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抵达会馆 常队辞职

爆炸后的耳鸣仍在震荡,爆炸时产生的恐惧还钉在每个人身上。巨大的轰鸣声还在众人耳畔回响。导航、通讯、物资悉数化为乌有。狭小的救生艇漂泊在汪洋,时间如此紧迫,但他们一无所有。

刘博言操控急救艇渐渐远离爆炸点后,他渐渐恢复理智,顺势调低了马力。周围一片汪洋,看不到尽头。他按了几次一键报警,没有反应,以为是接触不良更用力重复按了几次,还是没有反应。一个令人绝望的结论在心底浮现,一向把事情考虑的最全面的刘博言顿时蒙圈,这一切不是简单的接触不良,是信号彻底完蛋断联。看向救生艇上的通讯设备,尝试传信号,只见通讯设备的信号格忽明忽暗,断断续续,到最后全然消失,整个通讯设备无法操作,绝望感再次袭来。中间横劈屏幕的一道生硬的黑线,仿佛把生死隔开。无频段、无定位、无波频、无基站接入。或许时极地地磁紊乱彻底吞噬了所有通讯链路,以至于对外信号全盘断绝。

那道生硬的黑线化作一支利箭将刘博言仅存的理智击碎。没有通讯,意味着没有方向,没有危险预警,连小队自己身处何方都无从得知。

面对这样的情势,刘博言一下子失语,大脑空白。平复良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字来。

“通讯断了。”刘博言声音颤抖,音量极低,几个字几乎被海风吞没,却硬生生切断小队刚刚劫后余生的侥幸。

谭常筑听到这话,浑身瞬间被冷汗打湿,一阵耳鸣袭来,所有情绪被压在胸口。原本压住常柏镇身体的手顿时僵住,顿时瞳孔扩张,带着极度恐慌和顶级绝望的口气厉声问道,“你说什么?”

“通讯断了——”刘博言提高音量重复,字字沉钝,生生砸在每个人的耳畔,方才经历爆炸死里逃生的庆幸,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恐惧再次袭来。所有人目光转移到那煞白的通讯屏幕上,刘博言不敢回头去看众人的神色慌张。他再次尝试重连,不断重置系统,但每一次的徒劳,都化作那条黑线的嘲弄。

常柏镇原本被惶恐决绝占领的理智和勉强稳着的气息在听到这些后崩塌,瞬间停止所有动作。后知后觉自己性命同样难保,对死亡的恐惧和对信念支点失去的无措双重打压,加上长期的睡眠不足高压作业,脑子里再也放不下任何东西。他缓缓起身又重重摔下,胸口沉钝,五脏六腑似乎全部调换位置,极度打击下大脑一片空白,连一句安抚、一句研判、一句指令都说不出口。眼底全然呆滞直愣,往日沉稳冷静、统筹全局的决断力彻底消散。生死悬于一线的绝境里,彻底失去了带队能力,他做不出任何反应,更担不起这样关键时刻的指导。

所有稳定局势,安定人心的重担瞬间压在谭副身上,他看到常柏镇六神无主,彻底脱力崩盘的模样,认定此刻他已经全然失能,主动开始调动团队。

谭常筑强迫自己压下心底恐惧,观察局势,四下是望不到尽头的茫茫沧海,天地间再无多余景致。整片海面安静得诡异,没有风浪,没有生机。整个小队孤立无援,厚重的极地冷高压笼罩着整片海域。高气压、低温度,平静的海面像一张无法逃脱的大网。暗蓝色的海面,几乎没有任何波纹,连海风都销声匿迹。空气沉闷,整个人似乎都被死死压实,每一次吸气,冰冷厚重的气流灌入肺腑,慌张,急躁,气愤又涌上心头。

经过长时间的跋涉,小队所处的纬度较高,夜晚变得短暂,加上通讯设备全然断联,没有系统时钟、没有卫星定位,他们连此刻是几时、失事过去了多久,都无从判定。由于船体爆炸的措不及防,小队成员来不及带上任何补给,几提船上自带的矿泉水就是目前全部物资,小队必须立刻赶往会馆,茫茫冰海,四野无人,天地闭塞,到底该何去何从。

