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一巴掌没拍在三人任何一个人脸上,但三人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
这巴掌看着就比参月疏打的疼。
绥安帝生生受了阴望舒一巴掌,先是没反应过来,不待片刻他怒火中烧,双目通红,目眦欲裂想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他挣扎起身,他无数次握住皇椅上的扶梁,抓住又脱力松开。他斜眼看着扶梁上的龙头,他是天子,他是皇帝,他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时不甘的低吼,“萧乘澜!萧乘澜……朕,是皇帝!朕——是皇帝!”
阴望舒对上绥安帝吃人的眼神,又在他右颊落下一巴掌。
阴望舒语气冰冷,极力控制声音里的颤抖,“这一巴掌打你为君不明,愧对忠良罗织罪名构陷忠臣。罢黜宋阁老,苛待谢家满门。。”
“这一巴掌为你为夫不慈,残害后妃,贤妃淑妃皆因你死。”
“这一巴掌为你为上不仁,草菅人命,昏庸无道。这宫墙因你的一时喜怒死去的冤魂数的过来么。”
“这一巴掌为你为帝不义,弃天下黎民而不顾。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官员贪污,自成党羽,却视而不见。”
……
阴望舒细数绥安帝的罪责,她每说一条便落下一掌。
绥安帝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十几个巴掌落下他的愤怒却荡然无存。他不可置信盯着阴望舒,几番启唇,唇瓣相碰嗫嚅半晌却没说出一句话。
大殿一片寂静,参商等着见他暴怒暴怒,萧乘澜等着看他被折辱的丑态。
各怀意味的目光刺在绥安帝身上。
他没有如任何人的愿,他眼中似乎泛着水光,以众人从未想过,几近祈求的声音,哑声开口,“阿舒,是你么。”
阴望舒道:“你……”
阴望舒止不住颤抖,她猛地举起定澜,手也不受控制地晃动。她猛地把另一只手也覆在剑柄上,两只手死死握住定澜剑,颤抖却坚决。
阴望舒注视着绥安帝浑浊的眼,似乎有什么扼住她的喉咙。眼前的人分明不仁不义,她看着他,分明世事变迁,人心已变,为何看到的还是当年那个温柔绕在她身旁的少年呢。
她自嘲般勾出一抹笑,她真想剖出自己的心看看,看看它为何被欺被负仍为他心痛;她想问问那颗心,为何即使那人捂住她的嘴夺了她的命,那颗心仍放不下他。
那颗心,为何要爱他。
那颗心,为何让她如此自轻自贱。
绥安帝挣扎起身,摔趴在地上,没有丝毫往日的帝王威严,就像随手被他宣判死刑的蝼蚁,手脚并用用尽浑身力气爬到阴望舒腿边。
“阿舒……阿舒……你回来了……”
萧乘澜默默看着这场闹剧,看着绥安帝如此卑微,如此无力。
十二年!十二年!她忍辱负重,一朝大仇得报,她应当快活的。
但她似乎并不开心,商归梦没给她使绊子,椅上也没钉子,可她却莫名难安,她只深深望了两人一眼,然后决绝地离开。
她一人安安静静走进雪中,刺骨的凉意让她察觉自己还在人间。殿外来来往往声响不断,她看着殿外摇曳的火把,她的军士。寂静的长风捶打在她的脸上,她生出些畏惧与迷惘。
她身后,参月疏叹了口气。
商归梦道:“怎么出来了,你不盯着她不怕她带着你的身体跑了。”
萧乘澜回头瞪他。
商归梦可不是挑事儿,他本意说个笑话让这糟糕的氛围能轻松些,没想到适得其反,周遭的空气反而凝滞得更深。
商归梦道:“你当真信任她,你献身栖灵,你的肉身能否拿得回来便全看她。若是她不换与你,不出半月你的生魂便会飘散,你不怕。”
“怕?我巴不得用这条命换她,送在她手里却不要。她若想要我心甘情愿给她,她又何须想这些旁门左道来抢。”萧乘澜揶揄瞥了商归梦一眼,嘲讽他的狭隘,道:“我们是挚友,是莫逆之交。你也太看轻我们女子间的情谊了。”
男子间的情谊叫知己,似高山流水,女子间却只剩猜忌妒忌。这世道如此便对吗,人人都说便认吗。女子当真无才无德,女子当真是非不辨么。这世间人这般想便罢,怎么这些神仙也这般。
凭什么!
