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妍在科技公司的地下停车场坐了很久。

车窗开了一条缝，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泥味。她没开空调，也没熄火，引擎的低鸣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喘息。手机屏幕亮着，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姐，到了吗？需要我陪你上去吗？」她回了一个字：「不。」然后把手机关了。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也知道自己不应该来。

电梯从B3到1楼，停下，进来一个穿制服的保安，看见她，愣了一下，大概认出了她，但没有说话。她戴着口罩和帽子，帽檐压得很低。电梯在17楼停下，她走出去，走廊尽头的玻璃门开着，前台站着一个人，年轻，穿深蓝色西装，看见她，露出职业的微笑：“苏女士，请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过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密闭的会议室，玻璃墙内壁是磨砂的，什么也看不见。走廊尽头是一个更大的房间，没有窗，只有一面巨大的弧形屏幕，上面滚动着她看不懂的数据流。房间中央有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份打印好的协议，旁边搁着一支笔。她坐下来，没有立刻拿起笔，先翻协议。密密麻麻的条款，她用了几分钟扫完，然后停在那一行：「定制方同意，定制过程中产生的所有行为数据、情绪特征、语言习惯等，将匿名化处理后用于系统算法优化。」

她抬起头，问带她进来的那个人：“匿名化处理是什么意思？”

那个人还没开口，房间的另一扇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四十岁左右，戴眼镜，穿白大褂，胸口别着工牌——「林复，首席数据架构师」。他朝她点了点头，然后对她说：“就是数据会脱敏，不会泄露您的**。优化后的算法也会服务于所有用户，不只您一个人。”

“所以别人也能用我的数据？”

“是别人的数据优化了您的AI。”他纠正道，“您的数据也会优化别人的AI。但都是匿名的，不会有人知道哪段数据来自您。”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林复接过协议，检查了一下签名，然后说：“苏女士，接下来的流程需要您提供一些私密资料——您希望AI复刻的，不仅仅是公开的影像和声音，还有只有您知道的部分。比如，她的习惯性动作、对您的特定称呼、你们之间的暗语……这些我们不公开，只用于您的专属定制。”

她抬起头，看着他，说：“我知道。”

她闭上眼睛，开始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她习惯在说‘晚安’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不是问句，是她自己的习惯。她生气的时候会咬下唇，不是咬破，只是轻轻含住。她开心的时候会转笔，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转两圈，然后放下。她叫我……她叫我‘静妍’，从来不叫别的。连名带姓，但那个语气，只有她能说出来。”

她停了一下。

“还有，她的胸口，左侧，有一颗痣。很小，颜色很淡。”她的声音微微发颤，“那是……只有我知道的。”

林复记录着，没有抬头，也没有打断她。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那些深埋在记忆里的细节，被一个人缓缓从心里掏出来，交给冰冷的机器。他知道，这些细节，比任何数据都珍贵，也比任何数据都残忍。

最后，她说完了。她睁开眼睛，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流泪。她站起来，说：“什么时候可以拿到？”

“私人定制版需要四十五天。躯体建模、神经同步、数据训练……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说了一句：“不要让别人知道。”然后走了。

林复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头看手里的协议，签名处写着三个字——苏静妍。他认识她。不是作为粉丝，是作为技术人员。他知道她去年定制了AI沈知夏，也知道今天她定制的是……AI苏静妍。一个人的AI。

他感到一种荒诞的悲悯。他拿出手机，翻到另一份订单——那是三个月前，另一个女人签下的。

签名处写着：姜若。

他想，她们不该彼此不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两份协议并排放进档案柜，锁上。然后回到工位，调出后台，开始处理数据。屏幕上，两个项目的编码相邻：SY07 和 JR03。

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

窗外，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没有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