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不见天日的忏悔

不见天日的忏悔

在村民指引下,他们很快找到了徐大志家。刚一进门,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汉就迫不及待地诉起苦来:

“几位警官,人真不是我杀的哇!我跟他冯校长无冤无仇的!是哪个天杀的这么缺德哦,把死人藏我家祖屋里!那房子三十年前就没人住了,我自己都多少年没进去看过!要不是这场大雨……唉,真是倒了血霉了!”

温旭打断他连珠炮似的抱怨,安抚道:“老徐,别激动,今天来就是再跟你了解几个问题。中学以前的校长冯长河,你熟悉吗?”

“认识!怎么不认识!村里都传开了,说那墙里的骨头就是他?”徐大志压低了声音,“我家娃娃以前就在他手底下读过书呢!不过……以前村里是有点关于他的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温旭顺势在院里的板凳上坐下,一副准备长谈的架势。

徐大志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神秘和些许猥琐的神情,双手比划了一个暧昧的手势,悄声说:“就是……听说他喜欢‘欺负’学校里的男娃娃呢……就是,和男娃娃做那种见不得人的事情……”他嘿嘿干笑了两声,“不过,我以前问过我家娃娃,他说不知道,没碰上过。”

龚赴和温旭几乎是同时抬起头,目光在空中迅速交汇,瞬间读懂了彼此眼中的信息,这很可能是一条至关重要的动机线索。

“走,”温旭立刻站起身,“去学校走访一下。”

镇中学的新任刘校长接待了他们。

“温队长,您好您好!我是从外地调任过来的,对冯校长以前的情况确实不太了解。”刘校长看起来有些为难,但还是很配合,“不过,村里还有一位以前和冯校长共事过的退休老教师,姓郑,就住在学校的教师宿舍楼里。我可以带你们去找他。”

“太好了,麻烦您。”温旭笑着感谢,随即又提出,“在去找郑老师之前,能不能把学校往年的毕业纪念册给我们一份?尤其是冯校长任职期间的那些。”

“这个……我得去找找看。时间太久了,不敢保证一定能找到,特别是二十多年前的,很多资料可能都没有保存下来。”刘校长面露难色。

在前往教师宿舍楼的路上,他们路过一间挂着“心理咨询室”牌子的房间,内部装修看起来整洁而专业。龚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学校的心理咨询室建设得不错。”

“哦,这个啊,”刘校长解释道,“是冯校长的爱人,元老师,当年一力促成的。她一直很重视学生的心理健康。”

一行人来到郑老师家。这位头发花白的退休教师听到他们的来意后,眼神似乎有一瞬间的闪躲,但很快便被热情的态度掩盖过去。

“几位领导快请进,快请进!冯校长的事情我听说了,唉,真是……没想到失踪这么多年,居然落得这么个下场,太惨了……”他一边倒水一边叹息。

龚赴没有碰那杯水,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冷淡:“郑老师,您觉得冯长河校长为人如何?人品怎样?”

郑老师似乎没料到问题如此直接,微微一愣,随即打着哈哈:“哦,冯校长啊……他从事教育工作二十多年,育人无数,在我们看来,自然是……堪为师表的。”

“我们刚刚在村里听到一些说法,”温旭接过话,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有村民反映,冯校长在世时,可能存在……性骚扰男学生的行为。这事,您了解吗?”

郑老师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这个……这事我还真没怎么听说过。也许是些不负责任的村民瞎传的吧?毕竟人都不在了,有些话……不好乱说。”

“那他还有直系亲属在吗?”龚赴又问。

“他爱人,元老师,前几年也生病去世了。他们俩……没有孩子。在村里倒是还有些远房亲戚。”

旁边的刘校长插话道:“冯校长和他爱人以前就住在这栋宿舍楼的六楼。这房子是公家的,元老师去世后,钥匙就一直由学校保管着。她没有后人,亲戚也没来收拾过遗物。后来学校建了新的宿舍楼,这间老房子就一直锁着闲置了。”

温旭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笑道:“刘校长,那可能要麻烦您跑一趟,取一下钥匙,我们想进去看看。”

“郑老师,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温旭站起身,递过一张名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如果您以后想起什么关于冯校长的事情,无论大小,都请随时联系我们。”

离开郑老师家,龚赴与温旭对视一眼,都明白,那间尘封了多年的老宿舍,或许正藏着揭开“Z”字谜团的关键钥匙。

六楼的楼道里,光线被狭窄的窗户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里弥漫着老旧建筑特有的、混合着灰尘与潮湿的气味。三人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外静候,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由远及近。

楚风摸着下巴,眉头微蹙,打破了沉默:“龚赴,刚才那位郑老师……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

龚赴靠在斑驳的墙壁上,微微低着头。楼道昏暗,他浓密的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扇子般的阴影,仿佛晕染着墨色,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他线条优美的、不薄不厚的唇瓣微启,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在狭小的空间里荡开,像一股清泉,奇异地驱散了温旭心头的些许压抑:

