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入世

商归梦低头看了看自己透明的身影,道:“她看得见我们?”

参月疏道:“看不见吧。”

参商二人松开冷静下来的暴躁家长,眼瞅着两位母亲脸色都不好,默默退至一旁。

商归梦压低声音轻啧了一声,“那她还真是精准捕捉,锁定得真准。”

阴望舒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人,她看着萧乘澜派人将稚子带走,看着萧乘澜安排好一切后拖着疲惫的身体登上马车。

良久,她忽得开口,“两位大人,我们回去吧。此次之事当真劳烦二位,回去了我把你们送出心境。”

阴望舒嘴角微微含笑,是母仪天下的得体,却十分疏离,那体面背后隐隐约约还藏着些疲惫。

参商二人没多话只点了点头没多言语,阴望舒满脸落寞,纵使他们千般迟钝也能觉察出。

参商二人按来时的路将阴望舒带回了心境,参商元神归位,阴望舒也如她所言安安稳稳将两人送离。

离了心境,四周场景变换他们稳稳落在一片雪地里,参月疏扫了一圈反应过来他们这是回了真正的长信殿。长信殿静极了,想来他们快一步,萧乘澜还没回来。

参商二人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信任只觉得阴望舒不会再逃,所以没太限制她的正常活动,只将缚灵锁锁在阴望舒的腕间,似乎一切尘埃落定。

阴望舒抬手看了看环在自己腕间水晶一般的锁,她先前是听过巫灵法师因着被商归梦五花大绑的抱怨的,所以见参商只绑住她的手,心里领受了参商的好意,微微笑了笑,问:“不知大人可否等我片刻。”

商归梦抬手让她请便,反正她手上有缚灵锁跑不掉。

阴望舒勾唇点了点头,转身进了长信殿内室。

不消片刻长信殿内传来一阵闷响,紧接着便是零零落落的清脆响声,似乎有什么碎了。

参月疏与商归梦一惊刚想进去看看,阴望舒走了出来。鎏金破晓,曙红的晨光映在阴望舒脸上。她走出门望着参商两人,一人脸上的调笑都没来得及收起便做起跑姿势欲往里冲,另一个则面色凝重手掌按在腰间的剑上随时准备拔剑而起。

阴望舒微微颔首。

气氛瞬时有些尴尬,商归梦摸了摸鼻子,嘻嘻哈哈问:“方才殿内是怎么了,我与阿月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阴望舒走到二人身侧,摇了摇头,“无事,只是碎了面镜子,没什么大事。两位大人,我们上路吧。”

参月疏听见这话似乎明白些什么,却没料到阴望舒会这般急迫离开,跟着阴望舒没走几步,刚想多问一嘴,阴望舒的声音幽幽从前方传来。

阴望舒道:“两位大人,我还想去个地方,可以么。”

参商没有拒绝,怨灵束手就擒且再无来世,于情于理他们都不会拒绝。

参月疏方才本想问问阴望舒要不要等等,等萧乘澜回来再见她一面,话还没说出口阴望舒自己便提了想去个地方,参月疏自然而然便以为是她与萧乘澜另外约好了地方见面。

只是猜想便是猜想,他想错了,阴望舒带他们走上宫墙,宫墙上没有参月疏所想的人。

灿日初升,又是新的开始。阴望舒迎着早晨的冷风看向整座都城,安安静静的,一言不发。

参月疏站在她身后不明白她在看什么,问:“人道会当凌绝顶,方可看清世间万物。你于城墙上,是想看什么呢?”

阴望舒答:“看这繁华都城,看我的故乡。”

看这个生她育她埋葬她的地方。

看这个给予她爱造就她恨的地方。

看这个写着她的善与恶的地方。

看这个在萧乘澜手中定能重现往日荣光的地方。

参月疏道:“故乡见了,可还去见见贵妃,这许是你们最后一面。”

阴望舒轻轻摇了摇头,鬓间没了摇晃的步摇。她退去华丽服饰,身着白色素衣披着银月氅,只用玉簪束乌发。她本为璞玉,不需繁饰,干干净净站在天地之间更显得不染。

阴望舒道:“大人诓我,不是许是,是一定对么。此番不见往后便是诀别便再无机会。”

参月疏本意安慰阴望舒没将事实和盘托出,只是他没想到阴望舒会这般清醒。他犹豫半晌问,“你即知还是不去么。”

阴望舒道:“人与人之间缘分深浅与情爱纠葛,实属飘渺。悲欢离合,便是明月亦有阴晴圆缺,万般皆是宿命,万事皆有因果,不可强求。我已贪心一回,不可再加痴心。”

参月疏叹了口气,“你本可忘却一切重新开始,却为了一些虚无抓不住摸不着的情牺牲掉往后所有的机会,值得么。”

阴望舒定定看着参月疏,她似乎想了很久,久到参月疏以为她不会回答,她开了口。

“大人或许觉得不值吧。这于大人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好买卖。”阴望舒缓缓道:“但值不值得,难以界定,不是么。甲之蜜糖,我之砒霜,这世间无人能按照他人心中的圆满与值得与否去选择。所历不同,所思不同,所在意的便也不同。大人在意重来一次的机会,我却在意这飘渺的真情。于这世上只有自己能明白何为我,我为何,因此便只有我能评判我的选择是否值得。”

