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听风看着她满脸好奇,“什么意思?”
“意思是皇帝觉得你驳了他的面子,他要罚你去平漳南水患。”
萧听风面色一冷,她自然知道皇帝这是什么意思。皇帝一早便想好让她去漳南,但方才她去面圣时对方却丝毫没提,是算好连拒绝的机会都不给她。
萧听风眉锋轻挑,忽然想出个荒谬的主意,“澜儿,你说要是我现在选个人嫁了皇帝能不让我去漳南么?”
嫁人了还能丧偶,虽然对不起那儿郎,但管他呢。
萧乘澜勾唇噎回去,“不能。”
“那我的好澜儿你有什么好办法,你不会对阿姊见死不救的对吧。漳南是个烂摊子,现在国库连前线的军饷都发不出,我去漳南没钱只能送死。”
那辆华贵的马车与漳南百姓流离交织着在萧听风眼前浮现,耳边传来令人生厌的银铃响隐隐还伴着哀嚎。
国库没钱户部拖着定北军的军饷不放,放着漳南不管,而宫里区区司使马车上的一匹纱便够边境百姓一年口粮。
果真人命最贱。
“钱么,有啊。”萧乘澜起身从妆奁处拿了个不起眼的檀木盒子,意味深长地推到萧听风面前,“这便是我给你想的办法。”
萧听风打开匣子,匣里躺着许多钥匙,她拿起仔细端详,每一把都刻着一个“苏”。
萧听风不可置信地看向萧乘澜,“这是苏家私库的钥匙。”
萧乘澜抬手给自己添了杯茶,应了一声。
“这是阴后母家的东西。”萧听风盯着匣中看了半晌,“这东西怎么会在你这儿。”
“偷的。”萧乘澜说得理所当然,好像这东西本该是她的,“她人都没了还能把这些钱财地契烧给她么,还不如拿去做些有用的事。”
萧听风凝眉,先皇后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当年阴后抵死不认残害贤妃母子之事,案子蹊跷,却始终没有证明她清白的证据。
莫非从那时起她的好阿妹便开始筹谋,甚至不惜搭上无辜之人的性命。
萧听风厉声问,“这些你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萧家历代刚正,上无愧于天,下无愧于心。他们凡有所求皆光明正大,从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残害他人。
若这些真是萧乘澜所为,她当真不认得眼前这个妹妹了。
萧乘澜没回答。
“当年的事当真是你所为?”
萧听风惊诧地看着萧乘澜,只祈祷她否认这一切,否认她的猜想。
好似萧乘澜否认了她便能自欺欺人地认为一切都没有改变,能稍稍粉饰内心的愧疚。
再天真的人在泥潭中待得久了,也会沾染上泥点。
污糟中的人又怎能清白一尘不染。
她明白。
她便愧疚。
“当年之事究竟如何不重要,她的死与我有无关联亦不重要。成王败寇,不管这东西怎么来得,你只用记得这是她心甘情愿。”
好一个心甘情愿。
萧听风哑然,可若是不如此还能如何,眼睁睁看着定北军落入朝廷那些宵小手里,眼睁睁看着大夏毁在佞臣手里。
纵使知道萧乘澜的苦衷,她也无法仿若无事发生般欣然接受这个事实。
老天从不给两全的答案。
内心的仁亦或是天下的义,却只能择其一。一人对另一人的恻隐为仁,若要一人有仁必得天下清平。若战乱纷纷人人忙于奔命又何来仁心。
“话是这么说,纵使是她心甘情愿,可若是被阴家人亦或是皇帝知道,这些东西还是不是你的就说不好了。”
“阴家人不会知道。”萧乘澜抬眼看着萧听风,“阴家族中众人瞧不上阴夫人商贾出身,阴阁老先去后便忙着与苏家切断联系。商贾低贱,钱也脏,那群迂儒自命清高不似我们满身铜臭,他们看不上。”
“至于皇帝会不会知道便看你如何使这些钱财了。”萧乘澜隔着茶几拉住萧听风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粗粝的茧,“阿姊,这是你在漳州各郡建立威望的好机会。朝廷出面都未松口的商人若是被你说服捐银献粱,你说漳南以及漳州各郡的百姓会怎么看你。再说漳南暴动,归根究底是官员贪污无能百姓被逼入绝境,他们不是真想反,他们只是想求条活路。你去了,活路给他们,还要让他们活得好,活得有尊严,有了活路暴动自然平息。”
萧听风轻笑两声,静静看着自家阿妹一步一步运筹帷幄。
十二年已去,萧乘澜从自由天真的萧家二小姐收敛锋芒套上端庄怯懦的贵妃壳。
萧听风看着她,看见她在污秽中学会伪装,
明白她再不是当年跟着自己身后需要自己护着的小姑娘,她早已能独当一面。
曾经萧听风以为她能护住所有人,到头来却是萧乘澜护住他们。
“若是我去漳南皇帝会派督察么?”