单凭这完全断联的信号就知道,这一切明显不是意外。但面对这般绝境,这一切的真相并不重要,活命,是唯一目标。

几声微弱的鸥鸣传入谭常筑耳中,他迅速抬头,果然看到了一些归途中的海鸥。似乎是抓住了唯一希望,带着那未平复的心情,嘶哑的吼道“张治政!”随后指了指天空飞过的一对海鸥,张治政瞬间明白,“刘博言跟着海鸥走!”这正是黄昏飞回陆地的海鸥,跟上去兴许有一星希望。

此刻的位置白昼时间长,但我们无法确定我们与陆地的距离,一旦天色暗下来,现在平静的海面会不会滋生风浪还要另说:这般简易的救生艇,定是遭不住一丝风浪……

“加快速度!”张治政催促道,他也知道跟着海鸥未必能成功,但是现在没有办法,是在稳步靠近陆地,还是徒劳地在茫茫冰海原地打转,无从得知。头顶零星的海鸟不断盘旋,小队难以把控,总给人是在原地打转的感觉。众人死死盯住海鸥,氛围冰凉到极点,此时程幻汐出声打破寂寞。

“走这边,这边海浪形状变了!”众人齐齐侧目。她语速极稳,得益于幼时跟父亲出海学来的水文知识,语气格外笃定“外海浪形规整平缓,浪底抬升、碎浪变多,是水深在变浅,我们触到大陆架边缘了!”众人无从辨别真伪,但是照做,刘博言微微调整方向,加快速度向程幻汐所指的方向行驶。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救生艇极速行驶,深蓝的海水渐渐变为浅浅的碧色。船体随着浅海暗流晃动。从远处看,船体击打的白色水花,在无边海里开出一条求生之路。

“海水变浅了!方向没错!”程幻汐眼里发光,语气坚定。“继续往前,一定能看到海岸的!”说完低头看向海水,观察到浪涌方向,只要保持船体和涌浪维持固定夹角,确保夹角不变,航向就能稳定。

“刘博言,低头看海浪!保持偏四十五度夹角不变!”程幻汐说道。谭常筑听到迅速低头看向海浪,对刘博言说:“方向左打一点,我帮你看着你专心调整方向。”刘博言调整方向,小队终于在绝境中掌握方向,死死抓住这唯一的希望,加大马力向着陆地航行。

“再坚持一阵。我们目标明确,不要涣散,保存体力,陆地就在前方。”在谭常筑不断的稳定和安抚下,小队成员渐渐聚拢涣散的军心,船体不断的调整方向,孤军行进而去。

由于长时间盯着海面,程幻汐已经非常疲劳,或许也有判断失误的时候,顺着浅海航道往前摸索许久,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尽头,终于浮现出连绵模糊的白影——是层层叠叠的冰川轮廓,在阴白天幕下静默伫立。“看到陆地了,再加把劲!”谭常筑再次为小队打气,经历这样高强度的劳心劳力,不论小队成员还是救生艇都早已耗尽力气,几乎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顺着冰川走势缓缓靠近,终于找到一处嶙峋的岩石缺口,小队成员才松一口气。

可现实似乎并不想让小队休息。

这并不是会馆所在地,找不到会馆,即使靠了岸也是死路一条。张治政拿出随身携带的第六季定馆给的几张纸质地图,凭借自己丰富地理知识迅速确定了当前陆地的位置。“在旧船上我们的航向就是面对南极半岛的,现在大概率不会偏移太多。”张治政顺势登陆,抓起一把岸上的碎石冰,短暂思考后,对所有人说,“这里不是会馆那一带,我去里边看看能不能判断方向,你们在这不要乱动。”此时已然顾不上危险,迷路、力竭、虚脱……但他犹豫不了,只身前去。

凛冽刺骨的东南狂风裹挟冰雪席卷而来,零下的低温钻透骨肉。冷风刺的几个人鼻腔生疼,在绝境中,小队成员的身影摇摇欲坠。

南极常年恒定东南风,岸边积雪被长期风吹,堆积出统一的流向纹路。张治政踩着薄雪仔细观察雪层走向、风力风向,几秒便敲定最优航线。

“这里是半岛东侧礁石滩,会馆在西侧岸线。调头,顺着海岸线绕行。”张治政尽力撑住,语气平稳,音量微小。

事实上此时距离爆炸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不行,没油了……”刘博言看着见底的油表,长时间跋涉他早已疲惫力竭,声音有些沙哑“彻底跑不动了。”小队再次陷入死寂,每个人都清楚一旦停留,等待他们的就是活活被冻死。