阴望舒的目光坦坦荡荡,“我即选了,便是值得。”

“若此事值得,”参月疏道:“那……皇帝呢,你恨他还是依旧爱他呢。”

阴望舒眼神黯淡,出乎参月疏的意料,她陷入沉默。

恨么?恨吧。

爱么?也爱吧。

爱不纯粹,恨不彻底,爱恨辗转纠缠交织在一块儿剪不断理还乱萦在脑子里萦在心头。

爱与恨太重怎么都说不破。

见阴望舒沉默参月疏也不想逼她,他也顺着阴望舒的视线,“为何来这儿,是这儿能看得远看得清么。”

“习惯了。”阴望舒温声回答,“以往心中烦忧时一是喜欢去长秋殿听戏,二便是喜欢来这儿吹吹风,看看风景。以往啊从这儿望都城,看着天地辽阔忧愁便会淡些。”

她想用天地的豁达冲淡胸腔中的爱恨,这是她能再看看这世界的最后机会,她想干干净净的离开,无忧无虑无牵无挂,她想离开得悄无声息安安静静。

参月疏道:“那你现在的忧愁可淡一些。”

“淡一些,淡一些,大人,我的灵魂散去会飘去哪里呢。”阴望舒低声念叨,回头一看参月疏的脸比她的还凝重几分,笑出声,“我见大人的忧愁比我还重几分,你也见见这天地吹吹风,将你的忧愁也吹淡些。”

参月疏思量片刻,见阴望舒将他心情看得彻底,索性道:“不算忧愁,只是还是不懂。”

“不懂?”阴望舒转身正对参月疏,直勾勾注视着参月疏的眼睛,“大人还是觉得我与澜儿的选择不值。”

参月疏道:“那孩子厌恶她,还要背上篡位的恶名。你,宁愿魂魄魂飞魄散也要回来,宁愿让自己遭人误解也要帮她,这究竟是为何。”

阴望舒不答反问,“大人,你们缚灵使来这人间是为了什么。”

参月疏没有片刻思考脱口而出,“为了缚那些心含执念的怨灵,扫清人界怨气,平怨灵执念,还人间清明。”

阴望舒满意点头,“人间清明。大人以为没了怨灵这人世间便会清明?”

若再无怨灵,人间是否安居乐业海晏河清。

参月疏不知道。

阴望舒接着道:“大人可想想若此次没有我,澜儿也未有动作,若这天下依旧被掌控在他手里,大人你仔细看看这世间清明么。”

长极殿草草带走的尸体,朱雀大街被权势压死的官,各地百姓的生死哀嚎,将士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寒心。

这是清明么。

参月疏道:“一片污浊看不清。”

阴望舒轻笑,“我猜此次缚灵大人并不从容吧。”

参月疏实诚,毫不避讳点了点头。

“这便是你们被澜儿牵着鼻子走的原因。澜儿虽使了些手段,但人为必定留痕,她的手段算不上天衣无缝,以两位大人的能力若想探知易如反掌。可你们从未发觉,这便不是你们能力不足,而是你们的态度从未关心。这段时间铜鉴司忙得很,我相信大人们也知道,但你们从未关心他们为何而忙,他们所去何方是否有异样,若大人问了见了我与澜儿的谋划许早便被你们看穿。”

“大人若想救众生,便得先见众生,真真正正做这世中人,到这世中去。见了人间的悲剧喜乐,你们便能明白你们守护的到底是粉饰的太平,还是人间一颗颗鲜活的心。”

阴望舒呼出一口气,“我从曲靖来,一路北上,见了太多离失。大人去看看这大千世界,去品一品人间疾苦,去看凡人的苦乐忧愁,到那时你便会明白澜儿的苦心。”

话说罢阴望舒又看向远方,轻声呢喃,“只可惜再没机会去见一见澜儿口中定北的月了。”

人间。

人。

参月疏怔在原地,阴望舒噼里啪啦的话给了他太多思考。他听着阴望舒的话不由得觉得以往的他与商归梦浅薄幼稚,突然间似乎明白师父们何以花费如此多的时间呆在人间。

等等……

参月疏突然察觉一丝不对劲,今日他与阴望舒说话好像格外安静,没了插科打诨的声儿,以及发出这声儿的东倒西歪的人。

参月疏猛地侧身看向身后,空无一人,商归梦不见了。

参月疏心里把商归梦从上到下骂了一遍才给他传信。

参月疏道:“鬼呢?鬼呢?又去哪儿了。”

商归梦人不在回信到快,几乎参月疏话音才落商归梦就开了口。

商归梦道:“鬼在,鬼在,方才萧乘澜派人唤我们,我见你与阴望舒说话说得开心便没叫你。”

参月疏道:“她找我们做什么。”

商归梦道:“阿月,我马上便回来,待我回来当面说,等我。”

参月疏无声笑了笑,没再回商归梦的信。

等呗,等呗,又舍不得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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