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无恙很不服气。
掌门师尊座下共有弟子二人,而他不过是晚了言索一盏茶的时间拜入长风门,他就成了“二弟子”。且不说名头,这位大师兄不仅入门早,修为高,还生得一副清冷端正的好皮相,门中上下无不敬他几分。
至于他自己,修为并不差,却总“差一点”,考核多数时候都要被言索压上一头。
恰巧,师尊近来放话,只道是年纪大了,要从他二人中间选择一人来继任掌门。
“言索,无恙,你们师兄弟本是一体,要互相扶持才是。”
言无恙身形挺拔,站得板正。是,师兄弟是该和睦相处,但这掌门之位他也要。
于是,是夜,言无恙先是将基本术法温习了一遍,便将寻来的灵植志、丹方大全、符箓绘制心得手札、炼器真解等翻来一本本搁在书案一角。
这一月,他不只要管理好一座山峰,还要不断精进修为境界。如此,他才有机会、有资格成为一派掌门。
“叩叩”
提笔批注的动作停住,言无恙脑中过了一圈,现在天色不早,能来他这里的只会是言索。言无恙便道:“进。”
果然,那人提着食盒而来,也许都没看清他在做什么,即道:“无恙,我给你带了桂花糕,可要尝尝?”
桂花糕?昨日枣糕,前日还是茯苓糕的。言索一日日变着花样给他送这些是把他当小孩子照顾吗?
既是言索一番心意,言无恙不忍辜负,却考虑到如今他和言索的关系。
糕点可以晚些吃,他今夜要先把定下的几种高阶丹药炼制的注意事项看完,明日就要开始收集药材。
哦,往日言索少不得在他这里待上小半个时辰,但今时不同往日,言无恙已在思索该怎么尽早结束对话。
“多谢大师兄。”
言无恙为言索端来热茶,坐在他的一侧,可在他暗藏心思捏起一块糕点时,言索再从储物袋里拿出了一沓功法典籍:“知道你是水灵根,这些年我那里收集了不少相关的修炼书籍,这次正好都拿给你。”
言无恙只是扫了一眼,便也被言索又一次的“好意”惊住。这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做到的事。
先是糕点,再是功法,还偏偏是今天,言索想要做什么?
难道……言无恙看向言索时目光里不觉带着几许探究。哪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好,难道言索是在故意软化他?让他欠人情好让他分心?还趁机来打探他的修炼进度?
可是言索的为人……不,人心隔肚皮,掌门之争就在眼前,他怎么知道他看到的言索是不是真实的言索?
罢了。
言索是他的师兄,这数百年相处,言无恙不信言索会有此心机,言索也不是那等小人。
但是,想是一回事,现实是另外一回事。言无恙略一组织语言,开口:“大师兄费心了。”
“只要于你有用便好,唔,”言索不经意转头,也瞧见了言无恙书案上的一堆书,言无恙心中警铃一响,听得,“师弟一心扑在修炼上,但也要注意休息,不可贪多。”
言无恙斟酌着回他:“是,师兄放心。”
言无恙打算好了,言索说什么他回什么,绝对不扯其他,那么不多时言索就该识趣地离开了。
言索也不是耽于享乐之人,他不可轻易懈怠。就这么相对却无言,言无恙接着默默又拿起一块糕点,屋内一时间只剩下了他咀嚼吞咽的声音。
幸而,言索如他所愿,再叮嘱了他几句、而后拍拍他的肩背离开了。
只待那人身影消失在门外,言无恙即刻拿出手帕拭去了手上的碎屑,掸了掸衣袖,又坐回了长案后。
为了更清楚修炼进度,言无恙拟了一个日程安排,何时打坐,何时炼丹,何时温习,何时去寻师尊……这么一来,言无恙意识到,他必须缩减和言索见面的时间。
以往言索会寻他切磋,这个可以保留,就预留半个时辰,别的……言索夜里总往他这里跑,言无恙不由在思考该怎么让言索以后都不要再来。或者,就找不到他的人?难道将书案等搬去后山、一个人清净清净?可言索找不到他会急会问的。
啧,真是麻烦。
不,该死,他竟然已经在因为言索来不来找他而浪费时间烦恼了。
这就是言索的计谋吗?
等一下,切磋?唔,言索是不是也和他想的一样,提前熟悉对方的路数,好私下琢磨应对破解对方招式的办法?
言无恙:!
他真的很有必要控制某人与他接触的尺度。
但师尊的任务来得猝不及防。
师尊说需要他与言索一道进入一处秘境带回清灵果,言无恙知道,这定也是一次考验。
他不会让师尊失望,也定不会让言索小看了他。
此方秘境名为不夜之地,实则却是个没有白天的地方。
清灵果,身为一种稀有的灵植果实,按理,周围应该有凶险的妖兽守护。
可据言无恙所知,这东西长在悬崖峭壁之上,而秘境之中修为会被压制,又在光亮不足的地方,该怎么取得这果子呢?