她的眼神看得参月疏心里一颤,一胳膊肘拐在商归梦腰侧。商归梦一见参月疏的神色,从善如流拉上嘴,道:“我不该乱说话,我错了。”
参月疏向大殿内望了望,“你想要的不是已经握在手中,你怎么还是不开心。”
萧乘澜多了些落寞,“怎么会不开心,权柄在手,我自然开心。”
参月疏不信,可也没追问。参商二人只是陪着她,立在殿外。
商归梦随意倚在石柱上,拉着参月疏说话,“你说这皇帝怎么也知道她们两个换身份了,他怎么看出来的。”
参月疏道:“她方才没说自己。”
商归梦道:“什么意思。”
不远处,萧乘澜道:“他的意思是,若方才里面的人是我,第一个向狗皇帝清算的会是舒儿的事,您老明白了么。”
商归梦也不言语了,三人陷入一阵沉默。
萧乘澜从雪地里回来,眉宇间的郁结消散一些,她扫了眼参月疏,看向商归梦,忽的问:“待会儿舒儿出来,你要不要去补一刀。”
“你别害我。”商归梦慌忙摆手,他怀疑萧乘澜在害他,但他没证据。他下意识扫了眼殿内还在纠缠的人,自己都没察觉皱眉,“你说你这般大费周章帮她做这些事值得么。”
萧乘澜笑道:“不是我为她,是她为我,为天下。”萧乘澜不受控的嫌弃,“你既知道我们的计划怎还是这般想。”
萧乘澜深深望向参商二人,火影攒动,她透过他们似乎看到无数人,她似乎听见无数人骂她“弑君篡位”,唾弃她“牝鸡司晨”。
火光摇曳中这皇权被她夺下来,但她却觉得这火光有一天会反噬在她身上,后世人言会将她湮没,蚀掉她的大义,让她变成那专权嗜势之人。
这世间对女子本就诸多误解与诟病。她们往往无知、无能、善妒。她们没有野心,不能有慈心,若多说一句便会被冠上妇人之见妇人之仁,好似她们的才学上不得台面。她们始终被困于家宅的一方天地,她们若能安分一生庸庸碌碌,最大所得不过是贤妻良母,若她们张了嘴长了口便是悍妇妒妇无知妇人,被看作疯子。
萧乘澜此番弑君弑夫,仿若间,她又替天下女子应了条罪证。
她也曾看着漫天飞雪问自己这般苦心孤诣,悔么。
她应当是不悔的。
她释然笑笑,若能以一人恶名捐得盛世还,让黎民百姓多一线生机,这虚无缥缈的名声也算不得什么。
又何妨,任由后世评说,这恶名她担,这罪名她认。
商归梦忽然感觉脸上被打上一道正道的光,他道:“她为你,你且说说你们是何时相见搅到一起的?”
萧乘澜卸下一口气,道:“你不是那般厉害,你自己猜啊。”
商归梦这易燃易爆炸,刚想呲儿回去,萧乘澜便堵住他的嘴。
萧乘澜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与舒儿是何时相见的么,我说与你们啊。”
商归梦被这一打岔忘了方才还在斗嘴,催促她快说。
萧乘澜道:“我与她是半月再见的,那一夜我又梦见她死在我面前,我已经数不清她死过多少回……”
那夜萧乘澜又陷入梦魇,为其所困,被其折麽。他骤然惊醒模模糊糊似乎听见谁在唤她。她迷迷糊糊间缓缓睁眼便见一人一身白衣伏在她床头。
“芍儿,大半夜你站在我床头做什么!”
萧乘澜惊异未定音量不自觉变大。这也不怨她,任谁一觉醒来见床头伏着个白衣人,还若有若无地用指尖画着自己的脸都会被吓个半死。
萧乘澜被眼前的人吓清醒,慌忙从床上坐起来。夜间光线昏暗,眼前人没点灯,她只能借着窗外的光看向床前人。
“芍儿?”萧乘澜又叫了一声,没人应她。白芍大半夜来找她,怎么叫都不应,她下意识觉得不对。她慌忙拉住眼前人的手,在触摸到那人皮肤的一瞬如坠冰窟,冰冷的,没有生气。
她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具被绥安帝放干了血立在长乐殿,浑身惨白,双眼被剜去,死不瞑目的尸体。
她心中的恐惧陡然升起,急迫从塌上翻下来,顾不得什么体面跪在那人面前。她慌忙伸手摸上那人的脸,嘴里的话颠三倒四,“芍儿,芍儿,你别下我,你说话啊……”
“澜儿。”
萧乘澜猛得定住,愣在地上没了动作。
“澜儿。”
那人又唤了一声,覆上萧乘澜的手。
萧乘澜猛地抽回自己的手,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是真的,会疼,火辣辣的疼。
那人握住萧乘澜的手,心疼地说:“澜儿,干嘛打自己。”
“我怕是梦。”萧乘澜话语间染上哭腔,“你回来了。”
“嗯,我回来了。”她看了看四周,意有所指,“这宫里怎么变成了这样,姐姐妹妹都没了。”
萧乘澜道:“她们都走了,只剩我一个,你还会走么”
阴望舒静了良久,“我会走。”
萧乘澜推开她,“终归要走何必又回来”
阴望舒顿了良久,“我此次回来去查了……贤妃妹妹、淑妃还有……我,我们的死是不是皇帝……”
萧乘澜因着阴望舒要走憋着气,耍起脾气,“你怎么不怀疑是我,现下所有跟我争权夺位的人都死了,我……”
阴望舒抱住她,“澜儿,对不起。”对不起,留你一人在这渗血的宫廷。
萧乘澜道:“对不起什么,你若真觉得对不起我就别走”
“我知道我留不下来,但我知道你需要我,我知道定北的游隼来了都城。”阴望舒顿了顿,“有些话我想说清楚,可惜没机会了,帮你兴许是我对天下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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