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接风宴

接风宴设在乾安宫。

今日各家重臣都携了家眷,申时宫外陆陆续续停了马车,各家千金看着都是精心打扮过一番的。

太子殿下本就深受嘉德帝宠爱,如今又立下大功,地位更加稳固,朝堂上下心中都有了几分定夺。

太子多年在外征战,储妃的位置尚且空悬,家里有女儿的大臣不免心思活络起来,有心想与东宫结亲。

乔夫人握住乔锦心的手,正色:“西骊战事一结,边疆稳定,储妃一位已空置多年,待太子殿下回朝辅政,此事便该提上日程了,皇后娘娘一直都是有意于你的。”

乔锦心回握住乔夫人的手,正欲开口,透过半掩的车窗,看见了从马车下来的谢皎皎,乔夫人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谢皎皎身着大红织金妆花方领补服,五彩丝线挑绣出飞鸟繁花,滚金的宽大袖口绣着缠枝莲纹,配了牙白织金妆花马面裙,双环垂髫上簪着赤金点翠的流苏步摇,额心坠了红宝石,在身旁一众贵女的浓妆淡抹中十分打眼。

乔夫人拍了拍女儿的手,轻笑:“担心她做什么,除去那一张样貌,琴棋书画哪样比得过你。”

乔锦心皱眉:“可是……”

“没有可是!”

想起多年前传遍京城的事,乔夫人不免讽笑。

“三年前她谢家女竟敢在生辰宴上当众扬言要嫁与太子,真是不知羞耻!若不是看在她父亲和谢贵妃的面上,太子殿下哪里还会搭理她!”

乔锦心依旧有些不放心,乔夫人宽慰她:“心儿放心,若太子真对她有意,怎么也会维护一番,凭着谢贵妃和太后的撮合,早该定了亲。”

母亲说的在理,乔锦心稍稍安心。

是了,她谢皎皎不过就是个家世好些,空有一副皮囊的花瓶。

太子殿下才智过人,又向来敬重皇后娘娘,定然不会忤逆娘娘的意思瞧上她。

宫宴尚未开始,各家贵女聚在一道说笑,其中不乏一些阿谀奉承。

徐思莞还没来,谢皎皎觉得无趣,自小在皇城长大,听腻了这些,见时间还早,同她们寒暄几句便起身离开,春芽连忙跟上。

虽说入了春,晚间依旧有些凉。

春芽见起了风,劝道:“姑娘,咱们还是回去吧,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原本只是随意走了走,竟不知不觉走到了东宫门口,想着里面住着的人,谢皎皎忍不住想多留会儿。

“你去太后宫里帮我讨件披风来,我就在这转转。”

太后的长寿宫离这不远,春芽张了张口,还是点点头。

踏进宫门往里走,太子的景毓殿与太后的长寿宫方向相背。

主人回来了,远远可见殿内灯火通明。

定定的站了会儿,隔着蜿蜒曲折的游廊,除了灯火,什么也看不见。

想起一会儿宫宴可以看见萧北瀛,谢皎皎便忍不住欣喜。

天色渐黛,宫道幽深,朱墙明瓦都有些看不清了,怕春芽找不到自己,谢皎皎转身往回走。

李来宝提着琉璃宫灯,为萧北瀛照路,绕过游廊看见朱红的宫门口处模糊不清的身影,眯了眯眼:“殿下,您瞧这……”

幡然一世,幕色重重,单凭个背影也知是她。

萧北瀛眉峰蹙起,沉下脸,边解着披风,边快步过去,李来宝连忙跟上。

夜风穿过宫墙,寒意浸骨,谢皎皎环臂揉搓了下。

下一瞬,肩上稍重,披风上还带着温热的体温。

她微怔,抬眼就撞进一双黝黑深邃的眼眸,心砰砰乱撞。

谢皎皎压住心头的喜意,怔怔的喊了声:“太子哥哥……”

隔了一世,再听到这个称呼,看着谢皎皎眼里难掩的喜色,萧北瀛只觉得心里又熨帖又心疼。

他应了一声,抬手替她系好带子,轻声:“夜里风凉,怎不坐在殿里?”

