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白。
一夜大雪,下有一尺多厚。
谢府门前挂着白幡,融进雪色,往日气派光鲜的将军府一片败落萧条之感。
府里草木凋了大半,似是多时无人料理,偌大的府院,人丁稀薄,直叫人唏嘘。
“姑娘,喝点药吧。”
深冬寒峭,雕花棂窗大敞着,冷风沾着漫天霜气扑面而来,吹乱了女子的长发。
谢皎皎只着了件贴身的单衣,赤着手脚坐在窗前,端凝着手心的墨玉,寒意侵骨,她像浑然未觉,对着春芽送来的汤药也是无动于衷。
春芽咬着唇,忍不住眼眶的泪水,放下汤药便抱住谢皎皎冰凉的身体。
她自小与谢皎皎一起长大,虽是主仆,更情同姐妹。
春芽看着自家姑娘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语中尽是哀求。
“姑娘,您同春芽说说话吧!再这样下去,身子如何受得住……”
话还未落,屋门被人推开。
领头的大宫女着石青暗银鼠小袄,白缎袜、青缎鞋,身后跟着一众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门扇大开,冷森森的寒气直灌进来,屋内的炭火被吹得火星子乱迸。
谢皎皎睫毛微动,下一秒耳侧便响起嗤笑。
“谢家妹妹,多日未见,怎的消瘦至此?”
来人头戴衔金凤冠,点翠嵌东珠,身着水红妆花绣金狐袄,裙边镶银金滚边,簪红宝石钗,耳戴赤金牡丹坠子,周身珠翠环佩,贵气逼人,此刻居高临下的睨着她,唇角衔着讽笑。
谢皎皎看见她,神情微恍。
似是看见了从前的自己。
因家族鼎盛,父亲兄长位高权重,母亲诰命在身,谢皎皎是名副其实的京城第一贵女。
自小出入皇宫,伴太后贵妃膝下长大,不知惹得多少人羡慕。
可笑不过区区几年,一切都已物是人非。
父亲被人陷害至死,母亲忧思而终,两个哥哥战死沙场却落下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她被陆家退亲,终生囚禁不得出……
往日风光无限的将军府如今门庭冷落,人人深知将军府衰败,都忙着撇清关系。
谢皎皎亲眼目睹了父亲被斩立决,府邸被抄,阖府上下几百号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官场沉浮,皇家无情,这话倒是一点没有错。
“你来做什么?”
谢皎皎自幼体弱,家破人亡后心中郁结引得寒邪入体,在床榻上躺了几日终不见好转,说话都有些虚弱。
“今日新皇登基,皇上忙着处置乱臣贼子,本宫闲来无事,自然要来看看妹妹的……”
乔锦心走上前,伸手勾住谢皎皎精巧的下巴,护甲刮过肌肤,冰冷生疼。
谢皎皎冷冷看着她。
明明已是阶下囚,竟还是这副高高在上的面孔!
乔锦眼里闪过怨毒,督见她手里的那抹墨色,不由得冷笑。
屋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晃,乔锦心垂首在她耳侧,语气极尽刻薄。
“妹妹还不知道吧,你心心念念的太子殿下今日已被打入死牢,很快就会被赐下毒酒。”
尖锐的护甲刮破肌肤,血珠溢出,印在苍白的芙蓉面上,宛如盛放的红梅。
谢皎皎手轻颤,一个不稳,墨玉滑落在地,碎成两半。
她怔怔看着,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鼻间酸涩。
太子殿下——
三皇子,萧北瀛。
乔锦心见她终于变了脸色,面上闪过毫不掩饰的快意,她抬脚狠狠碾过碎玉,发出刺耳的咯吱声。
“心疼了?”她挑起谢皎皎的一缕头发,怜悯道,“你心疼他,他又何曾瞧过你一眼?”
谢皎皎避开她,指甲掐进肉里:“与你何干。”
乔锦心忽的颠笑起来。
“哈哈哈……谢皎皎,你居然心疼害你家破人亡的刽子手?!枉你自诩聪明,真是可笑……可笑!”
“一派胡言,你这个疯子……”谢皎皎颤着声,猛地抬眼。
她眸色猩红,起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
乔锦心毫无防备,踉跄着被宫女扶住。
她不可置信:“谢皎皎!你敢打我!”
“打你又如何?”谢皎皎忍着不适捡起玉佩,掀起眼皮。
她赤足一步步走近,乔锦心忍不住想后退,却终究是忍住了。
“来人!”
话音未落,森冷的刀锋便直抵喉口,乔锦心僵住身子,屋内的太监侍女皆是惊恐,围着二人不知是进还是退。
“备马!带我去见太子殿下!”