谭常筑看到救生艇上的两副船桨,心底想过无数种可能。“用那个。”说罢指了指那船桨,但他明白所有人已经疲惫到极点,人力划船对他们来说几乎不可能,但是没有办法……

常柏镇、刘博言与谭常筑三人轮流握桨交替发力。张治政在前头指挥控制方向。长期高压工作,哪里顾的上强健体魄,不一会几人肩膀的酸痛变得难以忍受,加上极地冰冷刻骨,哪怕戴着加厚防寒手套,依然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掌心皮肉被反复磨压、又麻又疼,最后整个上半身几乎失去知觉。

三人交替的越来越频繁,到后来陈思和程幻汐也加入进来。时间紧迫,他们不能休息。

就在体力彻底透支、四肢僵硬酸痛到濒临崩溃之际,远处海岸线的尽头,终于出现了熟悉的建筑轮廓。荒芜冰原之上,科考会馆的身影清晰浮现。

到达会馆后,短暂的劫后余生庆幸之后,几人才刚刚喘口气,极度的恐慌才开始浮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没有胜利的狂欢,只有麻木。随着方才求生欲轰然消散,体力的透支开始反噬。酸痛迅速遍布每一寸肌肉,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向腰腹、肩膀、后背。每一处关节都似是被冻透,滞涩卡顿。即使是轻微挪动都能再次刺激疼痛酸胀,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连咬牙也没了力气,只能任凭酸疼贯彻全身。

馆长知晓了我们的经历惊叹不已,迅速给我们安排了休息室。可常柏镇并未像其余队员那般,脱力后一头栽倒在床上。周身翻涌的酸胀钝痛被他强行压在意识的底层,转身径直走向会馆阴冷的总控室。一字一顿,敲记下爆炸惊心动魄的经过与惨烈的现场景象。每打一个字心底都传来阵痛,哪里顾得上指关节滞涩无力。反复涂改,反复修补,亲手撕开心底伤痕的痛把生理酸痛硬生生盖下去。

启全球自然灾害搜救部:

南极海域科考船猝然爆炸,断舟绝路,有医务部谢知卿于浩劫之中失踪。信号尽断,孤海茫杳,我辈之力,搜寻无措。

死生一线,悬于须臾。恳请贵部启全域之能,遍历冰洋,代为搜寻失联诸人。寸心泣盼,冀得一线音讯。临书怆然,不胜哀恳。

全球自然灾害中心小组

指尖悬停在键盘之上,无数句恳切的措辞在脑海盘旋。常柏镇只是一名执行者,被严苛的保密协议牢牢束缚,私人的呐喊不被允许公之于众,他无法以自己的名义呐喊他的绝望。他只能将汹涌的私念压回心底,把所有的期盼,寄托于那封冷冰冰、制式化的公函。……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的等……

悲痛宛如洪水一般泄下,重重砸在常柏镇心里,片刻后,身体仿佛启动了保护机制,他没有哭,没有消沉,而是和往常一样,静静走到休息室,可能唯一不同就是那微微蹙起的颜眉和下垂的眼角吧。

休息室已经布置好了,桌上的几份文件,衣里工整的旧衣……常柏镇安安静静的坐在床上,脑海里空空的。门口传来敲击声,是工作人员。“打扰一下,常先生,现在可以把衣物换洗了。”这是常柏镇才发现,内衬原本的绿色已经微微发黄,因为海水冲击,领口袖扣已经发硬。但他不太愿意将旧衣物全部送洗,站在衣橱前,仔仔细细的挑了很久,最终只留下一件褐色大衣。

