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纸底下有一层金
我这个人,从来不信“不该存在“这四个字。
世界太大,人太蠢。所谓不该存在,多半只是还没轮到你看见。
可那天下午,我抱着一台铁盒子坐在人家实验室的地上,第一次觉得——这四个字可能是真的。
一
下午两点,我给小郑打电话。
她刚睡醒,声音还是哑的。
我说我要陈默的私人数据。她说警察把工作站封了。
我说不是工作站,是他自己搭的那台NAS。
小郑沉默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他有个NAS。“
“去年他让我帮他搬过。“我说,“一台铁盒子,四盘位,死沉,我搬上六楼差点闪了腰。他说里头全是他自己的东西,不放心放单位的机器里。“
“在呢。“小郑说,“在实验室角落一个柜子里,用锁锁着。“
“钥匙呢。“
“陈老师给我一把。“
“你现在能去拿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吸气的声音。
“丁哥,陈老师死的这事……“
“我知道。“我说,“我就是想弄明白。“
“你要弄明白什么。“
我想了想。
“我想弄明白他到底在怕什么。“
小郑在那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个地址,又说了一个时间。
“下午四点,实验室没人。“她说,“我在后门等你。“
二
四点半,我抱着那台铁盒子坐在实验室的地上。
陈默单位是中关村那边一个研究所,具体名字我不说了。他挂着首席,带一个八人的组,做下一代互连工艺。这行我不懂,只知道他们搞的东西跟“怎么把几十亿个晶体管连起来“有关。
实验室很大,很干净,地板是那种会反光的浅灰。一排排机器嗡嗡地响,声音小得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念经。空气里有股味儿,说不上来,有点像医院,又有点像新买的塑料盆。
小郑给我开了后门就走了。她说她不想看。
我把盒子接上电,接上显示器,开机。
设了密码。
我试了他常用的三个:他生日、他前妻生日、他养过一条狗的名字。
都不对。
我坐在地上想了十分钟。
然后我输入了我自己的生日。
进去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分钟。
这个混蛋。
目录里东西不多,一共十七个文件夹,大部分是论文和工艺数据,我看都不看。
我要找的东西在最后一个文件夹里,名字是四个字:
老纸一张。
点开,里头有两样东西。
一个子文件夹,叫“nanoCT“,一百四十个G。
还有一个视频文件。四分钟零七秒。
命名是“如果有人看到这个“。
三
我先看的是图。
一百四十个G的三维重建数据,普通电脑根本打不开。好在这屋里的机器够狠。我把数据导进工作站,跑重建,等了大概二十分钟。
然后屏幕上出来了一张纸。
就是陈默家那张符。一模一样,连虫蛀的洞都对得上。
我把视图切到分层模式,一层一层往下剥。
第一层:纸纤维。老纸,纤维粗,手工抄的。
第二层:朱砂。涂得挺厚。
第三层——
我停住了。
第三层不是纸,也不是朱砂。
是一片金。
不,不是一整片。是走线。
一整张纸底下,密密麻麻铺着一层金色的线。主干从顶端引下来,分出若干支,支上再分,末端接在一排排小方块上。
屏幕右侧有一栏参数。我看到第三行的时候,把嘴里的烟咬住了。
最小线宽:150 nm。
一百五十纳米,在我们这儿不算细。
可他妈的,这是一张清朝的纸。
我坐在那儿看了很久。
图上那些金色的线,在黑色背景里盘绕。主干、分支、节点、末端方块——
我越看越觉得眼熟。
我在哪儿见过这个形状。
不是电路图。是我小时候见过的东西。我奶奶家门口贴的红纸,过年的时候,正月十五,还有端午节——
符。
就是符。
我盯着屏幕,后脖子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了。
我给阿蘅打电话。
她到的时候是六点二十。
她进实验室的第一件事不是看屏幕,是看我。她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把我嘴里的烟拿下来掐了,然后才坐到显示器前。
我把三维重建调出来给她看。
她看了大概四分钟,一动不动。我知道她在“读“——她看东西的时候眼睛会从左到右扫,速度很快,像扫描仪。
四分钟以后,她开口了。
“这不是符。“
“不是符是什么。“
“是电路图。“她说,“有人照着电路画了符。“
我脑子“嗡“的一下。
“你是说道士抄的?“
“道士抄的。“阿蘅点头,“而且他们不知道自己在抄什么。“
她把图放大到末端那排小方块上。
“四十九个方块。“她说,“四十九个频率。从五十赫兹,到三十京赫兹。“
“三十京赫兹是多少。“
阿蘅抬起头,很认真地看着我。
“是微波。“她说。
“什么微波。“
“你家插座里的电,是五十赫兹。“她说,“能把水烧开的微波炉,是三十京赫兹。“
她把手从鼠标上拿开。
“从这头到那头,它全覆盖。“
