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深入

“也不知费廉今日何时归京。”参月疏坐在密室内扫开满室狼藉,为自己煮了一杯茶。这一杯茶便是他今日给自己休息的功夫,“师父常说不定己身何以定天下,不整己屋何以扫天下。这屋子现在这样若是被我师父知道怕是要训我的。”

参月疏挑眉示意商归梦看,商归梦便听话扫了一眼,笑着宽慰参月疏,“这不是忙么,若师父真要骂,你便推到我身上都是我的错,我皮糙肉厚抗骂抗揍。”

商归梦总知道怎么让参月疏开心,他笑出声心情好些,又说起正事,果真这上天入地在没有比参月疏更热爱工作的了。

参月疏想起方才回铜鉴司时与他们擦肩而过的马车,似乎是东边的墨匠的,“也不知近日到底出了什么事,方才我见墨匠的马车又出铜鉴司了,他昨日才归京今日又出去。”

商归梦道:“忙吧,昨日怎么没问问。”

“忙啊。”参月疏应一声,“他急着走,又帮我看了那蝉翼纸也不好一直叨扰,且等费廉罢。”

参月疏话罢,密室石门陡然打开,费廉扶着门框气喘吁吁站在门外。

参月疏一愣,果然不可在背后语人是非,小心真将人变出来。

商归梦斜眼看他,道:“你偷听我们说话。”

费廉也没好气,走进门来自顾自倒了杯茶,“听个屁,我有急事找你们帮忙。”

“帮忙?”商归梦似乎听见什么梦话,什么急事能找他们两个还没把地图刷新完的人帮,“急事?我们?你不怕我们办砸了把你拖下水。”

费廉道:“没办法,整个铜鉴司只剩你们两个了。好师弟,你们且帮师兄吧。”

参月疏放下手中茶盏,松了些口,“师兄且先说说需要我们做什么?”

实在不是参商二人冷心冷情不肯帮忙,是有些事他们不能帮,有些话他们也不能说,费廉不说清楚做什么他们便不能答应。

见参月疏松口,费廉生怕它反悔似的忙说:“贵妃娘娘似是不好,陛下派铜鉴司去看看。”

参月疏凝眉问:“贵妃可是出什么事了?”

费廉道:“贵妃说她见到了废后,废后要杀她。”

费廉隐去贵妃的病,他知道参商二人来此得目的,便悄然将一切压在废后身上。费廉不能逼迫他们,便只能抛出诱饵引他们去。他赌参商对此事会感兴趣。

参月疏眉心微动,抬眼问他:“若我们去了,需要我们做些什么。”

费廉赌对了。

费廉道:“只需去查查长信殿是否有异常,最多布个法阵便完了。”

“行,我们去。”参月疏应声。

费廉道:“那两位现下快些去吧,马车还在外边。”

“这么急。”商归梦起身,“你怎么不自己去还绕回来找我们。”

费廉汗颜,“我也是才得了旨意,我本也打算亲自去但方才收到急报,我得赶回定北去。”

三人一路说一路往外走,参月疏问:“近日可是出了什么事,不只你,铜鉴司竟空了。”

费廉拭去额角浮起的汗,叹息一声,“眼下各地不太平,东边那个去了漳南帮萧将军筑堤理河,西边那个在漳北剿寇,南边那个在淮州,剩下都也都分散各处走不开。我现在也得赶回定北,方才收到急报说定北起疫病了。”

费廉看了看两人,“长信殿的是便麻烦你们了。我得走了。”

三人分头而行,各自登上马车,铜鉴司成了空城。

参月疏问,“此事你待如何?”

铜鉴司的马车四平八稳,参月疏缺莫名烦躁。

“我总觉得不是。”商归梦斜支着头,看着参月疏,“无论薤白或是事录皆说她们情深意重。情深何故会害对方。”

参月疏对上商归梦的眼睛,说:“也许知人知面不知心。”

商归梦道:“三两日伪装也便罢,十数年伪装只为一个也许的机会,也太能装了。”

伪装者皆有所图,最不能忍受便是无妄的等待。为了看得见的利益往往不愿等,更别说虚无。

参月疏眉心皱得更紧。

商归梦见参月疏眉心不展,抚平他乌眉,轻声宽慰,“管他什么阴谋算计,不过神挡杀神鬼挡杀鬼,总有办法。”

——

长信殿气压低沉,绥安帝坐在一旁看着蔺晨为萧贵妃诊脉。蔺晨隔着素帕搭在萧贵妃腕间,面色愈加凝重。

“蔺太医,贵妃的身子怎么样了。”

蔺晨仔细感受指间脉搏的跳动,眼珠缓缓转动,似是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他起身转向绥安帝。

“陛下,臣观娘娘脉相并无什么大不妥,臣看过章太医所拟药方皆是对症之药。”

绥安帝道:“你与章惟皆说无事,贵妃又怎么日日梦魇不辨虚实谵语不断,究竟是真无事还是你们诊不出来。”

蔺晨颤巍巍跪地,“陛下,实非臣才疏学浅,只章太医所断确无问题。”