“拿去洗吧……不……直接扔了就行。”常柏镇语速很慢,混杂成一团的思绪,让他语言变得乱七八糟。“拿几套新制服吧,写我的名字。”常柏镇这么做,是因为理智告诉他不要因此沉沦。可那杂乱无章的语言,纠结一次又一次的文书暴露了他的真心。昔日谢知卿浅浅的温柔的笑意,约会时淡淡的口红在他眼底摇摆。前段时间纠结拉扯似乎不复存在,满心满肺都是谢知卿二十一二时的样子。人生若只如初见,常柏镇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待她如初,只知道谢知卿为了他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只知道他亏欠了身边最重要的人,违背了他当初的誓言,他真的把谢知卿弄丢了。他分不清当下是内疚,恐惧,慌乱哪种情绪……当事故变迁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他才发现没有谢知卿,他根本活不下去。外界灾厄不断,内里人心险恶,唯一的避风港被撤去……

他试图尽力把思绪压制下去,但越是压制思维跳跃的越快,抬头是那些请求搜救文书的废稿,低头是手臂被谢知卿划伤的浅浅疤痕,他身上身外,心里现实,外里内里全是谢知卿的痕迹,想到的每一点都似一记重锤,狠狠击打他汹涌的真心。

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工作,所有人都在休息,刘博言睡了整整20小时。常柏镇将窗帘拉的死死,房间里从昏暗到全暗再到昏暗,他尝试闭眼休息,可整整一宿过去,眼皮能感受到光线变化,他似乎失去了放松的能力。清晨,他一根接着一根的抽烟,长时间烟草的刺激,他开始不断咳嗽,他又顺势想到谢知卿的喉咙,可她喉咙的伤,在这场事故里显得那么微不足道。距离上一次睡眠已经过去近两天,他眼里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最终他去要了安眠药,才得以睡去。

梦中,他看到外婆坐在老宅的庭院里,看着院子里刚刚长出的蔬菜,起身去捡菜叶上的虫,外婆种的菜从不打药,外婆看着他冬季发干的手,给他细心的涂凡士林……

醒来,外边天已经黑了,他起身打开灯,发现泪水已然打湿了枕头,眼眵将他的角死死粘住,仔细的清洗过后,才看清自己在镜子中的容貌。回想起方才的梦境,外婆替他抚去寒冷的暖意,化作尖锐的提醒。这么多年,怎么爱一个人都是外婆教的,他觉得自己对不起外婆,对不起谢知卿,更对不起整个小队……

外面传来敲门声,是张治政,张治政闻到屋子里浓烈呛鼻的烟味,伸手打开空调换气。

“我知道你着急……别自己扛着,我们都在。”此刻所有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张治政看到常柏镇低垂着眼,咬破的嘴皮……最终决定给他自己修复的空间,默默离开了。

常柏镇背靠在椅子上,看着挂表的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不知不觉看了四个小时,猛的回过神,已经下午六点。他再次想起从前,出任务之前的下午六点在干什么呢?如果谢知卿不用值班,自己不用加班的话,他们会一前一后回到宿舍,会挑一部节奏舒缓的老电影,关掉刺眼的顶灯,只留一盏暖黄的床头灯。谢知卿会很自然的靠在常柏镇的右肩;或者只是闲谈,聊一聊工作的琐碎;或者两人安安静静的打扫一下房屋……他还记得谢知卿选的洗衣粉带着淡淡的花草木香气,他记得谢知卿冲的咖啡,苦味被恰到好处的奶香中和……拿起随身携带的史迪奇挂件,他才发觉挂件耳朵缺了一角,大概是因为船体爆炸,不小心撞碎了。

第三天,搜救部发来回应。

搜救队伍收到消息后立刻赶往事发海域,只看到少量船体残骸……初步判定谢知卿死亡,深海搜救难度超出现有能力,打捞工作中止。

全球自然灾害搜救部

短短的信息和几张海上船体碎片的照片,将常柏镇心底残存的希望吹的无影无踪,尽管他想过无数种可能。他盯了那几行字一整天,原定的小组组会他缺席了,心里没有剧烈的悲痛,他没有像船体爆炸那天一样发疯般动用一切资源找谢知卿,没有挣扎,只有心底残存的一点酸涩,一点麻木。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对谢知卿的爱到底有几分,他想用力挤出一点眼泪,却都是徒劳。似乎他并没有把自己从回忆里迅速抽离的能力,潜意识里总觉得谢知卿还在。