强撑着身子,谢皎皎脸上尽是狠色。
这把匕首亦是他送的。
通体镶金嵌玉,红色的宝石被切割成碎块,纹路被刻意描成繁复精巧的牡丹纹样。
往日她爱不释手,此刻握着却有些硌人的疼。
是了,他送她为的是玩赏,哪里想得到如今会派上用场。
事情发生太过突然,众人始料未及,不知该有何动作。
刀子又逼近一分,在颈脖处留下血痕,乔锦心吓得花容失色,朝着侍从大吼:“还不备马?!快禀报皇上!”
窗外又簌簌的开始搓棉扯絮,漫天飞雪落在身上,犹如冰刀。
春芽反应过来跟上去,眼泪刷刷落下,谢皎皎停下来,厉色道:“除了车夫,谁也不许跟!”
回眸处,她深深看了眼春芽——
雪珠纷飞,马车摇摇晃晃的向前。
府外的白幡在风雪里飘摇,太监侍女远远跟上,只剩了春芽一人。
春芽怔在原地,想起了往日将军府的热闹嬉笑,想起了姑娘一袭红装时的明媚张扬,想起了全府上下几百人……
怎么会变成这样。
*
新皇登基,全宫上下戒备森严,宫门之上,数千羽林军拿着弓箭,万箭相向。
赤足踏进冷湿的雪地,留下深陷的脚印,风雪凉透了衣衫,眉发上染着霜,四肢都已没了知觉。
多日卧病在床,身子空虚,拿着刀子的手都在忍不住轻颤,谢皎皎咬紧牙关撑着。
她要见他,他不能有事!
乔锦心早已被高处的冷箭吓得失魂,不等谢皎皎开口便急忙道:“全部住手!我乃圣上亲封的皇后!”
宫墙上的人果然放下了弓箭,羽林军统领往下看,一眼便看见了谢皎皎,高声威胁。
“放开皇后娘娘,否则休怪我陆某无情!”
那人赫然就是她的前未婚夫婿,陆晋安。
谢皎皎心里嗤讽,真是墙头草,二皇子刚倒就替新皇做上事了。
自古储君之位下是阴谋阳算,血流成河。
当初嘉德帝壮年不再,眼看皇子们羽翼渐丰,文武大臣各自为了家族荣耀和自身前途挑选明主。
陆家早早站在了二皇子一边,谢家向来只忠皇帝立下的储君,万万没想到他陆家有意设计,想通过联姻将谢家拴在二皇子的船上。
可惜她谢家世代簪缨,只拥正统,一直帮扶太子。
况且乔家投二皇子已久,又一直与谢家争锋相对,不愿武将手握重权,就算将来得了势,怕也不会容忍谢家。
嘉德帝驾崩那日,不知何因,太子的人马被尽数囚困,泽郜同三十二暗骑护送萧北瀛离开,至此无了音讯。
太子一党落败后,皇后把持朝政,最有机会上位的便是亲子二皇子,偏偏这时大皇子横插一脚,和太子联手,顺利登上皇位。
可惜太子萧北瀛麾下的能人高士尽数受了牵连,死的死,伤的伤,最好的也不过是乞骸骨,隐退朝堂。
而她那位所谓的对她倾慕已久的未婚夫,亲自带兵抄了她一家,只是不知为何独独留了她一条性命。
宫门打开,明黄色的身影一步步向谢皎皎走来,身后浩浩荡荡站了一堆侍卫。
萧北祐皱眉:“谢皎皎,你这是做什么?”
谢皎皎将匕首近了近,一脸冷色:“带我见太子哥哥。”
萧北祐凝眸看她,没有作声。
乔锦心心中害怕,看见萧北祐如见救星,哭得梨花带雨:“皇上,你快救救臣妾!臣妾害怕……”
半晌,萧北祐抬手,周围侍卫让开路,他的贴身太监李庆走上前去:“谢姑娘,跟老奴来吧。”
……
锁链穿透琵琶骨将萧北瀛锁在刑柱上,地上的血已凝干,他身上衣衫破旧,血迹斑斑,往日的清隽俊美不再,蓬头垢面,垂着头,不知生死。
她的太子哥哥向来矜贵爱洁,从不容忍身上有一丝脏污,如今却……
谢皎皎抖着手,几乎不敢靠近。
“将人放开!”
一潭死水的眼眸翻起怒浪,她看着萧北祐,全是恨意,周围人不敢有动作,谢皎皎径直将刀尖刺进乔锦心的肩膀,引得她尖叫痛呼。
萧北祐变了脸色,低声吩咐:“解开。”
铁链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声像砸在谢皎皎心上,疼得叫人滴血。
萧北瀛抬起头,看见来人,怔了怔,声音沙哑:“你……怎的来了。”
谢皎皎放开乔锦心,扑上去抱住他,红着眼眶,眼泪一颗颗砸落。
侍卫将他们团团围住,萧北瀛握住她的手,像握着一块寒冰,小姑娘脸色苍白,挂满了泪水,他看着萧北祐,有了怒意。
“萧北祐……放她走!”
