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嘉元年,北萧太子萧北瀛亲自率兵攻破西骊鄜城,十万大军长驱直入,半年后便兵临城下,逼得西骊举旗投降,并派遣重臣率议和使团出使北萧。
消息传到北萧,大快人心。
城门大开,皇子们与诸位重臣守在城外,侍卫列于两边,乌泱泱一片人,城内的百姓也堵着城门,围了一圈又一圈,张着脑袋往城外看。
朱色的城门之上,两抹倩身影弓身,悄悄靠近城墙。
城墙的几个守卫反应灵敏,转过头看见来人瞪大了眼睛,连忙就要行礼。
谢皎皎瞪他们一眼:“嘘!”
她生得夭桃秾李,姿容艳似牡丹初绽,眉若远山黛,双瞳剪水,又因是将门之女,举手投足间有与生俱来的英气,此刻扬着下巴朱唇轻抿,倒颇有几分威慑力。
有守卫是新来的,被唬得连连点头。
徐思莞心有顾忌:“要是被你二哥发现了……”
谢皎皎的长兄谢楚河两月前随太子殿下远征西骊,而二兄谢楚川是翊府中郎将,负责都城巡逻和守卫。
今日是北萧大军凯旋的大日子,嘉德帝本就疼爱太子殿下,加上太子殿下立下大功,嘉德帝更是欢喜,本欲御驾亲临,却被群臣劝阻,后命百官亲迎,声势之大可谓壮哉,愈发容不得一点差错。
谢皎皎摆摆手,笃定道:“不会的,我二哥今日亲自带人巡城,定想不到咱们就在城楼上。”
远处着墨色锐甲的军队渐近皇城,印着谢家军和北萧的战旗猎猎,随风鼓动,前面的轻骑勒马缓行,铁蹄下黄沙飞扬,队伍宛若蛟龙游进浩荡看不见尽头。
谢皎皎只凝神逐着军前领军的玄色身影。
在城楼上并看不太清楚,但瞧着那人由远及近而来,身形越来越清晰,谢皎皎心里是说不出的雀跃。
作为储君,嘉德帝对太子抱着极大的期望,自小亲授帝王之策不说,对学问武艺谋略军事也是指了专人精心教导。
好在太子殿下聪慧勤勉,三岁识文,五岁练武,伏天腊月从未有过懈怠,这几年边境动乱,东岐西骊接连挑衅,太子更是随诸多将军历练,东征西伐,无法回宫。
像谢皎皎这样的臣子臣女,除了宫宴,鲜少能看见太子殿下,真真算起来,除了那几次宫宴,他们已有三年未见了。
也不知太子哥哥是否还愿意见她……
临近城门,萧北瀛抬了抬手,一旁的贴身侍卫泽郜勒马转身发令。
“一千北萧军随殿下入城,其余人等驻扎城外,听候调遣。”
“是!”
军队立即一分为二,北萧军眨眼间便跟上了前面的玄色身影,丝毫不拖泥带水。
谢楚河与几名副将整顿好大军,快马追上了萧北瀛。
眼看着军队即将要到达城门,徐思莞偏头看了眼谢皎皎,只见她眼珠子动也不动的直勾勾盯着太子,无奈道:“你且收敛些,莫要被楚河哥哥发现。”
谢皎皎撇了撇嘴:“怕他作甚,发现便发现了,有爹娘和二哥哥护着我,他还能欺负我不成。”
徐思莞摇头失笑。
也是,皎皎自幼嘴甜,深得长辈宠爱,说是谢家的心头肉眼中珠也不为过。
谢皎皎扯了扯徐思莞的袖子:“哎呦!小嫂子,你别担心了,快多看看我大哥,你们俩可是快一年没见了呢!”
徐思莞被她叫得面红耳赤,嗔道:“皎皎你……你休要胡说,我同你兄长……还、还是没影儿的事呢!”
谢皎皎吐了吐舌头,再往下看去时,恰巧对上一道熟悉的视线,心跳都恍若漏了一拍。
太子哥哥。
副将裴钦南顺着萧北瀛的视线看过去,一眼便瞧见了高墙上的两抹倩影,眯了眯眼,吊儿郎当道:“谢楚河,那不是你妹妹和你没过门儿的娘子嘛。”
谢徐两家是世交,结亲之事虽未指明,但众人早已心照不宣。
谢楚河看过去,自小一起长大,自然一眼便将人认了出来,难得红了耳根,瞪他一眼:“不可胡言!”