他又想到那艘他亲自把控的船的构造,一个细节灌进脑海,谢知卿所处的休息室有特殊结构所带的紧急供暖系统,推测她有概率活的下来,万一被救了呢?念头一旦产生就开始疯狂滋长。但是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连船体碎片都尽数消失……几番说服自己接受死亡的定论,最终还是不肯接受谢知卿已死,一个工程巨大,消耗极多,希望渺茫的念头在他心里确立:他要去找谢知卿。

随后他起草了辞职报告,理由写得直白坦荡:船体爆炸事故发生时,身为队长的自己未能履行领导职责,对灾难存有疏漏,自请辞去一切科考领导职务,承担相应责任……起笔落笔,他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涂改,确认无误后,即刻交给上级系统。

常柏镇起身走向会议室。灯光照亮长桌上堆叠如山的卷宗。他耐下心,逐一梳理、归档自己负责的全部项目,做好详尽的交接笔记。和小队逐项交接手上的全部任务。

随后把谭常筑约到小组会议室,他语气十分恳切客气,将自己辞职的消息率先告诉谭常筑,且已经向上级举荐谭常筑担任队长。平静的把一叠整理完毕的工作文件推到谭常筑面前,每一项任务、每一处隐患都标注清晰。谭常筑显得十分震惊,但他知道常柏镇的意图,清楚常柏镇离职背后的私人缘由。还是想劝住常柏镇,奈何常柏镇心意已决,不可撼动。

后来的组会,常柏镇坦言自己已经辞去所有职务,小组成员虽惊讶,却并未质疑,只有张治政从座椅上弹起来厉声质疑,这份质疑有担心,也有恨铁不成钢的愤怒。

“常柏镇!你就为了一个死人——”

自从出了事,常柏镇耳朵里再也听不得这个“死”字。

张治政还没说完就被常柏镇的动作打断,一个文件夹被猛的抛出,狠狠砸在张治政脸上,会议室顿时陷入窒息般的死一般的寂静,数不清的白纸散落满地,随之而来的是常柏镇震怒的压迫,硬生生将小队所有人心里的不解粉碎,所有人都不敢再质疑……张治政愤怒被点燃,可面对常柏镇近乎毁灭性的压抑,他只能指指常柏镇的眉心,独自摔门而去。剩下的人大气不敢出声,直到常柏镇缓缓落座,压低声音说了“继续。”后,凝滞窒息的氛围才缓缓褪去。

常柏镇离开会议室后,谭常筑望着满地散落的纸张,心底五味杂陈。他理解常柏镇崩溃的根源,也明白此刻团队的重担彻底压在了自己肩头。一边是悬而未决的爆炸阴谋,一边是上级不断下发的任务,两道难题横亘在前,前路亦是迷雾重重。

短暂犹豫后,谭常筑上位,第一个决定就是彻查爆炸之事,单凭那莫名被掐断的信号就足以断定这并非意外,且是蓄谋已久的人为事故。剩余小队成员一致赞同,程幻汐冷静的提出游走任务的局限性,小队注定不能在这个会馆待很久……谭常筑当然清楚,一旦小队继续游走工作,没人会再聚焦这次爆炸。沉默片刻,毅然决定,他将顶住上面所有压力,为小队争取调查时间。

会议结束后,上级批准谭常筑担任中心小队队长职务,拿到队长权限后,谭常筑迅速向上级发送请求:要求保留常柏镇查询这次爆炸案的权限,仅限此案。同时强烈要求给予小队精神补偿,这笔补偿款也落到了已经辞职的常柏镇手上,加上总部的补助和保险赔偿,数额可观,足够支撑他漫长的外勤搜寻,省去不少经费上的阻碍。至于对案情的查阅权限,考虑到常柏镇是当时任务总负责人,批准有限度查阅部分资料。

对于常柏镇的遭遇,谭常筑非常同情,同时也清楚自己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帮助,他找到南极洲会馆的储藏室询问,管理员查过库存后,表示有一辆雪地车可供使用,但是已经闲置很久……谭常筑听罢非常高兴,把雪地车的事告诉刘博言,刘博言又找到几个技术人员一起修,由于车体年岁过长,很多零件已经没办法换新,但经过努力,增添简易供暖系统,应急卫星信标等,尽管雪地车谈不上性能优良,但勉强够用。