三年前生辰宴后太子哥哥便有意疏离她,如今被这样温柔以待,谢皎皎有些措手不及,呐呐道:“想来……”看你。

话说了一半,谢皎皎反应过来耳根微红,连忙改了口。

“……殿中有些闷,来透透气。”

知道小丫头上辈子的情意,萧北瀛没戳破,只忍了心口的疼意,嘱咐:“下回记得添衣,切莫染了风寒。”

谢皎皎忙不迭点头。

同时春芽拿着披风回来,萧北瀛视线扫过她:“主子身子弱,平日侍奉须尽心些。”

春芽忙道:“是……奴婢记住了。”

两人一道回了乾安宫,随后嘉德帝携着太后皇后贵妃等也来了。

众人起身拱手行礼,嘉德帝摆摆手:“免礼。”

“谢皇上。”

席间歌舞升平,乐声悠扬,宫女端着菜肴鱼贯而入,斛酬交错间,皇后轻笑:“一眨眼,瀛儿都长这么大了,能在沙场建功立业了!”

太后也笑:“是啊,哀家也老了……”

皇后用手帕压了压唇角,叹了口气:“祐儿,祺儿都有了侧室,老四老五身边也有了人,瀛儿在外头这些年,连个知心人儿都没有……”

立储多年,理应该早早定下储妃,嘉德帝点点头:“确实该给太子物色太子妃了。”

席面倏然静了一瞬。

谢皎皎手里的点心不慎滑落在地,同席的徐思莞察觉,握住了她的手。

几位大臣面面相觑,东侧锦席间的贵女们也捏紧了帕子,纷纷隔着帘子去瞧高位上的太子。

谢皎皎也不例外。

织锦垂珠纱帘由大小不一的珍珠、玉石、珊瑚等相间串成,几近透明的鲛绡点缀其中,如薄雾轻屏般分开外男,隔帘隐约可见那人颀长的身影。

太后轻笑:“我看皎皎就不错,容貌家世品性,样样上乘,哀家打小看着这丫头长大,小时候同瀛儿也亲厚。”

谢贵妃附和:“臣妾也觉着是,皎皎打小便喜欢同太子在一处……”

隔着珠帘,瞧不清对方神色,谢皎皎心里忐忑。

太子哥哥,会……不喜吗?

皇后轻笑:“是么,臣妾倒觉得乔家的嫡女不错,才学品性都是一等一的,模样很是不错,性子也是稳重。”

乔锦心和母亲对视一眼,心下都稍安,瞥过谢皎皎时,两人目光交汇,她扬起下巴。

宽大的衣袖下,谢皎皎攥紧了手里的玉佩。

很快,谢贵妃放下酒杯,看过去:“皇后娘娘的意思是,臣妾的侄女不够稳重温婉?”

当年边疆战乱,谢家举家护国,谢老夫人要看顾一大家子孙辈,谢母担心谢老夫人顾不过来,生怕襁褓中的女儿出什么差错,特进宫求谢贵妃太后照看。

太后是谢母的姨母,谢贵妃是谢家女,两人看顾起来自然用心,况且谢贵妃虽一直盛宠不断,但至今没有子嗣,俨然是将谢皎皎当作亲生女儿待的。

谢皎皎千娇万宠的长大,又是将门之女,不比其他贵女守规矩,但怎么也是自幼受太后教导,皇后这么说,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打太后的脸。

见太后面色不虞,皇后知自己失言,脸色僵了僵:“本宫是说乔家丫头比皎皎年长一岁,性子自然会沉稳些……”

皇后、贵妃意见相左,席间大臣们心中亦各有思量。

见嘉德帝蹙眉,一直未开口的戚贵妃翘唇提议:“两位姑娘论出身论才学自都是一等一的,恰逢今日太子凯旋,不若让两位姑娘献艺切磋一番,同为太子殿下庆贺。”

切磋是假,搅浑这池水才是真。

谢贵妃望向她,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柳眉轻敛。

戚贵妃却是朝她笑得意味深长。

没人注意,一个小太监悄无声息的来到李来宝身侧,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李来宝会意,弯腰在萧北瀛耳边低声道:“殿下,都办妥了。”

萧北瀛微微颔首,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面无波澜。

论才艺,乔家女的琴棋书画冠绝京城,与出身将门的谢家女有云泥之别,输赢已摆在了明面上。

皇后虽也疑戚贵妃的好心,却仍顺势道:“戚贵妃所言甚是有理,两个丫头才学过人,不若都献艺一番。”

让谢皎皎输得彻底,才好堵住太后和谢贵妃的嘴,况且她属意乔锦心,太子心知肚明,也定然不会忤逆她。

太后欲出声阻拦,却听嘉德帝问:“太子,你意下如何?”