“他的肢体语言出卖了他。”龚赴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实验报告,“第一,提及冯长河时,他下意识地摸了三次鼻子,这是典型的紧张与掩饰迹象。第二,他的视线多次瞟向墙上的挂钟,表现出强烈的回避**,希望谈话尽快结束。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当他声称冯校长‘死得惨’、‘可怜’时,他的面部表情缺乏真实的悲悯,目光下垂,但嘴角的肌肉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极难察觉的、近乎嘲讽的微表情。”

他顿了顿,总结道:“综合来看,他在这场谈话中虽有隐瞒,但并未表现出凶手通常会有的深层恐惧或逻辑混乱。我认为他并非凶手,但他很可能知晓一些关于冯长河死亡真相的内情,至少,他对冯的遇害并无同情,甚至可能觉得……罪有应得。”

话音刚落,刘校长气喘吁吁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手里举着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久……久等了!钥匙找到了!”他扶着膝盖喘了口气,“我还有个紧急会议,就不陪各位进去了。你们调查完,把钥匙放回我办公室就行。失陪了!”说完,又匆匆忙忙地下了楼。

“咔哒”一声,微锈的门锁被拧开,发出艰涩的声响,仿佛推开了时光尘封的大门。屋内,厚厚的灰尘如同绒毯,覆盖了每一寸表面,蜘蛛网在角落织就着岁月的经纬。光线昏暗,带着陈年积垢特有的窒息感。

温旭摸索着找到开关,按了几下,头顶的老旧灯管才不情不愿地闪烁起来,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最终稳定地投下昏黄的光晕。

三人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踏入这片被遗忘的空间。陈设极其简单,几乎一眼可以望尽。在卧室,一张老旧的方桌下,温旭敏锐的目光捕捉到了一丝异样,桌底下的灰尘相对较薄,一块地板的边缘缝隙与周围显得不太一样,微微凸起。

“有发现。”温旭低声道,蹲下身。出于职业的本能,他用指尖轻轻叩击那块木板,传来略显空洞的回响。他小心地撬开边缘,一块活动木板被掀开,一个锈迹斑斑的小型老式保险箱赫然暴露在眼前。

箱体已经腐蚀得相当严重,温旭戴上更厚的手套,用力一拉把手,那脆弱的锁扣竟直接被扯断,箱门应声而开。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静静地躺着一个因岁月而严重发黄、边缘脆化的白色信封,以及几张同样泛黄的黑白班级毕业合照。

温旭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拆开。信纸上的字迹娟秀,却带着一种急促与挣扎的痕迹。

忏悔信三个字,如同重锤,敲在三人的心口。

接下来的内容,更是让空气彻底凝固:

对不起,对不起,老师真的对不起你们。

我看见了冯长河的禽兽行为,却没有告发他。是老师懦弱无能,我不敢为自己被威胁性命所以选择沉默找借口。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三年了,我才发现他居然性侵你们这些失去了爸爸妈妈的男孩子们。要不是偷看了他的日记,我不愿相信他写的那些污秽话语是真的……(那些孩子的名字……)我跑到后山的学校杂物间求证,我看到了那一幕,被绑在桌子上的孩子,脱了衣服的他……我当时真想冲进去杀了他!他怎能如此禽兽,还配为人师表吗?!

我就这样在思想的挣扎与悔恨中煎熬了几年。他威胁要杀了我,我不敢告发,只能偷偷在村子里传他欺负男童的话,希望他能收敛……但是事与愿违。

幸好,老天有眼!在我亲眼目睹他禽兽行为、被那画面折磨了四年之后,他终于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从学校消失了,从学生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我知道他可能死了,因为杂物间里有血迹……我希望他死!所以,我清洗了杂物间。

无论谁杀了他,他该死!他罪有应得!

对不起,日记本上的孩子们,对不起。老师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任教,就是希望用余生传道授业解惑,来抵消我的罪孽。

1999年6月12日

元梅

信纸在温旭手中微微颤抖。

“妈的!畜生!”一向温和的楚风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桌子上,震起一片灰尘,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咒骂,眼眶因愤怒而泛红。

温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和恶心感中抽离出来,迅速理清思路:“所以……冯长河很可能是当年被他性侵的学生,在几年后回来报复杀人?”

龚赴没有立刻接话。他的脸色在昏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他伸手拿过那几张毕业照,修长的手指逐一拂过上面那些稚嫩却可能布满阴霾的脸庞。照片似乎并无明显异常,直到他翻到其中一张,一个男生的脸部影像异常模糊,仿佛被手指反复摩挲、抚摸过无数次,导致相纸上的感光乳剂都已磨损褪色。

“走吧,”龚赴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但他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去学校后面的杂物间看看。”

在学校门卫的指引下,他们找到了后山那座孤零零的破旧杂物间。推开门,一股更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里面堆满了破损的课桌椅、废弃的体育器材,所有东西都蒙着厚厚的灰尘。房间不大,约十平米,呈长方形,昏暗而压抑。

“龚赴,楚风,这工程量可不小。”温旭环视四周,眉头紧锁,“我已经通知法证部门的同事过来进行全面取证,希望能找到被清理后残留的蛛丝马迹。等他们到了,我们回去开会,系统分析一下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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