实验室里空调开得很足。
可我后背全是汗。
我想起陈默的内脏。想起那股下雨的味儿。想起他手心里那片凉得不像话的东西。
“阿蘅。“
“嗯。“
“陈默是被微波炉烤死的?“
阿蘅没说话。她伸手,握住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她的手是热的。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它能把周围两公里内的电磁能量抽干。“阿蘅说,“送到某个地方去。“
“多远。“
“两公里。“她说,“这条街的电会全没了。你家的灯、你手机的信号、路口的红绿灯、医院里的机器——全停。“
她语气平平的,跟她说“面要坨了“是一模一样的。
“你信不信。“她说。
我说我信。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是因为我想起陈默死前发给我的那八个字。
别查凶手。查图纸。
四
阿蘅盯着屏幕看了十秒。
“视频呢。“
“没看。“
“先别放。“她说,“你把NAS里其他文件夹翻一遍,看有没有第二个人碰过。“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意思。“
“我要知道这台机器里,除了陈默,还有没有别人的手。“阿蘅说,“看他改过什么、动过什么、最后那几天在跟谁说话。“
我转回去,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翻。
翻了十分钟。
翻到倒数第三个的时候,我找到了。
那是一个隐藏文件夹,没有缩略图,属性里改过显示名,就两个字:
回执。
里头只有一个文件。一封邮件的截图。
发件人:陈默。
收件人:一串乱码。不是邮箱,也不是手机号,是一串我看了三遍也没看出规律的字符——数字和字母混着,二十七位。
发件时间:七月十八号晚上十点十一分。
距离他死,不到五个小时。
五个小时。他坐在那间反锁的书房里,敲了这行字,点了发送,然后等着。
不是躲,不是求救。是等着人来。
正文只有一行字。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标点后面那些客套。
那行字是:
“东西在我手里。你们来拿。“
我把屏幕转给阿蘅看。
她看完,看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说:
“放视频吧。“
我手放在鼠标上,没点。
阿蘅补了一句。
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
“看完这个,你可能想杀人。“
五
我点了播放。
画面晃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
是陈默的脸。
我差点没认出来。
他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白上全是红血丝。他穿着一件我认识的T恤——去年我们俩去北戴河,我给他买的,上头印着一只傻了吧唧的螃蟹。
背景是他家书房。
就是他死的那个屋。
他盯着镜头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嗓子里卡着砂纸。
“我不知道谁在看这个。“
“如果有人看到了,说明我已经死了。“
我攥紧了拳头。阿蘅的手按在我肩膀上。
“这玩意儿不是清朝的。“陈默说,“线比纸老。“
他把那张图举到镜头前。
就是我刚才看的那张金线。
“这东西不是用来'发'的。“他说,“是用来'接'的。“
镜头晃了一下,他把手机架好,靠回椅背。
“我找到一个地方。“他说。
“北方。一口井。“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那是我见过他最亮的一次眼神,也是最怕的一次。
“井底有东西在呼吸。“陈默说。
我浑身一激灵。
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那种还没想明白、身体先替你害怕的感觉。
我想起床头柜上那片东西。亮,暗,亮,暗。我数过十次,一秒不差。
阿蘅的手在我肩膀上,没动。
陈默在屏幕上又开口了。
“小丁。“他说。
他忽然叫了我的名字。
他不知道我会看到这个,他只是在对着一个“可能看到的人“说话。可他叫了我的名字。
“小丁,别一个人去。“他说。
画面到这里,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陈默抖。是整个画面在抖,像有人撞了桌子。
然后画面歪了,镜头朝着天花板。我听见“哐“的一声巨响,是椅子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陈默的声音。
很近,很急。不像是对着镜头说的,倒像是对着屋里另一个人说的:
“你——“
就一个字。
然后是一声很怪的响。
那声音我没法形容。不是枪响,不是爆炸。像是有人把一整块空气撕开了,撕开的时候,空气自己叫了一声。
