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忆的情况下，两人的记忆是互通的。冼之燕看见的那些画面，小明自然也看见了。

再多安慰的话语都恨苍白，小明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任凭她将泪水洒在前襟。

计伏成看着这一场面不免有些唏嘘，想悄然退出，将空间单独留给他们，但被冼之燕喊住了。

“等等。”

计伏成脚步顿住，有些讪讪，怕冼之燕是要与他秋后算账来了。

冼之燕问：“探魂镜能否抓紧取出？”

计伏成莫名松了一口气，忙不迭应下：“我现在就去。”

他溜得很快，只有两个人的房里瞬间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安静到尴尬。

小明有些局促不安，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眼神紧紧追随着冼之燕。

“我……”冼之燕看着小明，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长叹一声，似是要叹尽这两三年来心中的郁气。

小明伸出手抓住了冼之燕的手，这算是很唐突的动作了，冼之燕却怔住了。

小明目光深邃，温和一笑：“我明白的。”

冼之燕不意他这样说，愣了愣，不太自然地转了话题：“等你回去，应该就能见到小芳了。只是听你说你和小芳青梅竹马，自幼有婚约，能和我说一说小芳是一个怎样的人吗？”

谈及小芳，小明的脸色柔和下来，眼睛亮晶晶的：“小芳是大虚国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虽生于锦绣富贵乡，却不似寻常闺阁女儿，一心向往疆场。她自幼受教于大将军，熟读兵法，精于骑射剑术，每年的学宫武试她必是前三甲。”

“你们那的女子能参加武试？”冼之燕好奇问。

小明点头：“能啊。我们那里女子有才可入仕，有武可参军，朝堂之上的女官甚至要比男子多。”

冼之燕讶然，“不拘泥于男女之见的国家，我还只在话本里见过。”

“那小芳可有打算参军？”冼之燕好奇问。

小明点点头，又摇摇头，“如今国家安定，海晏河清，是太平盛世，且不说男儿不必死守边关，女儿也就更不会送往战场了。小芳虽心向疆场，但没有战争的日子，是每一个大虚国百姓所期待的，她自然也愿意国无战争。她打算待及笄后参加武试，当武状元。”

冼之燕赞喝：“好志气！”

只是……冼之燕莫名觉得小芳的这个经历听起来很耳熟。

“那你呢？”冼之燕又问，“你不是文状元？你怎么没追随小芳的步伐走武路？”

小明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我出身书香世家，家中走的是文路。而且小芳说，我不需要练武，只需要潜心读书，她会保护我。她说，我们两个人一文一武，正是文武双全之家，很配！”

冼之燕一愣，书香世家的文状元，武将世家的武状元，文武搭配的组合，怎么也……这么熟悉？

冼之燕走神，小明见她直愣愣看着面前虚空，喊她也没反应，就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她的脸。

“嗯？”冼之燕茫然回神，“怎么了？”

小明歪着头看她：“……你有认真在听我说话吗？”

冼之燕尴尬一笑：“听着呢。”

小明狐疑地望着她，看起来不太信。

外面天光大亮，阳光照得冼之燕眼睛不舒服，刚想抬起手挡一挡太阳，却有一双手比她动作更快地挡在了她额头上。

四目相对间，冼之燕恍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

况衣香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和他无关的梦。

他站在封氏的灵舟甲板之上，月色迷朦，湿气并着雾气笼罩着灵舟。

他听到灵舟上传来啜泣声，隐隐约约，不太真切。

况衣香凝神细听，确实捕捉到了一声细微的哭泣，那声音小到像小猫崽子。

好奇心驱使他朝着声音发出地走过去，一门之隔，哭声就在里面。

他忘了这是梦中，下意识想要推门而入，结果身子直接穿过了门，差点摔了他一个狗吃屎。

他及时稳住了身体，暗骂了一声。

“娘……”

况衣香抬起头，看见屋内的地上躺着一老妪，那老妪头花发白稀疏，皮肤松弛干皱像是枯树皮，在微弱的烛火下看起来像是一具干尸。

跪在那老妪身边的是一个扎着两个丸子头，脸色苍白的小女孩。小女孩看起来干巴瘦，像是棵枯树枝。那双眼睛又大到过分，快要占据了她大半张脸，声音细到像刚出生的小猫崽，尖细声音一出口，喊得况衣香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小女孩真的不是鬼吗？他可怖地想，人能长成这个鬼样子吗？

“娘……”那小女鬼又尖声喊了一声。

况衣香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皱起脸看着地上那个老妪。

那老妪的年纪看起来都能做这小女鬼的祖母了？竟然喊娘？这到底是什么一对奇怪诡异的母女？他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况衣香胆小，怕黑怕鬼，眼下屋中的烛火微微，一老一小两只鬼在演生离死别的戏码，他一阵胆寒，嘴里嘟囔：“快醒来，快醒来，快快醒来啊！”