裴钦南忍不住笑出声来,注意到楼上那抹张扬的红色,像是有几分羡慕:“你妹妹倒是喜欢你得紧,竟是片刻都等不得,要偷到着城墙上等你,也不怕被发现责罚。”
谢楚河面色一僵,看了眼太子殿下,见他面色无常才松了口气:“小丫头被家里宠坏了,不知分寸,让诸位见笑了。”
楼上那抹红色的身影与上辈子自戕在他怀里的人儿重叠。
萧北瀛牵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这一月来都不是梦,他真的重生了。
她还好好的。
悬了月余的心终于落下,萧北瀛收回了视线,笑了笑:“皎皎率真可爱,自是要好好宠着。”
裴钦南听着不以为意,谢楚河却是眉头一跳,心里掀起轩然大波。
自打皎皎十二岁生辰那日说要嫁太子殿下以后,太子殿下便有意疏离,平日他们提到皎皎,殿下也是为了避嫌更是从不参与……
怎的今日如此反常。
来不及多想,已到城门口,几位皇子都迎上来,萧北瀛看着这些熟悉的面孔,上一世的结局便又浮现眼前。
嘉德帝共十位皇子,适龄帝位的只有前六位,除了大皇子,其余五位都未得善终。
可悲,也甚是可笑。
大皇子萧北祐率先上前,浅笑着:“恭喜殿下凯旋归来。”
他自小身子羸弱,经年累月的喝药,虽气色总是不见好,眉眼间却是越发的温润谦和。
“三弟。”二皇子萧北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暗紫云纹薄狐衾,由亲卫推近了些。
他打量着萧北瀛,一贯冷漠阴沉的脸上难得浮出笑意:“此番辛苦了。”
萧北瀛看着他眼里的亲厚,又扫过病弱儒雅的萧北祐,一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微微颔首:“劳两位皇兄挂念。”
“还有我呢皇兄!”六皇子萧北元挤上前,憨笑道,“你不在这些年,弟弟我可是日思夜盼!”
萧北瀛上下扫过他,拍拍他的肩膀,轻笑:“不错!长高了,也壮实了。”
四皇子萧北恒、五皇子萧北山倒没有这么热络,只从旁冷看着。
嘉德帝的贴身大太监张有福等几位皇子寒暄完才上前行礼,慈眉善目的脸上堆满了笑容:“恭迎太子殿下凯旋!”
除皇子外,重臣侍卫百姓,无不行礼重复。
……
见着人进了城,谢皎皎便拉着徐思莞要走。
“去哪儿啊?”
身后幽幽传来一声清朗的声音,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二、二哥?你怎么来了。”谢皎皎瞪大了眼睛,往徐思莞身后躲了躲,“你不应该在城下迎接太子哥哥吗?”
谢楚川有些头疼,这小丫头简直无法无天了,若不是大哥派了亲卫让他来将人带走,他都不知道这丫头居然敢只身带着郡主跑到城墙上来,没事还好,若是遇到个没眼色的,不得被当作刺客就地射死!
“太子殿下已回宫面圣,你随我回府准备一番,晚上皇上设了宫宴。”
谢楚川又看向徐思莞,行了个礼:“郡主也同我们一起吧,先将你送回公主府,晚些宫宴见。”
徐思莞点点头。
想着很快能看见萧北瀛,谢皎皎很是顺从的上了谢楚川带来的马车。
迎太子班师的百姓一路拥着宫车,送完徐思莞,百姓刚刚散开,嘴里都是夸赞之词,谢皎皎挑开帘子,伏在窗牖前,听得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谢楚川有些看不过去,拎着耳朵将她扯回来,叹息:“何时见你对我与大哥这般上心?”
谢皎皎捂着耳朵,尽挑好听的哄人:“自然都是上心的,谁叫我两个哥哥都这般英勇无双,玉树临风!”
谢楚川摇了摇头,尽是无奈:“你呀!”
*
宣政殿内。
掐丝珐琅异兽纹大鼎上方轻烟袅袅,萦回殿角。
殿顶藻井上圆下方石青为底,赤霞丹砂、流翠松石等镂金错彩,穹顶中央盘踞的金蟠龙口衔宝珠,与两旁刻江崖海水纹麟爪鲜明的鎏金缠龙柱相衬。
文臣居东,武将列西,百官按品阶垂手立于丹陛之下,绯色、青色、黑色的朝服次第排开,嘉德帝高坐髹金漆云龙纹宝座,以萧北瀛为首的将领站在殿中央。
西骊地处偏远,以游牧为主,每至秋冬之际,常以两邻交好为由,开口索要粮食布匹,近些年休养生息,兵力渐强,便时时挑衅北萧,扰乱边疆,企图得到更多好处。
这次北萧短短半年便让西骊落败求和,大铩其锋芒,实属不易。
嘉德帝笑道:“与西骊一战,我北萧大获全胜,诸位功不可没,朕心甚慰!”
骠骑将军荆义珂拱手:“此战得胜,多亏了太子殿下。”
“鄜城一战,太子殿下出奇制胜,以区区五百人马逼退了西骊两千铁骑,后又用兵如神,一鼓作气连拿多城,直逼西骊皇城!有储君如此,实乃陛下之幸、我北萧之幸!”