再然后,是长达十秒的静电噪音。
视频结束。
实验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机器风扇的声。
我把视频倒回去,一帧一帧往后拉,拉到画面歪倒的那一帧,停住。
画面朝上,拍到的是陈默家的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吸顶灯。
我把亮度拉高。
再拉高。
拉到最高的时候,我看见了。
天花板角落里,靠近墙皮脱落的那一块,有一个很小的点。
那个点在发绿光。
和那片东西在黑暗里发出的光,一模一样的绿。
我扭头看阿蘅。
她的脸在屏幕的蓝光里,看不出表情。但她握着椅背的那只手,指节是白的。
“小丁。“她说。
“嗯。“
“陈默不是在找凶手。“她说,“他是在找开关。“
“哪口井。“阿蘅问。
“他没说。“
“北方的井,“她说,“有几万口。“
“嗯。“
阿蘅看着那个发绿的点,看了很久。
“会有人知道。“她说。
“谁。“
“我师父。“
我愣了一下。她很少提她师父。
“你师父知道井?“
“我师父知道很多事。“阿蘅说,“有些是他告诉我的。有些是他不肯告诉我的。“
她把椅子推回去,站起来。
“他姓金。“她说,“你要见他,得他自己点头。“
“那你现在。“
“我给他打个电话。“阿蘅说,“现在太晚了。明天。“
她看了我一眼。
“今晚你别一个人待着。“
我关了工作站,把NAS拔下来,抱在怀里。
那台铁盒子还是死沉死沉的,跟我去年搬上六楼时一样沉。
六
我们走出实验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阿蘅跟在后头,脚步很轻。
走到大楼门口,我推开门。
外头是北京的夏夜。七月的北京,晚上八点多,天刚黑透。马路上车灯连成一条河,远处有霓虹,有烧烤摊的烟,有公交车站等车的人低头看手机。
热浪扑在脸上,像有人对着你哈气。
这是我最熟悉的世界。
我抱着那台铁盒子站在台阶上,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看见什么。
是那种练了八年散打留下的后遗症——你站在一个空间里,后脖子的汗毛忽然竖起来,那说明有东西在看你。
这东西我信。我信了八年。它救过我两次。
我扫了一圈。
马路对面的便道上,有个遛狗的老头。狗在闻电线杆。
左边二十米,烧烤摊的老板在翻串儿,油烟一股一股往上冒。
右边,一个姑娘站在公交站牌底下低头看手机,肩膀一耸一耸,在笑。
车过。人过。灯亮着。
都正常。
然后我看见了路灯底下那个人。
穿一身黑。黑得特别彻底——黑T恤,黑裤子,黑鞋,连手腕上都是黑的。七月天,北京热成这样,他穿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
他没戴口罩,脸露在外面。那张脸很普通,普通到我看了两秒就想移开眼。
问题不在脸。
问题在——
他站在那儿,没有影子。
不是影子淡。
是路灯就在他头顶偏后,光从他身上打过去,地面上那一圈,本该有一片人形的黑。
没有。
我眨了眨眼,再看。
还是没有。
阿蘅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
她没说话。她把手伸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我的胳膊,就像我们平时逛超市那样。
“走吧。“她说,“面要坨了。“
我没动。
对面那人动了。
他抬起头。
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隔着来来往往的车灯,我清清楚楚地看见——
他在看我。
不是看热闹那种看。
是那种确认的看。像你在货架上看中了一件东西,拿起来看了一眼标签,确认它就是你要的那个牌子。
看完,他低下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抬起右手,把袖子往上撸了半寸,露出手腕内侧。
他手腕内侧那个位置,亮了一下。
一点很小的、绿色的光。
和我怀里那台盒子里的图。
和我口袋里那片东西。
和陈默家天花板上那个点。
一模一样的绿。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句话。
是陈默在视频里说的最后一句。
别一个人去。
可惜,有些话你听见的时候,已经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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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纸底下有一层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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