萧北瀛起身拱手行礼:“儿臣无异议。”

意料之中的答案,谢皎皎忍不住垂下眼。

“不过……”

萧北瀛顿了一下,谢皎皎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不过献什么艺,就由儿臣来定吧。”

他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抬眸看向不远处的皇后,轻笑道:“切磋琴艺如何?听闻乔姑娘的琴艺极为出众。”

这是明晃晃的偏袒了。

太后、谢贵妃还有谢家众人都面色一沉。

皇后很是满意,笑道:“为你庆贺,自是由你来定最好不过。”

乔锦心也十分意外,喜色难掩,席中贵女们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她看向谢皎皎,见她面色不似先前红润,心里更是畅快。

母亲说得果然没错,皇后娘娘属意她,太子殿下对谢皎皎也无意,都是谢皎皎纠缠不休。

谢皎皎心里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只记得乔锦心最擅琴,却没想过她最不擅琴。

徐思莞一时不知从何安慰,低声给她支招:“要不我替你去?就说你伤了手,今日不便弹琴。”

谢皎皎默了片刻,摇头:“无碍。”

既然太子哥哥说比琴,那便合他的意。

少顷,几位宫女上前撤去乔锦心和谢皎皎面前的糕点吃食,摆上古琴。

乔锦心抬眸看向谢皎皎,珠翠轻晃,她轻抚着琴弦,嘴角噙着得体温婉的笑意,语气恭谨,叫人挑不出错处。

“谢家妹妹先请吧,我久习京中旧曲,调子怕是拘束寻常……”

“妹妹出身将门,琴声也是出了名的活泼洒脱,姐姐正想向妹妹讨教。”

谢皎皎自然听得出她的弦外之音。

她抿了下唇,无意再忍,抬眼。

“姐姐明知我才疏学浅,技不如人,却又偏绕弯子说要向我讨教……”

“想让我先弹露拙,衬得姐姐珠玉在后,直说便是,说什么偷习不偷习。”

她本就不是任人搓扁揉圆的软性子,更学不来京中贵女那套虚与委蛇的规矩,乔锦心既有心叫她不爽快,那便都别爽快了。

不等谢家人请罪,谢贵妃便先出声轻斥了,只是语气却不见责怪。

“皎皎,姨母往日如何教的你规矩,皇恩在前,怎可无礼?”

谢皎皎当即出席下跪,低眉顺目道:“是臣女一时口无遮拦,忘了娘娘的教导。”

“起来吧。”太后嗔怪的摆摆手,“既知错了,便罚……今日席上撤了你最爱吃的糖蒸酥酪罢。”

太后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哪里还看不出来两位贵人是有意偏袒。

嘉德帝忍不住清咳一声,太后像是才想起来,望过去。

“皇帝意下如何?”

嘉德帝无奈,只好顺着太后的话,轻咳一声:“还有桂花乳糕,也一并撤了!”

众人:“……”

谢皎皎弯起眼,迫不及待地垂首福礼:“是!臣女领罚,谢圣上开恩!”

此事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揭过了。

谢皎皎出身将门,又深受贵人们宠爱,性子本就直率坦荡,京中早有耳闻。

见她这般直言不讳,殿中众人也不觉有异,反倒因她方才这番话,看向乔锦心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揣测。

乔锦心气得胸口怒火翻涌,险些压不住神色,绫袖里的手悄然攥紧,指节泛白。

乔母悄然按住她的手使了个眼色,提醒她在御前不能失礼。

乔锦心暗吸一口气,正欲落泪辩驳,就被谢皎皎轻飘飘的截断了。

“横竖皎皎琴艺不精,比不得姐姐惊才绝绝,便也不推拒了,就弹一首塞外之曲,贺我军大胜。”

她弯唇,笑眼盈盈:“只是……学就不必了,只怕粗粝聒噪,入不得姐姐的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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