部的“Z”字标记，神色严峻：“楚风，这个‘Z’，和前几起案子里的标记，在形状、笔触、用力习惯上，能对上吗？”

楚风摇头，非常肯定：“完全不同。尤其是和龚仁国医生嘴上那个精细、带着某种特定手癖的‘Z’相比，这个显得更粗糙、更随意，甚至带着点……慌乱或者模仿的痕迹。用力方式、起收笔的角度，都差异明显。”

温旭看向龚赴，眉头紧锁：“龚赴，赵大海已经落网，并且‘承认’了包括你父亲案在内的三起命案。这个新出现的‘Z’，是有人在模仿作案，混淆视听？还是……意味着我们抓错了人，或者，还有同伙？”

龚赴没有立刻回答。他深邃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具承载了太多痛苦与谜团的女尸上，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皮肤，看清背后操纵一切的阴影。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

“我总觉得……赵大海的落网，不是这场血腥戏剧的落幕。相反，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