另一边张治政独自待在休息室,会议室里发生的事还在他脑海里盘旋,被砸的额头还在隐隐作痛,他不明白为什么往日沉静,务实的常柏镇会这样大发雷霆。更不明白一句话为什么让他大大出手……他一直信奉理性、务实,排斥过度浓烈的情感执念,可常柏镇的选择狠狠冲击了他固有的价值观。两种认知在内心割裂拉扯。直至常柏镇动身离开,张治政也没有前去道别。

陈思心情同样沉重,她亲眼见证常柏镇对谢知卿无微不至的迁就,可谓是真切感慨这对苦命鸳鸯,在常柏镇收拾东西的时候,塞给他一些消炎药和一些能想到的日常用品……陈思还是忍不住多问了一句:“你真的想好了吗?”语气里带着担忧,还有些许不舍。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常柏镇态度坚决,八个字掷地有声,他的决心,不可撼动。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幕后神秘的黑手牢牢掌控,不知不觉就扼住了整个小队的喉咙,只待发力时机。

常柏镇独自走向休息室,脚步沉稳,到达休息室门口看见室内床铺变得整整齐齐,一瞬间的错觉席卷而来,他下意识加快脚步迈入室内。房间空旷冷清,四下无人。他才回过神来,谢知卿不在身边。连那个沾满眼泪的枕套也被一并清理。短暂回顾这里的一切后,他将必须品一并收入囊中,脱离电脑和文件的旅途,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体验到。往后漫长的路途,他愿做孤雏,只身前行。

全球气候崩塌之后,多个部门紧急在南极沿岸增设了点具备基础急救、补给的若干临时应急救助站。即使救助技术成熟,但是各部门伤员实在太多,海上失踪,九死一生。倘若她没被救,那只能尝试打捞,可打捞难度之大,连搜救部都无能为力,机构打捞又有什么意义。倘若她被救了,独自待在救助站,以她受损的身心状态,在资源匮乏的环境里,也极难得到妥善照料,依旧危机四伏。

常柏镇收拾好东西离开,独自坐在那台几乎被全部翻新的雪地车里独自想着策略。窗外落起了雪,细碎的雪沫自灰色的天穹缓缓下坠,安静、绵密,眼前辽阔的雪地,远处高耸的山丘在视线里越来越模糊。回头是自己奋斗了半辈子的心血,抬头是充满未知和漫长等待的寻妻之路。他始终清楚,这一切不是为了他和谢知卿,将毫无意义。

想起在会馆总控室里偷偷查的几个自然灾害总部底下的救助站,他决定从最近的救助站开始一点一点的问,好在近些年南极基地建设比较多,信号覆盖域广,定位系统不至于没有信号,倒也方便不少。伸手摸挂挡器时,顺势摸到了特意放在口袋里的史迪奇挂件。

出这么多事之前,常柏镇下班偶尔会制作他的船舰模型,谢知卿常常把这些扭蛋放上去。每当他结束一段精细的拼装,总会猝不及防撞见那个突兀的小家伙,转头便迎上她狡黠的笑。后来游走任务收拾东西的时候,这只史迪奇还在他的船体模型上坐着。

这只史迪奇是谢知卿先前的爱物,如今有些褪色,耳朵缺了一角,短暂端详过后,常柏镇将它挂在后视镜上。外面灰白的天际将它衬的格外醒目,走过凹凸不平的路面,小小的史迪奇在头顶微微摇晃,承担着常柏镇浓烈的念想,同时给常柏镇带来一丝安稳,一丝希望。

一切准备就绪,穿过雪天和阴霾,逐渐消失在迷雾当中。远离了全球自然灾害总部的庇护,他何去何从,如何谋生,无从得知。这一刻他不再是统筹全局的科考队长,褪去分区司长的头衔,他仅仅是一个执着寻找爱人的普通人。往日他心里那些为了拯救世界,为了拯救人类的空话显得苍白无力,虚无缥缈,当心中的大爱化作一个实体,一切才真正有了意义。

谁言天公最无情,漫天风雪送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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