正将一种种不太可能的办法排除,视野里忽而闯进了……一只蝴蝶。言无恙将夜明珠挪近,细看,蝴蝶背后隐隐显现出一个骷髅的模样,周身颜色却如干涸的血液一般。而这只诡异的蝴蝶此刻正停在某人修长手指间。
目光往上,言索似没觉得有什么问题:“无恙,你看这蝴蝶可特别?”
是言索从蝴蝶身上看出什么来了?
言无恙也再瞧,可这也只是一只普通的赤烨蝶啊。言无恙摇头。
然后,言索说:“我记得你初入门派时说过想见一见真正的赤烨蝶,没想到它们竟生活在这里。回去后你可以将那本札记补全了。”
听完所有却没得到有用信息的言无恙:所以呢?
距秘境出口开启不过短短几日了。
可言索见他不应,却牵起他的手,将蝴蝶送到他的掌心,接道:“无恙,你不喜欢吗?”
是言索的眼神太过恳切了吗?言无恙心下一动,掌心蝴蝶振动翅膀扑簌簌飞向了空中。
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言索怎么还记得?算了,言无恙随口糊弄一句:“喜欢的。”
可某人闻言该是肉眼可见地开心了。
找到清灵果是在两日后,嗯,那附近是有一条通体碧绿的巨蛇守着。
言无恙与言索商量谁去取果子,谁来引开巨蛇,言索想也不想:“我来引开它。”
言索明显是想要承担更为危险的部分。
言无恙:可他明明能力也不弱。唔,言索这样是不是也就可以在师尊面前体现出他的稳重可靠、好让师尊选他当掌门?
言无恙怎会轻易答应:“那很危险。”
言索脸上反而漾开清浅笑意:“我知道。但你反应速度要比我快很多,去取清灵果再合适不过。”
比言索反应快?他还不清楚自己的情况么?
言无恙也不掩饰自己的狐疑。
言索这层层话术……现在又将他捧到虚假的高位,是想让他跌下来时摔得更疼吗?
“无恙,”言索已经化出荆落,无奈极了,歪头笑开,“你别这么看着我。至少,我受伤的话我不会心疼的。”
唔?
等到顺利取得了果子,言索问言无恙后面几天要如何。
左右也出不去,这秘境里灵气稀薄,言无恙只想找一个地方打坐静悟。
言索则说要四处看看。
言无恙对此:“好。”
于是乎,离开秘境那日,言无恙再睁开眼,就看到言索提着一只自己做的灯笼等候在他的身边。他一睁眼就能对视的那种。
还不止,言无恙站起身,还发现自己四周堆了几堆不知名的果子。
言索:“无恙,可有喜欢的?”
言无恙觉得,不,就是事实,言索来得太勤了。言无恙都要怀疑那人是偷偷修炼够了来找他想干扰他修炼的。
真是个坏蛋。
言索用心定不单纯。
某次,言索当是算好师尊来演武场的时候,特意去到他身后扶了他的手臂一下、“帮”他纠正。结果,师尊赞许言索关爱同门、品行极佳。
言无恙:哼。
不过,师尊也没把掌门之位直接交给言索,那他就是有机会的。
可许是心乱了,言无恙在练习一个基础咒术时失误,言索却几句话轻描淡写地帮他在师尊面前圆了过去。
言索永远是那个方寸不乱的大师兄。那师尊又会如何看他?旁的弟子呢?他们是不是已经偏向言索?是否会更加觉得他言无恙就是比不上大师兄?
就连取得清灵果一事也是,言索将功劳多推给了他,而他自不会受下,这却也让师尊叹言索懂事。
言索是不是就是故意的?故意迂回地让师尊发现自己的好?目的就是逼退他。
不该再想了。
这一夜,躲避也好,理清思绪也罢,言无恙到底是去到了后山。
一面是言索与自己的残忍对照,一面是自己对言索的明知不该有的各种猜想。
言无恙讨厌言索,讨厌这个他总是追不上的完美无瑕的大师兄。
分明,他已经足够努力用功了。
言索提着酒壶找来时言无恙更是理都不想理那个人了。
“无恙,”言索还以为他赏月的,看看被云层遮挡的月亮,只好说道,“我带了青梅酒,不会醉人的,可要?”
言无恙则是双手拄着下巴,一点也想不通言索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好脾气。言索来找他喝酒,还记得他至多可以喝一些果酒。
言无恙第一次故意无视这人。但某人撩起衣摆,浑不在意般挨着他坐下:“无恙,听说一醉解千愁,真不要尝尝?”
言无恙也就顺着这人心意,侧转身体,抬眸直直望向这人。
多么熟悉的一张脸,他从不会在这张脸上看到对自己的负面的情绪。
“大师兄?”
言索失笑:“你现在叫我‘言索’可能要好些。”
“哼。”
言无恙不接话,夺过言索手上的一只酒壶,仰头,就往口里灌。
酸鲜的梅香后是淡淡甘甜和酒香,似还混着桂花的浓香,很是干净。
言索明知故问:“怎么一个人跑这里来了?”
言无恙感受着舌尖上的甜,似乎意识也不大清醒了,反问:“那你怎么也来了?”