牵动了伤口,他身上又开始流血,谢皎皎泪流满面,直摇头:“殿下,我不走。”
她的眼泪滴在他手背上,一颗比一颗滚烫。
萧北瀛看着她瘦削苍白的脸庞,眼底情绪复杂。
她的父兄都因他而死,她若是知道,该是要恨他入骨了。
萧北瀛挪开眼,艰涩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离开……”
谢皎皎只知摇头。
“我已饮下鸩酒,片刻便会毒发,你……”
话音未落,萧北瀛便克制不住的吐出血来,他松开她。
“皎皎,你走罢……”
萧北祐给了侍卫一个眼神,想要拉开谢皎皎,她却将匕首抵在心口,毫不犹豫地用力。
“住手!”
萧北瀛抬手去夺,却晚了一步。
刀锋眨眼间没入单衣,红梅绽放。
“这样就能陪着爹娘和殿下了。”
谢皎皎嘴角溢出血,倒在他胸前,艰难的露出笑来。
萧北瀛闭了闭眼。
谢皎皎挣扎从怀里掏出碎成两半的墨玉,手抖着,温热血色浸透了玉佩。
那是他们初见时,他送她的。
她竟留了这么多年。
萧北瀛眼眶通红,紧握住她的手,胸口像被石头砸烂了,钻心刺骨的疼。
“都是孤的错……孤对不住你,对不住谢家……”
谢皎皎口中含着血,却强撑着:“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太子哥哥……”
“听皎皎说吧……太子哥哥,已、已经好久没有听皎皎说过话了……”
萧北瀛眼底湿润,哑声道:“好。”
“第一次见……是在太后寿宴上,姨母、姨母告诉我,太子殿下生得最是好看……姨母说的果然没、没错……殿下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前尘往事走马灯似的历历在目,谢皎皎想到从前的种种美好,忍不住湿润了眼眶。
“后来……二哥教我骑马,我险、险些摔下来,我知道……那天是、是殿下救了我……”
“我不该喝酒的……我最后悔的,就是那夜喝了酒……殿下以前明明对我很、很好的……我想去和你道歉……可、可是你一直不见我……”
“及笈那天……我知道殿下不会来,所以我去找你了……可殿下和乔锦心在一起……殿下陪她赏、赏花灯……我好羡慕、好羡慕……”
“我也好恨……为什么陆晋安喜欢乔锦心……乔锦心却被赐婚给了你……为什么我喜欢殿下,却要、要嫁给陆晋安……老天怎、怎么可以这么捉弄人……”
“这样就很好了……生不能衾,死便……同穴……能、能死在殿下怀里……真、真的很好了……”
谢皎皎泪眼迷蒙,恍惚间好似看见爹娘、兄长们在朝她张开怀抱,她眼皮渐渐合了起来,最后一滴泪滑进鬓角留下泪痕。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太子哥哥……下辈子……不要别娶别人……娶、娶我好不好……”
握着的手彻底没了力气,她浑身冰凉,眉头锁着,单衣被血染红,恍然间像回到初见。
那日是太后寿宴,她着了绯色锦袄,脖子上挂着金灿灿的长命锁,因太后偏宠她,谢贵妃又爱华贵,粉雕玉琢的雪团子身上缀着的金银宝石一步一响,抱财童子似的。
她也不怕生,场上那么多皇子王孙,她唯独抱着他的大腿不放,张口就是好看哥哥……
终究,是他欠她良多。
他自小受父皇教导,学帝王的冷情冷血,万事利益当前,唯一信任的人除去皇帝便是母亲兄弟。
听闻谢家的小女儿长大后张扬跋扈,他原该不喜,奈何与她牵连越多,竟只觉世人无知,对她多了几分喜爱纵容。
可他是储君,要冷静理智,要利益当先,皇后厌恶谢皎皎,他便将这几分微不足道的喜爱扼杀,有意疏离她。
直到亲母为夺皇位,一心想要斩杀他,来扶持兄长二皇子萧北祺,他的苦心经营付诸东流。
他不甘心!
暗骑助他脱困,大皇子萧北祐却找上了他,想他助他一臂之力。
他同意了。
像惊讶于他的爽快,萧北祐问他:“你图什么?”
萧北瀛冷笑,他向来睚眦必报,只是不想如母亲的意罢了:“不图什么。”
知道萧北祐生性多疑,他那时忽然想到一个娇娇软软的身影,哑声:“事成之后,你大可杀我以绝后患,我知晓你也容不下谢家一族,只求你留下皎皎,保她一世无忧。”
萧北祐自也是答应。
皇后再厉害也料不到他们会联手,萧北祺自然更是敌不过他们两人精心谋划,他助萧北祐成了大业,然后甘愿赴死了却此生。
最哀莫过于心死,他或许可以韬光养晦等候东山再起,只是有些累了,不愿争了。
往事如烟,不堪回首,他颤着手抚平她的眉心,眼眶泛红:“……好。”
若有下辈子,皎皎,孤定不负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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