江为立在一旁想起些往事,弯腰垂首,“陛下,奴才有一看法。”

绥安帝道:“你说。”

江为瞥向还跪着的蔺晨,“蔺院判医术高明乃是国手,章太医也年轻有为,他们都这般说所言当不会又错。”

绥安帝不满地听着这些车轱辘废话,面露不快。

江为语速不着痕加快,“若药方没问题,会不会是在熬药时有人做了手脚。”

绥安帝抬眼觑他,江为将腰弯得更低,一脸恭顺。绥安帝眼中的审视渐渐浮出杀意。

蔺晨见腾起杀意,适时开口,“陛下,江公公所言有理,不仅药材便是娘娘们熬药所用药罐也是有影响的,不如劳烦贵妃娘娘唤人将汤药带药渣连通药罐拿来臣一并看看,许就能找出原因。”

绥安帝眼神未离江为,只是挥了挥手便有人去办。那太监刚跨出正殿,门外便有宫女进来。

“陛下,铜鉴司参商两位大人到了。”

绥安帝将视线收回,思量一番,“让他们去后院与法师一同作法再一起过来。”

帷帐内萧贵妃闭目躺在床上,白芍跪在贵妃身边给她擦脸,白芍的手忽的被轻轻一捏,趁无人在意她悄悄看了眼身后,将红色的一团塞进贵妃手中。

窗外飞过一只棕色小鸟,落在红梅树枝上,树枝微颤抖落一地雪。

“两位大人请先在此等候,陛下吩咐两位待法师法事完毕再一起召见。”

商归梦点了点头,没所谓般随意迈了两步。

参月疏看着不远处闹哄哄唱着祝词神歌的法师,他觉得吵闹轻轻一拐进了小道。商归梦跟着他向前,尽头无路只一间厨房。两人跨步进入,里边无人,药炉的火烧得旺,却不见药罐,应是有人急匆匆将药罐拿走没来得及灭火。

参月疏道:“你有发觉什么异样么?”

商归梦没回答。

“阿归。”

参月疏又叫了一声,侧身看他。商归梦手悬在半空,面色凝重,他闭着眼睛眼珠缓缓转动似乎在感受什么。他猛地睁开眼,未解释半分握住参月疏的手腕将他拉向一角。那一角没什么特别的,堆了些干柴还竖了一个桶,桶里黑乎乎似乎是倒掉的药渣。

参月疏道:“怎么了。”

商归梦答:“有怨气。”

“什么。”参月疏一惊。

他们初次到长信殿时,长信殿并无怨气。他们在长信殿布了阵,空中还盘旋着他们的木鸢,这怨灵却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害人。

她究竟如何逃脱这天罗地网。

商归梦看着被倒掉的药渣,“药有问题,人自然好不了。”

两人陷入一阵怀疑深思,方才引他们入后院的宫女便来请二人往正殿拜见皇帝。

两人对视一眼,应了一声。

绥安帝让蔺晨起来坐下,又命人给他抬了张桌子,让章惟坐在他身侧,像夫子检阅弟子学业一般盯着他,等着他从救命的东西里找出杀人的刀。

蔺晨日日给绥安帝请脉,被帝王审视惯了到自在。章惟哪见过这种场面,被绥安帝盯得坐立难安,站违抗上命,坐他又实在不踏实,当真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如坐针毡。

要是这时能有人出现替他分散火力便好了。

蔺晨拿了根筷子不慌不忙刨了刨滚着热气的药渣,不急不急,人尚且没到齐,好戏怎能开场。

蔺晨注意着殿外动静,见三两人影划过窗纸,他侧身接过宫女手中的汤药,入口一尝面色凝重,满脸写着他觉察到什么,就差大喊一声“这药有毒”。

章惟见蔺晨一副打仗的气势刚伸手想帮忙,又收了回去。

算了算了,有顶头上司顶着他摸会儿鱼也没什么。

蔺晨慌忙放下药碗动作忽得急促加快,急迫地将药渣摊在油纸上。他用手指将污浊的药材一个个分开。顷刻间他突然定住,从一团乌黑苦气中捡出个东西,他将它放入嘴中,又慌忙吐出,他一脸惊疑看向绥安帝。

彼时参商一众“奇异分子”方走进正殿,绥安帝正欲询问些冤鬼之事,身侧一阵“乒乒乓乓”。

蔺晨薅起一旁的章惟,强在一行人前面,跪在绥安帝身前。

“陛下,娘娘的药材被人动了手脚。”

绥安帝面色冷下去。

蔺晨道:“章太医给娘娘开的药方中的宁心安神的一味人言被换成了泉粒。此二种药外观相似,在民间也多有人错用混有,可人言镇定安神而泉粒却是有毒之物,少食便能使人产生幻觉,若长久服用更会伤人精气让人不治而亡。且其症状初期与妄症相似,医士往往当它做心疾,而不知它是慢毒。”

参商一众人跪地行礼,蔺晨声音吼得大说得急,一众人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人言。

人言……

电光火石间参月疏被点醒。

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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