言索不似言无恙猛灌酒水,而是悠悠品尝似的,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有:“你在这里。”
这叫什么回答?
言无恙不悦,言无恙皱眉,言无恙质疑:“你跟着我做什么?一直跟着。”
言无恙烦透了,都是因为面前的这个人:“言索,你也想要当掌门是不是?”
言无恙都把后面言索会说的话提前设想过了,等会他就说,他的确晚入门了一会,但他可不一定就是输的那一个,他要叫言索不要高兴得太早……唔,这话太难听了,太伤人了。那就改一改,他就说……
“……不是。”
说什么呢?言无恙脑子一片空白。他没听错吧?言索说他不想当掌门。怎么会呢?
某人还重复:“无恙,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当什么掌门。”
言无恙才不会信了言索的鬼话:“没有想争?那你之前做的那些……”
之前?蓦地,无数细小的碎片一齐涌入脑海,言无恙想起言索给他送糕点、送功法秘籍……秘境里守候他时的情景。
是,从头到尾,言索竟然没有露出一点伪装的痕迹。再往前追溯几百年……言索也对他好了几百年。
可是。
“你说你无心掌门之位,那你为何不一开始就跟师尊说明?”
“无恙,”言索眼底的心疼要溢出来了,“我如果直接退让,你就会接了那位置么?”
不会。
言无恙只会以为言索看不起他,觉得他连和他竞争的资格都没有。言无恙也不会放下心来的,他会一辈子困在可能师尊也觉得他不够好、选他只是下策的牢笼里。
可言索对他那么好做什么?那么多师弟师妹,偏偏是他,难道又是“对师弟的关怀”?
“无恙,我没有想要和你争什么,从来都没有。这一月,你对我太过戒备,我怕我的主动又会被你当做另一种算计。可是我现在不得不说。”
酒也喝尽了,言索搁下酒壶,手臂撑在两侧,微微后仰,将言无恙看得更清楚。
“无恙,我一直在等你自己发现。可是,你好像,总和真相擦肩而过,”言索的嗓音温柔得不像话,还伴有沙哑轻笑,听得言无恙脸红心跳,“无恙,我喜欢你,喜欢你了很久很久,也追求你了很久很久,你怎么总没有看出来呢?”
言无恙:?!
“我一直在追求你啊,无恙。”
“我很早就知道你的性子,所以我为了让你能看见我,拼了命地修炼,只为了能留在你身边。你想赢,我也想让你赢,让你凭本事赢、干净地赢。我要让你看见,我在认真地和你争,我们都是一样的。所以,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我都想要做到最好。”
“我想过了,最后那场比试,无论输赢如何,我都不会接下掌门之位的。我不争也绝不是以为你赢不了我,而是,你太重要了,重要到掌门之位不值得拿你来争。你喜欢的,你想要的,我自然不会去抢。”
“可我真的很怕你难过,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怕你不理我、你恨我。我知道你很在意比试,我只是想让你松快一些。”
“无恙,不是我退让了就代表你赢得不光彩。是因为我将你当做了很重要的对手我才会想要让你看见我,才有你看见了我。况且,掌门之位谁说一定是我的了?怎么能说我退了就是‘让’给你了?师尊给你的,那一定是觉得你能担重任。”
“无恙,我在意你。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赢了你的。你懂吗?”
“咳,如果说真想要、想争什么,无恙,我倒是很想做你的掌门夫人。”
“无恙,”酒壶被拿走,言无恙才勉强回过神来,言索紧跟着就断了他的后路,捧住他的脸,“我喜欢你。想做道侣的那种喜欢。当然,我也绝无可能是存心扰你心绪、乱你道心。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我们不该只是对手的。”
是这样。
嗯,对,这样。
呵,原来是这样?
言无恙的脑子已经要罢工了。
他到底都错过了什么?
他……怎么能这么笨啊?
这未免太过荒谬。
容他理一理,言索喜欢他,很久很久的那种,言索做的这样那样其实是在追、求他?而不是他“以为”的算计。
可他所做的不也是有道理的么?谁会全然信任竞争对手的示好?可不就出了言索这一个例外么?
不只是他看见了言索,言索也看见了他。
言无恙:生气,很生气。
可他要气谁呢?言索并非有意,气他自己总也不开窍?
唉。
不过,言索怎么还能说出想当他的夫人这种话?又无赖又直白,太羞耻了。他原来的那个大师兄呢?
真奇怪,他好像也喜欢,不,不讨厌这个人。
“无恙?”
“唔?”
言无恙一抬头,言索已经凑近,执着地问:“你还没有回答我。”
言无恙:!
猛地推开了言索,言无恙骤然站起身走出几步远。唔,他方才力气是不是太大了?
那就看一眼?
言无恙假装找寻东西一样回过身,言索还是满心期待的模样。
啧。
“谁要你做我的夫人了?”
言无恙存心丢下一句,本想快步绕开那人,某人却长臂一捞,将他揽抱在怀里,笑出了声:“我要。我要做你的掌门夫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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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卷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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