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琴不敢离开半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盯着自家姑娘,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就怕姑娘一觉醒来又不对劲了。
执素抹了把泪,转身轻手轻脚地去清理木盆、瓷碗和帕子。走到门口时忍不住回首,正好瞧见李昭意又剧烈地抽搐起来,如玉般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愤怒和痛苦。
执素不知道自家姑娘到底怎么了,往日姑娘是家中五个姑娘中最勇敢最聪慧最稳重的,可一觉醒来,姑娘忽然失了魂一样,问什么都不回答,一点儿人气儿都没有。
主母和主君都不在,白小娘和六姑娘即便在,可俩人都是水做的,性子太软,若是让她们知道姑娘变成这样,只会比她和听琴哭得更厉害。
执素狠一狠心只去煮了一碗小姐喜欢的桃花羹放在一边晾着,还是没敢去请郎中,怕被主君知道了只会严厉审问姑娘,姑娘若是像这样不回答只会惹怒主君被罚去跪祠堂。
主君除了对玉芳阁的玉漱母子偏爱外,对其他哥儿姐儿都十分严厉,动不动就训斥、罚跪祠堂抄家训。
若不是主母是左相最宠爱的嫡女,家中父兄叔伯皆是重臣,恐怕主君早就宠妾灭妻了。
李昭意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梦里都是临死前那痛到骨头缝里的撕裂和窒息,以及宸王妃那比毒蛇撕咬还让人痛苦的笑容和话语。
再次醒来,时间竟然只过去了一炷香。
而她在梦里却已经遭受了两世的折磨。
无论是前世,还是她在梦中重来一次后的艰难复仇,她和姐妹们终究还是没逃过前世惨死的命运,而仇人两世都得偿所愿,权势、地位、名声尽在手中。
两世,她都只能亲耳听着,亲眼看着,姑姑和姐妹们重复同样的命运,遭受同样的折磨,经历同样的死不瞑目。
李昭意胸中的仇恨和杀意太过浓重,双手攥着床单过于用力,竟然生生折断了指甲。
她的理智一点点地退散,复仇的冲动再次涌了出来。
她恨不得现在就去买一包鹤顶红,亲手送她那“好”父亲李霁,和那个已经“亡故三十年”的祖父李容昌一起下地狱!
不,光是鹤顶红不够。
她要配上百十种毒药掺和到一起,亲眼看着他们被毒得七窍流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白白挣扎上一天一夜,叫他们尝尽痛苦和折磨,再送他们下地狱去给前世的她们赔罪!
倘若足够幸运,说不定她能一起送那位金尊玉贵的庆华大长公主和她的女儿玉阳郡主、外孙女怡宁县主,一起下去向姑姑和姐妹们忏悔。
可杀掉庆华大长公主祖孙后,她还能活着吗?
即便侥幸逃过一命,可剩下那些害死她们的恶人呢?
害死她和孩子的宸王府。
掌控玩弄她们命运的元贵妃。
害得四妹妹一尸两命的东宫。
磋磨了五妹妹一年半害她早早香消玉殒的永安侯府。
还有那个害了二姑姑的参知政事蔡府和右相杨府,以及害了三姑姑的吏部侍郎吴鸿儒。
除此之外,那现任禁军副统领一年后升任禁军统领的秦晖。
李昭意闭了闭眼,浑身都在发抖。
恨意和无力相互交织,像是一团铁丝做成的网,将她牢牢捆缚其中,越挣扎,那铁丝越往皮肉里勒,勒得皮肉翻滚,血流如注。
那么多的仇人,她真的有机会一一除掉吗?
再者,纵使只能拉着李霁和李容昌同归于尽,可若是被大理寺调查到她身上,那小娘和妹妹又如何能逃过连坐之罪?