萧北瀛应对自如:“骠骑将军谬赞,西骊之胜,非孤一人之力,众将士皆有功。”
太子立下如此大功依旧不骄不躁,嘉德帝心中十分满意,点点头:“太子所言极是,孤掌难鸣,此番得胜,众将士功不可没!”
说罢抬了抬手,御前总管张有福立马从小太监手里接过圣旨,众人连忙下跪。
张有福展开圣旨,扯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太子瀛,躬承宗庙,勇冠三军。西骊犯境,太子慨然请命,代朕亲征,解朕之忧,用兵有道,连克敌城,扬吾北萧国威,不负朕之所托。
今班师凯旋,朕心甚慰。特赐食邑三千户,加封采邑二百里,增东宫亲卫三百人;另赐内库所藏白玉螭龙佩一枚,汗血良驹‘踏雪’一匹,黄金万两,兵书千卷,蜀锦百匹。
骠骑将军荆义珂,车骑将军、轻骑督尉等众将士,骁勇善战,俱为社稷之臣,各赐白银千两,俸银加倍,荆义珂晋爵‘定远侯’,食邑八百户;其余有功将校,各升秩一等,赏绢布、药材有差。
望太子戒骄戒躁,辅朕安邦;众将同心同德,共护北萧。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众人叩首:“谢皇上隆恩!”
……
下了朝,萧北瀛踏出殿门,往东宫走,萧北祐被人推着跟上去,像由衷的为他高兴:“三弟在军事上的造诣竟如此之高,短短半年便攻下西骊,日后定会更得父皇倚重。”
重活一世,再见萧北祺,看着他困于轮椅同他惺惺作态,萧北瀛心绪复杂。
萧北祺的腿是为了救他没的,皇后因此差点哭瞎了眼,也自此对他冷淡。
前世他愧疚、自责,曾发毒誓要补偿,挖心掏肺的待他们。
可最后……
若是上一世,恨他、要他死的只是萧北祺,他便认了。
他欠他一条命,一双腿。
可皇后呢?
他也是她的亲子啊,他对她言听计从,只盼能体会几分寻常母子间的情分。
她却毫不犹豫的下令要他死!
萧北瀛握紧了拳头,面上却不显,笑道:“皇兄过奖了,天时地利人和罢了,一时侥幸。”
萧北祺也笑了笑,道:“母后听闻三弟凯旋,甚是欣喜,你今日班师,阖该去给母后请安。”
欣喜?
萧北瀛只觉得可笑。
他是萧北祺上位的绊脚石,她随手可杀的弃子,她又怎会为她欣喜呢?
瞧了瞧天色,临近申时,小丫头该进宫了。
想到这,萧北瀛懒得再同他周旋,淡淡道:“明日吧,孤久经沙场,造下杀孽无数,怕冲撞了母后,待今夜回宫沐浴焚香过后,再去母后宫里。”
萧北祺点点头:“也好,还是三弟思虑周全。”
打发走人,萧北瀛径直回了东宫,总管太监李来宝连忙迎上去,身后的宫女太监抬了热水,备好巾帕、衣裳……鱼贯而入。
另一边凤仪宫,皇后正在梳妆,萧北祺自己推了轮子进去。
他对着旁边的宫女:“倒水来。”
宫女很快捧了水来,萧北祺抿了一口便摔了杯盏。
他冷眸微眯。
“想烫死本殿?”
滚烫的热水泼在宫女脸上,宫女当即绷直了身子疼也不敢出声。
瓷片划破了脸,血汩汩的往下流,和眼泪混作一团,她跪着上前一下下的磕头。
“二皇子饶命!二皇子饶命!奴婢罪该万死!……”
萧北祺不做声,阴翳的目光缓缓扫过宫内服侍的宫人,新来的宫女一阵颤栗。
“行了,都下去吧。”
皇后透过铜镜见儿子面色不虞,抬了抬手,宫人们忙不迭都躬身退了出去。
随手拿了支簪子,皇后轻笑:“这是怎么了,拿宫女撒什么气……”
“西骊一战大胜太子本就深得民心,那老东西今日又多番赞赏,儿臣怕……”
太子在前线朝堂的动静皇后都早已知晓,不甚在意:“有母后在,祺儿不必忧心。”
将簪子簪好,皇后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思付着:“也是时候给太子挑个太子妃了。”
萧北祺皱眉:“太子此番立了大功,现在挑选太子妃岂不是更有助力?”
见儿子没有领会深意,皇后笑着解释:“太子这些年在位拉拢了不少朝臣,除去左仆射顾鼎明,谢家便是头一号,若是把乔家的丫头嫁过去,谢家可还会这般支持?”
乔谢两家不和,众所周知,即便谢家继续支持太子,多少也会心生嫌隙。
“母后此计甚妙。”萧北祺又顾虑,“那陆家那边……陆晋安恐怕……”
陆家的小儿子喜欢乔锦心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皇后想到这也不免有些头疼,叹了口气:“大计为先,儿女情长又算得了什么,陆家那边……自懂本宫的意思……”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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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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