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归梦嘶了一声,突然道:“她费劲回来到底想说什么,什么话这般重要。”
萧乘澜道:“她想告诉贤妃,她的孩子不是她害的。”
商归梦道:“就为这个。”
商归梦与参月疏具一怔,他们没想到困住阴望舒的执念会是这个,她宁愿抛却安稳也要搏的竟然只是一句无足轻重的话。
“她说她不为名声,声名于她而言从不重要。只是人人皆说这深宫女子之间全是算计,她想让贤妃相信她们之间的情谊,让她信这世间的真心从来未曾被污染。她不想让贤妃以后活得太重,活在惊疑猜忌中,再无真情。她希望这世间女子皆能自由,平安一生,只可惜她回来晚了,她们都死了。”
参月疏道:“后来呢。”
萧乘澜道:“后来,她说她知道我的计划,她说我是对的,她想帮我,所以将苏家银库的钥匙交与我,将彰南的人脉给我,让我能今天弑君,让我有机会……”
萧乘澜突然闭上眼猛地一晃,再睁眼时换了神色。
萧乘澜一阵天旋地转,被一股不明的力量死死拉住扔进一具壳里。她试探的睁眼,看见眼前悲戚的人,看着他的身体刺进自己手中的剑。
她明白,她回来了,阴望舒将她的身体还给了她。
她看着眼前的人,她也明白,阴望舒心软了。
萧乘澜无声笑了笑,没为阴望舒的退缩有一丝气恼。她反而觉得做出这样选择的才是阴望舒,经历世事万千,依旧那般心软善良。
萧乘澜像看猎物一般看着绥安帝,她不是阴望舒,她从不会心软,她心狠手辣睚眦必报。
萧乘澜握剑的力道重了两分,挑眉道:“陛下。”
绥安帝一怔,旋即疯似的伸手想要去抓萧乘澜。绥安帝道:“贱人!贱人!你把朕的阿舒还回来!”
绥安帝模模糊糊冲萧乘澜吼,嘴里喷出的鲜血溅在萧乘澜脸上,鲜红的血比她额间的浅粉更像梅花妆。
萧乘澜嘲弄般笑着,抬手抹去额间的梅花,恨恨盯着绥安帝。
绥安帝看着她的动作,似乎想抓住她的手,阻止她,“不……这是她最喜欢的梅花妆……没了……她不会回来了……”
萧乘澜强忍心痛,将定澜刺得更深,“她本来也再回不来,她不是已经被你亲手害死了么,你忘了么,她是你亲手害死的啊,陛下。”
萧乘澜的话越来越重,一下一下刺激着绥安帝,也刺激着自己。
绥安帝道:“不,是你害了她,是你不想让她回来。”
“人言是你换的,贤妃的孩子也是你害的,杀子的罪名也是你让她担的,是你杀了她。”萧乘澜又向前迈了一步,“是你啊,杀了她。”
绥安帝道:“人言……人言……你知道,你怎么知道……她是不是也知道,她一定知道,所以才不想见朕。”
“是,人在做天在看,她什么都知道,我真的可怜你,自欺欺人,像个懦夫躲在幻想里。”萧乘澜道:“你害了这么多人,午夜梦回你不怕他们向你索命么?”
绥安帝身体剧烈颤抖,他似乎感觉不到身体里的剑刃,察觉不到疼痛一般笑起来,笑得惊天动地,“你可怜我,我才可怜你。十几岁便被定北当作一颗棋子像条狗一般扔到皇城,提心吊胆伏低做小这么多年才有一条命,没了自由你才可怜。”
萧乘澜道:“我困于樊笼,桎梏缠身,也比过你众叛亲离,曾经这世上或许有人真心待你,可惜,那唯一一个真心爱你的被你亲手杀了。”
那个在掖庭救出年幼被欺辱的他,那个在学堂为他打抱不平,那个整天像个太阳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的小女孩被他亲手扼杀。
他们怎么沦落到这般田地。
绥安帝道:“所以,她想杀我,你为她报仇,夺了朕的江山皇位。”
绥安帝的视线似乎穿越长极殿正殿看到整个都城,看到被萧乘澜这个他最厌恶最唾弃的女人控制的都城。
萧乘澜道:“舒儿不会让我为她沾上你肮脏的血。”
绥安帝梗着头,“那你们是为了什么。”
萧乘澜大义凛然,“为了百姓。”
“虚伪。”绥安帝笑起来,笑得愈加癫魔,“朕承天命,朕是皇帝,你杀朕得位不正一辈子都只能是人人喊打的老鼠,上不得台面,贱人你不怕逆天而行遭报应么。”
“皇天无亲,惟德是辅。为上者若无德无能上天自然收回天命另选贤者。你口口声声说你奉承天命,难道你不知惟命不于常,民意即是天意,你即失掉了民心又何来天命。”萧乘澜冷冷看向绥安帝,“你死后,新皇必定勤政爱民,有了民心又何愁没有天命。至于报应,你草菅人命残害那么多人尚且不怕,我又有何惧。天命若真责我逆天而行,我所做所为皆问心无愧,粉身碎骨又有何可惧。”
若问心无愧,人言杀不死人,更杀不死她。
绥安帝被萧乘澜牵制成了案板上的鱼,却轻蔑地看着她,“新皇!新皇!笑话,你以为你杀了朕扶持你的儿子当上皇位你就赢了么,你以为他就能当个好皇帝,幼稚!”