李昭意只觉得背上被压上一座又一座巍峨巨山,压得她筋骨寸断,好不容易升起来的斗志,又如之前那般被碾压成齑粉。
李昭意胸口被堵得严严实实,快要窒息,两只眼睛憋闷得如残血一样红。
“姑娘!”听琴又惊又慌的喊声在耳畔响起。
李昭意垂眸,原来是断裂的指甲刺入指甲内的软肉,三五根手指头被扎得血淋淋的,将素雅的被褥都晕红了一片。
听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手忙脚乱地往她手指上撒药粉,再一根根地包扎好几圈,一边忙碌一边哀求:
“姑娘,你到底怎么了?何苦作践自己呢?若是,若是发生了什么事,咱们等主母回来再一起想办法。就算主母想不出办法,还有主君呢,主君虽然严厉又偏心,可也重视家族的前程和安危,姑娘要是遇到了什么大事,主君不会不管的。再不济,还有主母的娘家左相府呢,事情总能解决的。”
听琴包扎完忙去又拧了一张帕子过来,替她擦去额头和两鬓间出的冷汗。
执素也跟着劝,又执着地端着桃花羹喂到她嘴边:“姑娘,吃些吧,润润喉咙。”
姑娘已经一个时辰没有喝口水了,那嘴唇都干了。又哭了那么久,肯定力气都哭没了。
李昭意只觉得自己被一双双血红的手拖入那黑漆漆的无间深渊,口鼻眼耳皆被冰凉刺骨的黑水淹没,无法喘息。
双眼针扎一样的刺痛,想睁开眼,可眼圈四周的皮肉像是被挤到了一起,肿胀得难受,浑身更是失了全部力气般软绵绵的。
她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心情,微微垂首,一勺一勺地吃完了大半碗桃花羹。
她自我安慰,不能就这么放弃,听琴说的对,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会有办法的!
敌人虽然强大,可外祖父,外祖父的亲家,加上辅国公府,还有重生知道一些内情的她,再联手其他被冤死害死的官员,不可能搬不倒那些人。
李昭意怕自己怯懦退却,一直不停地给自己打气鼓劲儿。
听琴又净了一遍帕子替李昭意擦干净嘴角,担忧地问道:“姑娘,你这眼睛肿得厉害,要不奴婢去请郎中配一副膏药涂一涂吧?”
执素将一碗桃花羹喂完,给李昭意擦了擦嘴角,看见自家姑娘如今的模样,心疼地恨不得立即冲去左相府请主母小娘她们回来。
姑娘从小到大,还从没像今日这样失态过,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连姑娘都承受不住的事。
她刚止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努力去想办法,忽然脑海里闪过一个地方,急忙道:“姑娘,你要是被噩梦魇着了,咱们去大相国寺或者三清观拜一拜吧,听说这两个地方很灵的。咱们先去拜一拜,等主母小娘她们回来后,咱们再找主母商量解决办法。”
李昭意猛地睁开眼,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急急地喘着粗气儿吩咐:“听琴,你去备马车,执素去拿上我所有的例钱,我们去大相国寺!门房若是阻拦,你就说跟母亲请示过了,今天去给二姐姐上香。”
两个丫鬟一怔,李昭意没有给两人询问的机会:“快去!”
听琴和执素压下心中的震惊,姑娘怎么突然又像找到了主心骨一样?
大相国寺虽然都说灵验,可那了悟大师也不是谁都能见着的,寺庙顶多也就是解一解梦,还真能帮姑娘做其他事不成?
但二人向来听话,忙起身去准备了。
主母宽厚,除了对玉漱母子不待见,对其他的庶出孩子都一视同仁,更是亲自教养五个庶出的姑娘,教她们高门大户的礼仪,教姑娘们插花、点茶、投壶、打马球,家里的哥儿姐儿。
况且,除了玉漱生的八公子,其余人到了读书的年级,都被主母送到自家三叔的观澜书院去读书了。这待遇可是让大半个东京府的勋贵朝臣都羡慕坏了。
主母算是这东京府里最仁慈不过的人了。
自家姑娘的小娘又是跟主母一起长大的贴身女使,对主母最是忠诚。因此主母也将姑娘和六姑娘当作亲女儿对待,姑娘先斩后奏去上香,主母知道后也只会帮着在主君面前遮掩。
李昭意往日随母亲和姐妹们去大相国寺或者三清观前都会先净身换衣,可这次她满腹心事无人可解,也就没有那个心思了,直接起身坐到梳妆台前,自己将散乱的发髻重新梳理一遍。
身上依旧是那套丁香色兰草暗纹的高腰交领长裙,外面是一件粉白色长褙子,头发低挽成倭堕髻,仅插着两支丁香紫小珠花。
二姐姐刚过世半个月,原本她们这些做妹妹的都是要穿素色服饰的。
可李霁不许,说是二姐姐已经嫁出去了,她们这些姐妹为二姐姐守孝半月就够了。若是执意守孝三个月,反儿会坏了二姐姐的名声。
李昭意前世只以为李霁是疼爱二姐姐,不忍她死后还被人诋毁,可现在想来,李霁哪里是父女情深?
