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下旬,书院里气氛逐渐紧张,同窗们大多面上淡泊,氛围却是实打实地紧迫起来。宋聿照旧只读半天书,连陆谦都转到甲班上全天去了。
“宋兄,县试需五人互保,我们便和张兄、李兄、秦兄一起?”陆谦私下里问道。
这三人在书院里和他们相熟,性格也都不错,算是信得过。
“互保人数是凑齐了,那廪生陆兄可有见解?”宋聿问道。
陆谦摇着扇子:“父亲安排了一个人,祖母信不过,两人正吵架呢,宋兄呢?”
宋聿道:“我昨天恰好碰到,请了柳先生的弟子袁霈作保,他是本县人。”
“袁霈?我见过几次,来无影去无踪,神秘得很。”陆谦道。
“正是如此,我本来想通过柳先生联系,还好昨日碰到了,为表谢意送了银子过去,袁兄竟分文不收。”宋聿无奈。
为人作保是廪生重要的收入来源,漫天要价的也不在少数,可袁霈不收分文,宋聿反倒过意不去。
“那是情分,情分最难得。”陆谦摇着扇子,“我父亲为了找廪生为我作保,恐怕得花些银子出去。”
人人都知道陆家有钱,就算为了那点面子,他父亲也得出大笔银子。
“正是如此。”宋聿颔首,他琢磨着既然袁霈不收银子,就送点东西过去。
月底宋聿全力备考,徐掌柜竟也知道,悄悄派人将银子送来又悄悄回去了。
等宋聿晚上回来,许金捧着一个绢绸钱袋子,将几块碎银倒在桌上。
“总共一两六钱银子,那人说,请相公有空去酒楼里看账簿。”
宋聿讶异,这比他想象中多,毕竟只有半个月,看来酒楼生意红火。
“明日租个牛车,再去买些粮食回来,除了那点小雪,近一个月滴雨未下,我们早做打算,你明天带上合同去告诉那两家,今年的租子我们不收银子,一百五十斤粮食即可,旱地就继续收五成银子。”宋聿沉吟道。
说起这事,许金情绪也低下来,今年没怎么下雨,地里肥力不够,他很害怕又遇到小时候那样的荒年。
他差点就饿死了。
宋聿摸了摸少年的头,“别担心,我慢慢多买点粮食回来,杂粮陈米多买一些。”
许金趴进他怀里,两人静默地坐了很久。
翌日清晨,潇潇雨落,万物复苏。
不知多少人松了一口气。
宋聿没改主意,相公走后许金便拿着地契合同到张河家和许大富家说了租子的事。
两家原本有些紧张,还以为他们要涨租,毕竟宋家的地肥力不错,老两口怕儿子被欺负,当初收的租子就偏少,要是不折银收取就更少了。
张家种棉花很有一手,张家娘子善纺织,听闻旱地不改租,也没有太大反应,毕竟将棉花换银又换粮,他们要亏不少。许金瞧着张家弹好的棉花被雪白蓬松,花一百五十文买了一条薄的回去。
相公已经把陈旧的薄被拿去垫床铺了,待到炎夏,现在的被子肯定盖不了。
“你现在可能做主了。”小福调侃他。许金怕这两家耍赖,央着小福和小福弟弟小杨一起来。
“哥,要是我也有个这么软的棉花被就好了。”小杨羡慕地说。
“我看他报的价格便宜。”许金说,他抱着一条叠好的被子。
“是便宜,因为他们租了你家的地呀。”小福笑眯眯,又叹了口气,“要是我们家的租子也这么便宜就好了,每亩地要交六成上去。”
松州府大半种棉,棉田珍贵,宋家的地也多是水田,一亩水田的稻谷卖的银子还不如半亩棉田。
宋家的租子,对只租了水田的许大富家算是偏低,对张家便算适中,不过反倒是许大富家常年拖欠。
二月县试开场,每两日考一场,宋聿五人联保顺利,在搜查的隔间开襟解袜,挨了一通上下其手,陆谦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萎了。
“宋兄,怎么办,我已经不想考下一场了。”陆公子萎靡不堪。
宋聿也浑身上下都不舒服,篮子里的饼子本就已经切好,还是被掰成碎屑,抖落得整个篮子都是,幸好他早上吃得饱。
“接受考验的时候到了。”宋聿拍拍他的肩,“想想乡试,你会舒服很多。”
陆谦垮着脸直呼他魔鬼。
县试的考房窗户大开四面漏风,每人只有一个两尺宽的小桌子,幻视现代高中。
不过还好不需要在这里过夜,衙役来来回回走过三次,一声刺耳钟响,考官开始誊录考题,写为大字悬挂于前后四处。
宋聿迅速抄录下题目,不禁挑眉。
第一题:“其行己也恭”,出自《论语·公冶长》
出于现代的习惯,他押了几道题,没想到第一道四书文就中了一半,虽然具体句子没押中,但段落押中了。
他没有立刻动笔,一边磨墨一边思考角度和框架。
磨着磨着,场内一声巨响。
“哎哟!这椅子怎么裂了!”一个胖书生坐在碎木堆痛呼。
虽然是椅子裂了,但这位大声喧哗违背规矩,还是很快就被衙役拖了出去。
这么一遭事情,氛围明显更紧张了。
上截题写起来简单,很多考生心中大定,考场内一时有挥斥方遒之感。
第二道题出自《中庸》:“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
这题目……
宋聿拧眉,又去看最后的五言六韵试帖诗。
“赋得‘三农衡储粟’,得‘丰’字。”
试帖诗还好,这第二道四书文总给人一种乡试的既视感。
宋聿静下心,起草第二道四书文。
考场内温度逐渐升高。
午时放饭,衙役提来一大桶清澈见底的蔬菜汤,考生们掰碎饼子泡进汤里,将就着吃了一顿,便立刻又开始奋笔疾书。
考官端坐于堂中,时间久了也不断换着姿势,脸色开始不大好看。
午时过半,宋聿等四人交卷。
宋聿到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到陆谦一脸苦相走出来,见他也在顿时欣喜,使了个眼色,二人并未说话。凑够十个人衙役才放排,咋眼看去外头清清净净,走到道上才发现家眷们被隔离在十米之外。
“相公!”少年一把抓住他胳膊,满眼担忧地给他披上斗篷。
“怎么了?”宋聿失笑,“怎么害怕成这样?”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他们说有个人被拖出来了,屁股里扎了两根寸许木刺。”
宋聿:“……好了,我没事,找个地方吃碗面再回去吧。”
“宋兄,看来今日是讨论不了了,父亲等着考校我。”陆谦苦笑。
“明日放小榜再谈也来得及。”宋聿笑道。
陆谦走后两人到面摊点了两碗阳春面,许金用随身带的水壶沾湿布巾,让宋聿擦了手和脸,宋聿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考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自己毕竟是第一次参加县试,宋聿也没说大话安慰少年,只是说:“应该是不差的。”
少年眉眼弯弯:“相公自然不差。”
宋聿失笑,“你就不担心我考不上?”
“不担心。”许金说道,“我可以养相公,我种地很厉害。“
书生花销虽高,他以前一人种地能养五口人,应该也养得起相公?
宋聿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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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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