“他被你养废了,自然担不起着天下。”萧乘澜阴笑着朝绥安帝迈近,“但陛下又不只他一个孩子,不是么。”
绥安帝胸口剧痛骤然加剧,皮肉筋脉被剑刃割裂,刺骨的痛让他愈加癫狂。他听着萧乘澜的话明白过来,前朝,后宫,民间,一切他认为的尽在掌握不过是自欺欺人,后宫贱人勾连,前朝后宫合谋篡位,民间暴动起义,他从未掌控。
绥安帝道:“我当初便不该心软,就应该让她死在那冰湖中,让你有可趁之机。”
“心软?真话也好,假意也罢,”萧乘澜轻哼一声,微微侧头看了眼身后——她的胜利,“陛下,我赢了,您该驾崩了。”
绥安帝哂笑看着眼前的人,“赢?你杀了朕,你的儿子会唾弃你。我做了那么多错事,阿舒依旧对真不忍,她还爱朕,你赢了么?从今往后,你便是孤家寡人,你输了,你输了啊。”
绥安帝最后看向萧乘澜,道:“贱人,我祝你孤家寡人,一辈子孤身囿隅。朕会等着看你,看你骂名缠身不得好死。”
绥安帝喝了萧乘澜准备的软筋散本来动弹不得,现下缺不知从哪里迸出力气,平静的疯魔着一步一步向萧乘澜走去,让剑刃生生刺穿自己的心脏。
他的血顺着剑心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睁着眼睛挑衅般恨着萧乘澜,嘴里还不断喃喃,“她还爱我……”
不知过了多久,萧乘澜不知想了些什么,等剑刃上的血渐渐干涸,她看着绥安帝怨恨的眼睛,抽出定澜。曾经高高在上的皇帝,曾经伤了碰了便然后诸人不安的人,现在倒在血泊中没了气息,也无人在意。再高贵的人,走到终点也只是一滩烂肉,萧乘澜执剑头也没回走出长极殿,定澜剑心指着地绥安帝的鲜血再她身后生出一片血路。
长极殿外众将士起聚,为首的人见萧乘澜出现,领着一众人跪地称臣,“臣等请贵妃娘娘主持大局,拥立新帝。”
她轻蔑一笑是嘲自己也是嘲里面的人,世人爱的是人还是那人身上的权。若人没了权,他心中那些正直中正的人到底会不会为了他得罪掌权的人。
不远处,三个鬼影,阴望舒看着萧乘澜意气风发,衷心地笑了笑,随后缓缓开口:“大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是我让澜儿将身体借我,是我说我想亲手了结一切的,结果最后还是她帮我收拾烂摊子。”
三人看着萧乘澜井然有序指挥着一众人,参月疏想开口又憋了回去,他是真怕自己越安慰那人反而越难过。
商归梦看着参月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从石柱上起来收起吊儿郎当的样子,他看出参月疏的心思,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一旁的参月疏,笑着说:“他说你不是。”
阴望舒看看参月疏又看看商归梦,道:“他说。”
“嗯,他说‘你知道么即使这宫里满是你的流言,纵然你在人言中变成怪物,可依旧有很多人记得你的温柔与善良,这不是无能这是良善。’”商归梦顿了顿,“这是他说的,我也是这个意思。”
阴望舒看向参月疏,参月疏真挚又乖巧地点头。
阴望舒见两人这幅样子笑出声,“父亲从前总说我像个皮猴子,没想到她们说我温柔。”
“你?”参月疏听见“皮猴子”的描述瞪大眼,眼前这人从上到下与这三个字哪里有丝毫关系。
参月疏腹诽,还是不了解,阴望舒分明温和有礼他是没看出来她怎么个皮法。
三人静静看着萧乘澜那边,她那边闹哄哄的,似乎是有一个满身明黄的小孩儿闯进了进来,他刚闯进来身后跟着的白芷也不管不顾闯进来。
“坏人,你杀了父皇,父皇说的对你是坏人,你快去死吧,你个坏人……等我当了皇帝,我要下旨杀了你……”
稚子稚嫩的声音莫名有些颐指气使,用他短小的手指指着阶梯上的萧乘澜。
白芷听着这话,心疼看了眼萧乘澜,忙伸手捂住孩子的嘴,“小殿下,贵妃娘娘是您的母妃你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她说着又抬头看向萧乘澜,“娘娘,小殿下年纪尚小童言无忌您别伤心。”
参月疏看着眼前这一幕叹了口气,“这孩子怎么能这般说。”
商归梦道:“就是。”
两人接连发表了看法却迟迟没听见阴望舒开口。两人齐身向身侧看去,只见阴望舒不知去哪里淘了根树枝,不粗不细打人正好。
阴望舒道:“这小屁孩儿,竟然说这些话看我怎么收拾他。”
参月疏被阴望舒的反差惊地一愣,后知后觉跟着商归梦拦住她,“别跟小孩儿计较……他还小……”
车轱辘话翻来翻去也没劝好阴望舒,她咋咋呼呼还是要去教训孩子。
突然,萧乘澜侧头看向三人这边。阴望舒一愣,渐渐软下来,扔了木条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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