萧听风万事俱备,便更忌讳有人束住自己的手脚。
“现在朝中可用之人不多,大多还忙着其他事,抽不出人给你。再说皇帝也不蠢你去漳南对他有好处,他没必要在此时派那些蠢材为难你。况且现下父亲还在,你去漳南军权还在父亲手里,为了他的名声他也不会太为难定北。加之漠北最近安分不少加上你的部署定北乱不了。只有一点你切记到漳南后一定拿着这些钥匙去苏家老宅,苏家在漳南颇有威望,你去了自会有人助你。”
“好。”萧听风点头,看着殿外飘飞的雪。都城的雪不似定北厚重,她离开定北时定北下了第一场雪。
下雪了漠北忙着和天抢活路,边境能安稳一阵了。
萧听风看着萧乘澜看惯的细雪,突然开口,“朱雀大街死了个人,你听说了么。”
那日似乎也在飘雪,白雪落在地上沾染上鲜血的温度化成一滩污水,乌靴践踏而过走出一条血路。
萧听风说着一阵血腥味缠绕在她舌尖。
“什么人?”萧乘澜偏头问。
“漳北的一个县令。”
“为了什么?”
“上京状告下放到漳北的官员残害百姓,祸国殃民。”
“可见过陛下了?”
“没有,他刚到都城便在朱雀街被人当街打死。”
“犯人找着了么?”
萧听风冷笑,“不会有犯人,不是么。”
那人刚到都城索他命的人便跟来。
漳北距都城两千里他们跟得那样紧,他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他们明明有那么多机会杀了他,能让他死在漳北,死在都城与漳北间任何一座城池,能让他连都城城门都看不到。
可他们让他入都,让他踏上朱雀街的地,让他见都城的天,让他死在离宫门最近的地方,让他在最怀希冀时死。
这是何等诛心凌迟。
他抱着以死明志的决心,却连宫门都未曾碰到,什么抱负什么以死谏言连同他的忠心道义就像个笑话。他满腔抱负未展,便像蝼蚁一般随意死在雪夜,成为不知死活的无名氏。
这是何等屈辱。
“会有的。”萧乘澜顿了许久,“你替他找个风水宝地好生安葬吧。”
萧听风侧头看着萧乘澜,眼神中一闪而过担忧,“你当真想好了么?”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这骂名总得有人担,这乱世总得有人平。”
“父亲看走眼了啊,他以前常说你最是听话懂事。他若是现在见着你定会觉得你是个有主意的。”萧听风故作轻松啧啧两声。她顿了顿一个人在她心里翻来覆去,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钰儿呢,你当真舍得?”
“舍不得也要舍,他自小不在我身边已然废了,他担不起这黎民江山。此次若能成事我想让他跟你去定北好好磨磨性子。”
“好,便让他跟着我。”萧听风端起茶杯轻碰了碰萧乘澜手边的杯子,“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做,还有阿姊在呢。”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两姐妹插科打诨说了许多小时候的事,不多时便有太监来请萧听风出宫。
萧乘澜闻言便唤人去取萧听风的氅衣。
还没等着氅衣来倒先等着白芍。
白芍手里捧着个东西晃晃悠悠走到萧乘澜身边,小声说,“娘娘这是陛下刚派人送来的。”
萧听风一瞥,好奇问:“这是什么?”
萧乘澜没接,揶揄道:“画像,是皇帝的新宠,正满宫鸡飞狗跳地找呢。”
说来萧乘澜还得谢谢这人,若不是他勾了皇帝的魂有些事她做得也不会那么容易。
“画像。”萧听风将纸从白芍手里接过,“我看看咱们的皇帝陛下喜欢什么样儿的。”
萧听风将画纸展开摆在她与萧乘澜面前,她看着画中人的容貌,“嗯,是个祸水。”
萧乘澜没忍住斜了萧听风一眼,“这人可还没出现便成祸水了。”
“可不是,我入宫这一路可听了不少传言,陛下几日没早朝了便是因为他吧?”
萧乘澜没再说什么,皇帝七八日未上朝了,这画像才堪堪画出两日。
可见红颜祸水,真正的祸水可不是红颜。红颜只是君王身上一块遮羞布,一只替罪羊,一个替他顶住骂名的东西,可以无功但一定有过。
祸水其罪便是存在了。
殿外太监又来催,萧听风必须得出宫了。
萧乘澜将萧听风送至殿外,接过大氅亲手替她披上,“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万望阿姊善自珍重。”
“澜儿你也珍重。”萧听风抱住萧乘澜,在她耳边轻声说,“有我在宫外的一切放心。”
瑶台一雪,满城风絮。
萧听风出了宫,萧乘澜静静伫立于雪中,她轻轻推开白芍撑开的伞伸手接住翻飞的雪花。
她要白雪下再无忠骨,她要庙堂上再无奸邪。
乱世既起,无药可医,索性掀了它。以她一人之名换黎民安乐,天下肃清,四海升平。
萧乘澜向东望去。
“陛下,要起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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