他没醒。

老妪开口说话了，嗓子像是被火钳烙过般呕哑嘲哳：“……娘要死了。你要好好活下去！”

“娘……”小女鬼哭得撕心裂肺，“你别丢下我。你没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老妪一听这话，伸出干松枯木般的手，死死抓着小女鬼的手，那双眼睛用力到要突出眼眶，“你这条命，是娘逆天改命替你夺回来的！娘变成如今这样，都是因为你！无论如何，你都得给我好好活下去，哪怕是变成地上匍匐讨食的一条狗，也得给我活下去！你听见了吗！！！”

小女鬼被吼得一呆，怔怔地流着泪，被老妪打了一巴掌。

“回答我！”

小女鬼抽抽嗒嗒说：“我听见了！”

老妪一口气卸掉，直直瞪着眼，看着她女儿，死了。

小女鬼埋在老妪的身上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撼天动地，况衣香不敢想，她这么弱小的身躯，是怎么有这么大的爆发力的？

突然，那老妪的身躯开始消解，化作点点碎光，在那些碎光之中，一颗红星暗淡陨落了。

况衣香愣了愣，面色大变，那是他们况氏一族的命星！

况氏族人陨灭之时，命星也会从星盘上陨落，归于虚无。

这老妪竟然是他们况氏的族人！

那这小女鬼也是他们况氏族人了。

但是况氏族人人丁稀少，不说他对所有族人如数家珍，但对小孩儿还是能认得全的。

他端详这小女鬼的脸，发现她很陌生，自己绝对是没有见过她的。

况衣香抱臂绕着小女鬼一圈圈儿地看，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梦，却醒不过来，没法子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灵舟屋内，看着小女鬼沉浸在失去母亲的悲痛中无法自拔。

灵舟落地后，小女鬼终于晃晃悠悠地走下了灵舟，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况衣香跟着她，发现她真的是漫无目的走，走到哪儿算哪儿，因为精神恍惚走路能摔个七八次。

况衣香给她数着，发现她一共摔了十八次。

第十九次摔倒后，两眼一翻，再也没起来。

况衣香心一惊，心想不会摔死了吧？

赶紧走向前去看，发现她胸膛还是微弱的起伏，没死。

况衣香干脆坐在小女鬼身边，不动弹了，静候梦境醒来。

日头斜斜挂在西边，走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人。

况衣香看见那两人的脸，眼睛亮了亮，竟然是冼之燕和段翎。

“冼之燕！段翎！”况衣香打招呼，但没人搭理他，才意识到这是梦。

冼之燕蹲在小女鬼面前，试探了一下她的鼻息，松了口气，抬头对段翎说：“还活着。”

况衣香在一旁补充：“但是看样子也活不了多久了。”

段翎说：“看起来情况不太好。”

“把她带回去，让药师诊治吧。”冼之燕说。

段翎点头，上前抱起了小女鬼，然后和段翎一同回了山。

况衣香才意识到他们所处的地界是东境天枢山。

药师给小女鬼诊治了一番，面色凝重：“这孩子气血亏得厉害，身体底子也很薄弱，应是打娘胎里就落下了病根。我观她脉象，死气浓郁，却又保留一线生机，就是这点薄弱的生机吊着她的命，否则根本活不到这么大。但眼下气血两亏，最近又遭遇大悲，性命危在旦夕啊。”

冼之燕问：“能治吗？”

药师说：“根治很难。如果细细养着的话，大约是能多活些年岁的。”

况衣香咂摸着药师的话，想到小女鬼的娘说，她的命是逆天改命夺来的，看来应当不虚。

“那就养吧。”冼之燕说，“我天枢山不怕养不起她。”

药师开始给小女鬼诊治。冼之燕说要养那就是实打实的真养，为了她的病，山中所有珍品丹药，灵芝仙草，都毫不吝啬地给她用，硬生生把小女鬼将鬼门关拉了回来。

小女鬼醒来后，看见陌生人，陌生的地方瑟瑟发抖。

冼之燕温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鬼摇头。

“不会说话？”冼之燕问。

况衣香说：“哪里不会说话！哭的那么大声！”

“……我没有名字。”小女鬼细声细语。

“怎么能没有名字呢？”冼之燕问。

小女鬼：“……没有名字。”

“你的其他家人呢？”

小女鬼嘴一撇，况衣香道：不好，要哭。

下一秒，小女鬼就哭了。

冼之燕一惊，从来没有哄小孩儿的经验，有些慌乱，安慰不到点子上，只能看着小女鬼自己哭累了，不哭了。

“死了。”小女鬼哽咽。

冼之燕暗叹一声，摸了摸小女鬼干枯潦草的头发。斟酌一番问：“那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

小女鬼弱弱道：“……舟。”

“灵舟？”

小女鬼点头。

冼之燕说：“既然你是乘坐灵舟到这里来的，那你就叫小舟，可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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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况衣香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