他是世间最冷血凉薄的兄长、父亲,为了权势地位,不管是供养他读书科考的同胞妹妹,还是他看着长大的女儿,都能毫不犹豫地送出去给人当玩物。
对李霁来说,不管是妹妹还是女儿,只要人死了,就没了价值,就只能被弃若敝履,连被人怀念都不配。
李霁要求家中女儿们穿粉色嫩黄等亮色衣裙,因为这样显得女子更加柔美端庄。可现在李昭意却只觉得这颜色不如蓝色红色深沉稳重。
那些衣服哪里是让她们彰显贵女的端庄?
那些衣饰只会把她们打扮得娇嫩惹眼,好让那些权贵能肆意挑选,继而领回家中当作玩物取乐。
而李霁还佯装父女情深,一再教育她们要以家族为重,要为父亲兄弟的前程,努力博取权贵们的青睐。
前世,她们皆被李霁欺骗,以为他早日升官,就能去追查三十年前杀害祖父李容昌的山匪,就能了却祖母和姑姑心中的一大憾事。
可那位早已亡故、被祖母和姑姑祭拜悼念了三十年的祖父,却在当年金榜题名时就尚了当时最受宠爱的庆华大长公主。
最可恨的是,他为了荣华富贵抛妻弃子也就算了,他竟然还联合族中老人和李霁一起欺瞒祖母和两位姑姑。
害得祖母三人吃尽苦头,咬牙也要供养出李霁,因为祖母和姑姑们希望李霁有朝一日到了京城做官,能为祖父报仇雪恨。
李昭意都不敢想,两位姑姑死前该是如何的心痛,祖母白发人送走了所有的女儿和孙女们,又被迫接受这一惊天噩耗,当时如何能撑得住?
而被欺瞒被作践的她们,死了也无法瞑目。
那位大长公主用最残忍的法子将她们一一杀死,而她们的父亲/兄长、祖父/父亲还是那助纣为虐的刽子手!
李昭意想不通,祖母对李昌容那么痴情,为什么他却要如此残忍?
即便为了前程,他哪怕让族老们给祖母一封和离书或者休书,也好过欺瞒三十年,还如此害祖母和两个姑姑。
她长这么大,经历了两世,可还是无法理解,一个人,怎么就这么的禽兽不如?
李昭意现在想起李霁和李容昌的行为,整个人就像正被千刀万剐,痛得她指尖都在颤栗。
她垂眸扫了眼指尖那被染红的纱布,果断起身朝门外迈去。
出门时,她摸了摸眼睛,让执素找出来一个帷帽戴上,帽檐是白色的轻纱,垂到肩颈处,正好遮盖住面容。
李霁去年刚升任正五品礼部郎中,因此李昭意出门时随行的人员可配备两个丫鬟,两个小厮和一个赶车的车夫。
到了大相国寺的大雄宝殿,李昭意让两个丫鬟守在门外,她脱下帷帽后迈入大殿,亲自捐了一百两银子,点了八盏往生灯。
秦晖,取谐音梗,来自大奸臣秦桧。
祖父的原型,大家应该都能想到吧,就是《包青天》里面的陈世美和秦香莲,但改了下两人的人设,想让祖母亲自复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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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八盏往生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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